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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姐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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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
少女单手擒住已经到她眉毛高的小孩,俯下身子细瞧他肩上的伤,看到深可见骨的刀口后脸色都又苍白了几分,她眉头紧锁,恨得咬牙:“那么重的刀你也冲上去抗,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姐姐……”身后还有一瘦弱小孩弱弱开口,“我们,我们以为你被困在那里了。”
“所以才要骂!”少女冷脸回头,严厉的声音在看到身后人满脸的泪痕后又轻下来,可还是板着脸,“若我有事,无论死活,你们都该立刻跑。如若它们连我都困得住,抓住你们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你们不是在救我,是在给自己找死。”
“可是,姐姐——”
“你说错了。”弱弱的小孩声音被打断,受了伤眼神也仍锋利得像刀子一样的高个小孩开口道,“我不是为了救你。”
“……”
少女沉默片刻,又冷笑:“那是为了什么?我看你是傻得聪明,非要找死。”
高个小孩还要说,被瘦弱的小孩拉住:“青书,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别争了。”
劝完他,小孩又过去安抚火气大得要拔剑出去的少女,轻声道:“姐姐,你别生气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青书只是担心你,他怕你也被它们带回去……”
比起他那些违心难言的话语,这个病弱的孩子说话明显顺耳多了。
而这些话,她一贯是受用的。
“好了,小石。你也别说话了,你身体不好要多休息,到时才有力气。”
在看着那个柔弱的孩子时,少女方才的怒意都消失了,满眼都是担忧,两人看起来就和小孩称呼的“姐姐”一样,是一对亲昵的互相关心的姐弟。
十二岁的青书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安静地闭紧了嘴。
她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青书也只用余光看她。
这个自称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秋月谷的女孩,在魔族祭祀上救走他和小石,带着他和小石一起在魔界藏匿躲避魔族追杀。
她说她是为了她师父来的,她的师父是秋月谷的掌门,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秋月真人,她来寻她师父的孩子。
青书在魔界长大,没听说过什么秋月谷,也没见过什么秋月真人,但他知道她找到了她师父的孩子。
祭祀之日,她第一眼盯住,马上就准备要带走的,是小石。
小石是她师父的孩子,而他是因为碰巧和小石关在一块,被她一起救了出来。
只是顺手。
伤口包扎得很好,可她的表情一直都很难看。没有小石,就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脾气似乎又快忍不住了。
青书忽视了那股情绪,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这不重要,他也只是与这对姐弟虚与委蛇,待借她的手离开魔界,逃离这个炼狱一般的恶心地方后,他会立刻与她们分开。
如今,不过是敷衍做戏而已。
可是……
深夜,青书因为肩上伤口疼痛难忍,翻来覆去睡不着走到躲避的洞穴外吹风散心时,看见了那个提着大刀走回来的女孩。
她身上有好多血,他熟悉魔物,知道这些是魔族的血,约莫是撒了药粉遮掩气息,她一身血,竟闻不到半点血气腥气。以至于初看清她时,青书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碰到他,他看见她眉又皱起,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最后应是觉得看都被看到了,躲也没必要,抹了把脸上的血就走过来。
“诺。想折了,碎了,丢了,都随你。”
她把刀甩了过来。
沉甸甸的刀,砸在草堆上声音都很闷。
青书低头,在月光下看清了刀刃上的魔印。他认识这把刀,这是白日里那把砍伤他肩膀的刀。
他拾起了这柄魔刀,低声道:“我以为你生气了。”
少女轻笑:“我是生气啊。”
笑意里混着杀气,她说道:“趁我不在欺负我的人,它们也敢。”
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青书握住魔刀刀柄,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谢谢。”
他说完换来的是少女骤然逼近的脸,她脸上还带着血,血色下的眉眼精致而青涩,她盯着他道:“因为我受伤的还谢什么谢,不许说。还有,你最近怎么都不叫我了。”
他问:“叫什么?”
少女扬眉笑道:“叫姐姐啊。”
青书心里想:她说过她十五岁,也只比他大三岁而已,何必纠结于一句“姐姐”。
他沉默良久,还是被她盯得无法,最后闷声闷气地叫了姐姐。
然后她便又高兴起来:“哈哈,这才对嘛!”
后来她去清理血迹,他继续回去睡觉,可出去一趟更是清醒,他闭着眼,却还是睡不着。
直到她进来,他忍了又忍,还是偷偷睁开了眼。四周黑暗,但他自幼被魔族关在地牢,在黑夜里视物早成习惯,黑夜和白日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可一睁眼,那人便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青书一愣,猛地又闭上眼。
这下才是真的满目漆黑,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衣摆挥动,她在他身边躺下了。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受伤的肩膀上。青书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动手,可轻柔似流水的灵力缓缓抚上他的肩膀,慢慢地轻轻地化去肩上磨人的疼痛。
那天夜里,他明明警惕着,防备着,可最后竟然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他原先觉得她强,也觉得她脾气大性格怪,他不讨厌她,但一心想着逃出去后要立刻和她们分开。
现在他依然觉得她的脾气很难琢磨,却认为她是一个好人,和她们多待一会也没关系,就听她的去那个什么秋月谷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毕竟,好人……在魔界,这实在是一个稀罕词。
后来她又救他,护他,于是他又想,她救他或许是另有所求的顺手而为,可她护了他是真真切切。
所以在被魔族追上围剿时,他素来不择手段不顾脸面地求活,竟主动想留下拖住魔族让她们离开。
她果然不肯,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过去,若是往日他必然无法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可她的伤太重,手伤了,腿也瘸了,还惦记着护住小石,实在是拦不住他。
虽然她已经浑身是伤,他还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挣开她的手,动作太猛,她的剑未来得及收,剑锋划破了他的手背。
不长不短的一道口,自手背斜到手腕,只是皮肉伤,血却流了太多,但他来不及管,只看到她异常苍白的脸。
她那么张扬凶狠的一个人,原来还能发出那么虚弱凄厉的声音——“不许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会不会永远都忘不了他了?
他和她不一样,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
才走出一步,他就又猛地跑回来,用那只血手拉住她的肩,紧紧盯着她。
他说:“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你要回来找我。
你要记得我。
“盯着我做什么?”
清亮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祝青书回神,很平静地偏开了视线。
“我没看你。”
眼睫微垂,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的照映下反射出光彩,祝青书略过,目光放在了自己握住果串的手上。不在昏暗的魔界地带,这样明亮的阳光,显得那道从手背斜到腕骨的伤痕愈发狰狞丑陋。
他五年前就知道她喜欢吃甜的东西,在那场未能得到美好结局的逃亡上,她给过他和小石,不,现在应该叫祝玉林,她给过他们许多吃的,甜糕甜饼,都是魔界未曾有的味道。
甜得让人贪心。
可惜,魔界气候阴冷潮湿,多精致多干燥的甜饼都不易保存,很快便发霉腐烂。
唯这道伤,被他反复拉扯撕裂,经久不愈。
最后留下了这样丑陋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他的目光细细打量,最后又晃过手中晶亮的吃食,缓慢地回到她身上。
起初他很少想起她,真的很少。
被虐打的时候不会、被一次又一次灌下恶臭的不知名药汤时不会、甚至连每次欲图逃跑又被抓回去时都没有想。
可是在那道剑伤第一次愈合到结痂时他记起了她,也是阴冷潮湿的洞穴,也是浑身止不住的疼痛,他蜷缩在角落,突然就发了疯似的开始想她。
想她,恨她。
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你为什么还没有来找我?
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因为我不愿意叫你姐姐?
还是因为已经带走小石,所以我根本就没有用了?
恨意和怨气从那天开始就止不住了,每日、每夜、每时,他总能想起她的脸,哪怕越来越模糊,哪怕已经记不清她的眉眼,可还是会想起,看见那个模糊张扬的笑脸,听见她嘶吼地应下他的话。
骗子。
骗子……
周围人声依旧喧闹,谢雪意看着祝青书,脑子里却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东西。
她张了张嘴,笑意微滞:“你刚刚说什么?”
她视线之中,眉目清俊的少年微微勾了唇,一点笑意如寒星缀在他眼里,他盯着她,眼神格外炽热,笑着又说了一遍。
“我叫错了吗?”
“雪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