《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101、再不回头

　　晏幼辞努力撑起身子坐起，同时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牧清涯顺着他的意思将头微微向他的方向侧了侧，以便能让他舒服些。
　　晏幼辞唇边轻轻勾了下，似乎极满意他如此的举动，自己亦半侧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牧清涯等了片刻不曾听见他说话，转过头的时候只看见他单薄侧脸。
　　墨色的碎发盖在半阖的眼上，只能看到一尾眼角和依稀的眸光，苍白的颊有大半被发遮住，只能看到一段优美的侧弧。
　　牧清涯盯着他的脸一时失了神，恍惚中似乎是想起一些事情，然而却始终想不透。
　　晏幼辞说：牧清涯……
　　他咬着唇半侧头，不敢直视牧清涯的脸，因此也不曾发现牧清涯那明显的失神表情。
　　他问：牧清涯，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你会不会喜欢？
　　他说，
　　那个人任性狡猾，性格多变，却并不是……坏人。
　　那个人出自金陵，身份奇特，却胸有经纬，腹有读书。
　　那个人一直陪在你身边，从金陵到洛阳，长安到西北境……
　　他问：牧清涯，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你……会不会喜欢？
　　他蓦然转头直视着牧清涯的眼睛：“牧清涯，这话我此生只问一遍，你答完后，晏幼辞与你，皆不后悔。”
　　牧清涯为他眼中神色所震摄，怔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陌姑娘……自然……是极好的……”
　　他说完后，感觉晏幼辞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下滑，带着些无能为力或是无以为继的力道，他急忙抓住他的手，颇为急切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小昼所说之人，自是极好。不管怎样，我都喜欢。”
　　晏幼辞看他一眼，那眼里并无平常笑意，隐隐含着几丝薄怒。然后就见他抽回手，默默回身重新坐回床上，略低头了片刻，额前碎发半遮住清明双眼。
　　“只是说陌姑娘性格狡猾就难免太过，她为人自是极温雅，我从不曾见过有人如斯温柔而可亲，其他的，自是极对，牧清涯一直感激她……”
　　牧清涯直觉上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想要做些什么补救，然而他心里并不知道自己真正做错了什么，只是无措地看着晏幼辞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片刻那个少年复又抬头，已是惯见的笑意盈盈：“不错，陌……自然，是极合适的。”
　　牧清涯一怔，有些意外晏幼辞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晏幼辞说这样的话分明并无任何不妥，然而他私心里却始终觉得，在他眼中，极好极合适的，从来只一个晏幼辞。
　　然而这些太过私心的话，他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开口跟晏幼辞说。
　　“那么……”片刻后，晏幼辞又抬头，眼里含着淡淡笑意，“太子殿下，不如来我金陵晏家提亲吧。”
　　牧清涯颇震惊的站起，盯着病床上的人，嘴唇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不曾说出口。
　　晏幼辞也不看他，只是顾自顾说着话：“你需要一个皇后，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看朝中各位大臣的样子，恨不能你马上娶妻才好。哈……我刚才所述，你一心便想到陌，想来跟她关系定然不错。
　　自古以来，外戚专权便是大害，然而陌不过一介孤女，并不会引起如斯恶果。然而若后无实力，却是无法服众的，所以……我将三央之地送她。
　　牧清涯，你的皇后会以三央之地作为嫁妆，这份嫁妆，远比任何身份地位来得隆重。
　　我相信，你肯定也明白三央之地的价值，那是远比副都洛阳更珍贵的地方，于西北境上，拿到三央之地，便几乎是扼住了军事与经济的命脉。
　　牧清涯，有生之年，真希望能看到你们完婚，那么晏幼辞，便也不觉遗憾。”
　　最后，那个少年微微扬起唇角，笑笑，对他道。
　　牧清涯只觉得心上怒气急卷而来，却没有任何的理由，他盯着晏幼辞的脸片刻，却始终无法从那张笑得安静纯良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最后他仿佛放弃般坐下来，喃喃问他：“这……就是你的愿望？”
　　晏幼辞略怔了下，极轻快的点了下头：“你与陌皆有这样的心思，自然……是极好的。”他将手覆上牧清涯的手，轻轻按了按，稍闭了一下眼睛，眼里神色是太过平静以至于寂静的安然。
　　“小昼？”牧清涯有些心惊地看着他，反手覆上他的手，只觉得晏幼辞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晏幼辞只是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微摇了摇头：“牧清涯，这只是我的建议，你若不喜欢，自然……有更好的选择。”
　　“不！”牧清涯按住他的手，似乎急切的想要辩解些什么，然而对上他安静而疲倦的双眸，最终只是低下头。
　　“小昼……你是……终于决定放弃了么……”他突然，以极轻微颤抖的声音问。
　　虽然，他并不明白晏幼辞放弃了什么，然而却从他细微的动作里分辨出这个含义。
　　晏幼辞静静看着他，既不点心亦不摇头，只是极安然的看着，许久后轻声一笑：“明日，一切就要拜托白二哥了。”
　　牧清涯静静看着他，看他眉眼一如初识，看他眉目安然不起波澜，看他唇角浅笑带起疏离，最终唯有接下他的话：“是，明日一切就交给承璃了。”
　　晏幼辞满意一笑，微微将自己放平躺下：“所以今天，要好好休息呢。”
　　已经是，无言的，逐客的姿态。
　　牧清涯看着他侧脸，长长的睫毛扫下，在玉色面颊上留下一片阴影，只是如此静静看着，心里的那些情绪百转千回，却一时不能成言。
　　晏幼辞虽然并无表现出现，然而他却觉得他在生气。
　　可是，他究竟是为什么生气？
　　他……说错了什么？
　　他问他喜不喜欢他勾画出来的人，而他直觉上觉得那个他勾画的人太过熟悉，熟悉得，如同浮动在他的身边的空气里。
　　这样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除了陌，还会是谁？
　　为何只问一次；为何不许他后悔，为何晏幼辞也不后悔？
　　是谁出身金陵，是谁身份奇特，是谁任性狡猾，是谁……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化成眼里一抹冷涩。
　　晏幼辞是怎样的人？晏幼辞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晏幼辞说；我只问一遍，你若选了，便不要后悔。
　　他选了，并且，不能后悔。
　　甚至，不能去验证内心的猜测。
　　验证了，便意味着他知道他已经失去过什么，于是……宁可继续自欺欺人。

　　牧清涯起身拂袖，安静的退了出去。在他身后，那个少年睁开眼睛，眼里带起三分冷涩，七分冰凉。
　　有人在他窗边轻扣，晏幼辞微微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翻窗进来坐到他床边。
　　然后是冷冷的讽刺声音：“如何不直接告诉他，为了你，夜什么舍不得。”
　　“不知，或许……”晏幼辞半睁眼睛，看着端着药坐在他床边的沈诺。
　　“只是想赌一场。”沈诺冷哼一声，淡淡接下他后面的话。
　　晏幼辞略一挑眉，并不反驳。
　　沈诺将他身子扶起，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着药：“总喜欢赌，为何不挑稳赢的办法。”
　　“赌局若无输赢，岂非无趣。”晏幼辞轻笑一声，缓缓喝一口药，以极淡漠声音道。
　　“哦，那你此时如此心伤也是乐趣之一。”沈诺捏着他下巴，毫不客气的将药灌进去，冷冷道。
　　晏幼辞呛咳了两块，也不生气，只淡漠的闭一下眼，唇角勾一抹冷冷的弧：“这个结果，亦是不错。”
　　沈诺放下药碗，冷冷盯他一眼，复一甩袖：“不错，晏幼辞活不长久，不可连累于他牧清涯。”
　　晏幼辞见他生气，这才略嗤笑了一声，也不知笑些什么。初时只是闷闷的笑，而后变成低低的笑，最后变成隐忍不住地大笑……
　　笑得那样张狂，那样睥睨天下，却也……那样悲伤……
　　沈诺冷着脸由着他笑，等到他笑够了，声音缓缓低下去，如低低喃喃的时候，方才将他抱到怀里。
　　“晏幼辞……何必如此……凄苦自虐……”沈诺低低在他耳边喃喃，伸手抚上他埋在自己怀里的脸，只余下……一掌湿润。
　　而在他们没有发现的角落里，那个叫霜欺寒的孩子静静站在门边，唇角轻勾，笑容清浅，安静一如晏幼辞的表情，却始终带着几分阴郁不明。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
悲剧了啊～～～
明天希望能写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