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7、糖葫芦 “不好吃。

　　把祝青书接过来后，秋月谷还来过许多信，又对她说过许多事。

　　例如师尊的嘱托，青书的蛊，她的伤。

　　又如半月前那场险将秋月谷烧毁的大火，差一点困住一人，好在最后并没有伤亡。

　　那差点被困住的人，就是他们的小师弟，祝玉林。

　　谢雪意从未在祝青书面前提过那场火，也未提过祝玉林。但祝青书不喜玉林，她还是感受到了。可五年前阴差阳错，他们二人其实都只是受害者。

　　归根到底，有错该恨之人……

　　冷风乍起，谢雪意猝不及防被吹了一脸，猛地呛出几声咳嗽，一声呛到喉咙，更是咳得激烈，如要泣血。

　　“主人！”

　　闻山焦急起来连力气都大了，伸手拉她时把她人都拉过去一段，又把他吓得猛松开手。

　　谢雪意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平息好呼吸后抬头第一眼看见的竟是去而复返的祝青书。他还在微微喘着气，像是听到动静急跑过来的。

　　他约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与她猝不及防对视上的眼睛里有还未来得及掩饰的慌张，似乎是下意识的情绪。

　　谢雪意心中微动，不待她细看，少年又迅速偏开头，与她错开了视线。

　　“我听到声音，以为你……”他解释得很快，她却没怎么认真去听。

　　祝青书察觉到她走神，眉又皱起，冷哼了一声，走了。

　　加固完护山阵，又在山下逛了一圈，谢雪意回来已是黄昏时候。

　　谢雪意敲过门，屋里没应，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里面有声响，于是她退两步坐在廊外台阶上，屈膝靠着廊柱，一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无聊地把玩起垂下来的长发。

　　夕阳下落到极限，在天际染上一线橘黄，少年的身影才慢慢出现，他身形修长，谢雪意眼神不大清楚，一眼乍看去祝青书的身体同夕阳的颜色混在了一起，似梦似幻。

　　“祝青书……”她下意识叫道。

　　那不明晰的身影随着靠近变得清楚，祝青书站定在台阶下，难得一次半垂下眼看她，声音依旧冷清，语调僵硬地念她的名字。

　　“谢雪意。”

　　他是在学她。

　　谢雪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了笑。

　　可见到她笑，少年的脸色更僵硬了，似乎是不想看她，又偏开头，语气冷冷：“何事来找我？”

　　他的反应令谢雪意笑不出来，嘴角一点一点压下，清声道：“下个月是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

　　“……”祝青书没看她，依然拒绝：“我不过生辰。”

　　“哦。”她应，还是继续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

　　那张英俊而气愤的脸终于看过来，觉得和她说不通：“随你！”

　　祝青书把门关上了。

　　……

　　几天后的某日清晨，谢雪意将人绑下了山。

　　赶集日，街市上热闹得不得了。虽不至于人挤人，却也是要小心避开才不与人贴在一起，人多声音也闹。

　　谢雪意往常都走得快极了，今日却慢慢吞吞，格外小心地在人群里躲避，而原因——她低头，看自己被人紧紧扯住的衣袖，真担心他会把她的衣服扯破。

　　再抬头，瞧少年如遇大敌的凝重神色，又忍不住笑道：“你这样子，人家会以为我是把你绑来的。”

　　祝青书看过来，冷俊得过分的眉眼透露着不敢置信，清楚写着几个字：难道不是吗？

　　谢雪意笑得更开心了。

　　天光正好，晨曦灿烂，显得谢雪意的笑容也愈发明媚，祝青书不由自主地盯着，又猛地清醒，匆匆移开眼。

　　袖子又被拉紧，仅剩的一点袖口缝隙收得越来越紧，紧得快要把手腕勒出痕迹，但谢雪意没让祝青书松手。从前困在魔界，后来待在秋月谷待在她那里，这种寻常百姓赶集的热闹画面他何时看过。

　　她想得没错，祝青书的确是有些紧张。

　　他见过血，见过尸体，见过凶猛的魔物，还亲手碰过杀过，那些凶悍恶心的东西他根本不怕，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普通的凡人，就这样笑着吵着。过往的十七年里，他从未见过，亦从未身在其中体验过。

　　但待得久些，祝青书也越来越放松了，谢雪意能感受到袖子上力气松开许多，但大概是怕走散，也或是已经习惯，祝青书还是一直在牵着她的袖子。

　　买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路过，谢雪意边上有两个小孩在说话，年纪看起来小一点的女孩拽着男孩的手臂，在撒娇要吃的：“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小女孩头上两个揪揪一晃一晃的，声音也可爱得不行，谢雪意一个过路的听见都想掏钱袋给她买吃的。

　　那个哥哥想来和她是一个想法，提醒了女孩一句不可多吃就带她过去找买糖葫芦的小贩了。

　　她因为看那两个小孩脚步慢了下来，祝青书也跟着看过去，可他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余光看她动了想继续走的时候，一张笑脸凑到他面前——

　　那双似缀了晴光一般明亮的漂亮眼睛弯得像轮新月，谢雪意看他也盯了许久，笑吟吟问：“你也想吃吗？”

　　祝青书的目光微微顿住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平静地反问：“你说什么？”

　　谢雪意朝糖葫芦的方向扬了扬眉，意思明显，“想吃吗？叫姐姐，姐姐请你吃。”

　　“不想。”祝青书毫不犹豫地拒绝。

　　最后，谢雪意还是买了糖葫芦给他。

　　他先没有接：“我不要。”

　　谢雪意又递过去。

　　他还试图拒绝：“我……我不喜欢这些。”

　　她没说话，盯着他，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还在街上，来回推脱实在不好看，他终于接过，还低念了一句：“我不会叫姐姐的……”

　　谢雪意自己也有一串，她早开吃了。她不怎么在意祝青书的话，只是很后知后觉地想还没吃早饭就吃糖葫芦可以吗？

　　不过她都咬在嘴里了，好吃就行，别的也懒得管了。

　　祝青书看着她，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咬下一颗，薄脆的糖衣咬在嘴里嘎吱嘎吱细响，里面的果子有些酸，但外面裹在一层糖衣很好地中和这一点，酸酸甜甜，果香溢于齿间。

　　果子里有核，祝青书低头吐在手心里，沉默着又咬下一粒。

　　有着明媚笑脸的女人背后也似长了眼睛，明明走在他前面也没有回头，却好像什么都看见了，笑着问他：“好吃吗？”

　　她衣着素净，一头柔顺长发也仅以银钗发带束之，和她衣裙一样颜色的月白色发带顺着风轻轻飘起，轻柔而美丽。

　　祝青书静静看着，忽地轻笑了一声，但笑意转瞬即逝，在女人回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和从前一样，谎话轻而易举地说出：“不好吃。”

　　“不好吃？！”

　　然后，她也和从前一样，猛地盯住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

　　祝青书缓缓咬下一粒，在她的视线下慢慢咀嚼，喉结滚动，嘴里的东西全吞下后他才悠悠开口：“难道你喜欢的东西所有人都该喜欢吗？”

　　“是吗——”谢雪意声音拖得很长，看他说着不好吃还一颗接一颗，轻哼了一声，“还在这矜持呢，喜欢得不得了吧……”

　　她笑骂道：“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