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6、蛛网 笼住了无法

　　祝青书并没有师姐师兄们说的那般不好相处。

　　天蒙蒙亮，就见到某人在院中练剑的谢雪意如此想着。

　　察觉到她来了，少年收剑站住，扭头看过来。

　　天没亮透，谢雪意现在看不清他的脸，但凭借这半月对他的观察，以及他看她时惯有的表情，她猜测他现在是面无表情的。

　　大概，还会有些烦躁。

　　祝青书挺好相处的，就是……不怎么喜欢她。

　　她能感受到他似乎对她有些难以言诉的感情，起初她以为是厌恶，后来发现不对，更像是愤怒。

　　这股怒气的缘由不知是为何，也许是她当日迷晕了他，也可能是因为她在他病时说的警告，或是他纯粹看她不爽，总之，他生她的气。

　　两人无言站在院中，不等谢雪意搭话，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影便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步伐间带起的冷风轻抚过她的发丝，令她下意识眨了下眼。

　　瞧着他干脆利落头也不回的背影，谢雪意想，闻山还要再晚些才醒，她现在左右也无事，反正祝青书也醒了，正好把这两日要检查的事情做了。

　　敲门等了一会儿，祝青书才打开房门。

　　“何事？”

　　离得近，看得清楚多了。

　　无视少年冷峻的眉眼，谢雪意无比顺滑地挂上微笑，温声道：“你来这已有半月，我来看看你身上的蛊如何了。”

　　早就想看的，只是他刚来那会抵触情绪太重，她才特意等到他现在适应了才说。

　　这半月间他们从不提及蛊之一事，祝青书似乎以为她并不知情，现下她说起，他眉微皱，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惊讶。

　　惊讶过后，又是抗拒，少年眉眼间的冷酷之色更重，这一句话似乎戳中他某个极为敏感的点，立刻就竖起了层层尖刺。

　　“为何要看？你既知道，难道他们还没和你说明白？”

　　她只应声慢了一点，祝青书就冷冷出声：“若是要看我是不是会变成怪物的话就尽管看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夺舍，现在不看以后就没机会了。”

　　谢雪意笑不出来了，认真地看着他：“祝青书，别胡说八道。谁也夺不了你的舍。”

　　祝青书嘴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侧身将她放进了屋。

　　进去后，两人又都没说话了，沉默对视片刻，谢雪意只能提醒：“脱衣吧。”

　　魔族蛊虫有一种办法可看其成熟与否，蛊虫存活后会在宿主心口长出红线，红线会自心口慢慢向外蔓延，蛊虫长大一点，红线便延长一点，等红线延伸至四肢布满全身时就是蛊虫彻底成熟的日子。

　　按魔族说法，蛊虫成熟后魔皇便会降临。如果魔皇没有夺舍复活，也随时会被秘法控制变为傀儡。

　　所以，蛊虫成熟之日，便是被附身之人的“死亡”之日。

　　失去神智，身躯被控，与死何异。

　　祝青书衣服脱得十分拖泥带水，很不情愿。

　　衣服脱完，谢雪意的注意力却很难只专注在蛊上，少年紧实胸口上，扭曲突兀的红线从心口溢出，如巨大的蛛网笼住了无法挣脱的猎物，怪异而可怖。

　　而蛛网下少年的皮肉上还有道道伤疤，密密麻麻破开这具干净结实的身体，比似血般鲜红的蛛网更叫人心闷。

　　唯一的幸事，是红线目前还只长到心口外六寸，堪堪布满胸口，距所谓的蛊虫成熟至少还需四五年。

　　和他先前在秋月谷时医师判断的日子差不多。

　　四年，够吗？

　　谢雪意在想，祝青书注意到她视线移开，知道她看完了，动作很快地把衣服穿好。

　　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本该挪走，可又在看到他手因上抬握住领口而露出的一截手腕后顿住了，白皙手腕上有道狰狞疤痕，自腕骨斜到手背，那日在破院中匆匆一看未瞧仔细，今日离得近方才辨出是道剑伤。

　　他浑身都是伤，和身体伤口对比之下这道伤都显得小巧普通不值一提，可谢雪意的眼神却难以控制，仿佛被定住般，长久地停在他手上。

　　久到，少年都发现她的异样，他放下手，袖口立马滑下遮住疤痕，再看不见。

　　他盯着她，问：“你在看什么？”

　　谢雪意微微笑了下：“我那儿有许多可淡化疤痕的药膏，我让闻山给你送来。”

　　“不必。”祝青书不仅拒绝，生怕她会动手似的，捂住手腕，将手背在身后，十分提防她的样子。

　　他道：“是很难看，可我就是要留下。”

　　她没有觉得难看的意思，可祝青书显然不想和她多说，谢雪意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推出了门。

　　房门紧闭，如门中人一样的沉默，谢雪意叹气，只得离开。

　　而屋内的少年，却还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伸手摸去只有凹凸不平的软肉疤痕。他知道，这的确是丑陋极了。

　　山下的护山阵许久没有加固过了，谢雪意准备下山看看，剑才刚提起，闻山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

　　冷不丁一声“主人”响起，惊得她拔剑而去。

　　剑锋对着眉心，无知无觉的精怪还很委屈地低唤了声“主人”。

　　谢雪意无奈收剑：“你做什么？”

　　“玉林公子来信了。”闻山双手奉上信纸，知晓她的脾性，将信中内容说明：“玉林公子问主人，您何时回去？”

　　原本还懒洋洋看着闻山的女人在听到“玉林”两字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抿了抿嘴，将信从闻山手里拿走。

　　“以后玉林给的信都......”

　　声音突然断下，谢雪意看见了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站立在檐下紧紧盯着她的少年，他见她看到了他，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瞧他神色，谢雪意觉得他对她生的那股气大概又更旺了。

　　“闻山，替我回信罢。”她放下了方才要说的话，又对闻山说道。

　　谢雪意发现其实她清楚祝青书的气是因何而来。

　　祝玉林，她的小师弟。

　　也是五年前她从魔界救出来的，过去五年间所有人都认为他便是师尊之子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