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3、“我讨厌你。” “我知道。

　　“骗子。”

　　闻山出门采买，谢雪意难得又负责一回照顾人的活，可才端药进房，还没见到人就先听见了一道嘶哑的执着声音。

　　她只当没听见。

　　祝青书很倔，大概也是铁了心不想留在她这跟她待着一块，所以生病也安分不了一点，醒了就又要走，都烧到脚步虚浮了也要走。

　　他也确实有些厉害，病成这样了都能打赢闻山，要不是她每日也起得早，可怜的早起来照顾病人的闻山就要被五花大绑了。

　　可惜她发现了，所以换想绑人的被“五花大绑”。

　　双手被发带绑住，双腿也被人胡乱扯了外袍一圈一圈束住，祝青书像条蚕蛹，只能束手就擒地靠在床上，偏眼神还是不服输的，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把锋利的刀子，意图割破她的皮肉血管。

　　谢雪意并不理会他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吹凉了药递到他嘴边，让他张嘴。

　　他没法动作也不会乖乖喝药，所以她体贴了一次，亲自喂他。

　　可没想到，这样也惹到了他。

　　他扭开了头，冷声拒绝她：“不要。”

　　谢雪意温声劝：“你把药喝了，我马上就走。”

　　少年沉默着把脸又扭远了，好似她的声音都令他感到不适。

　　谢雪意：“……”

　　勺子在药碗里轻搅了两下，谢雪意开始想能不能用别的法子哄骗他把药喝下去，实在不行就下下策点穴逼他喝。

　　她这短暂的沉默却让祝青书误会了什么，他冷不丁地哼了一声，语气讥讽：“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是他的话，肯定就不会这样……”

　　少年烧得厉害，声音也虚，话说得慢慢的，如同自言自语的呢喃：“……和他相比，我算个什么……他才更像——”

　　谢雪意原本没听清以为他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听清后发现还真是胡言乱语，立刻叫醒他：“祝青书！”

　　祝青书不再说话，在她开口打断后终于再次转头看过来，自嘲般笑了，问她：“我说错了吗？谁要来这里了，我根本不关心什么秋月谷，魔界才是我的归宿，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后面的话没办法再说出口，因为谢雪意放下药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很热。

　　这是谢雪意碰到他脸的第一触感，他烧得越来越厉害了。

　　或许是生病太久的虚弱，他被捂住嘴后马上就变安静了。他没有挣脱，也无法挣脱，在她掌心下细细喘着气，吐息同眼神一样灼热，热意越聚越拢，烫得像再也散不开，死死缠在她身上。

　　这种眼神让谢雪意心烦意乱。

　　这令她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不是讨厌她，他是恨她。

　　“你觉得魔界是你的归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捂住他嘴的手抽动了一下，有些克制不住地又压紧了，直到少年呼吸变急她才恍然清醒，松开了他。

　　她的束缚一消失，少年便马上大口呼吸起来，头没有力气抬，就只抬着眼睛看她，如昨日两人相见，眼中色彩似火烈烈。

　　“你休想。”谢雪意不低头，也不弯身，就和他一样，只垂下眼睛俯视着他。

　　她说：“祝青书，我不管你怎么想。师尊把你留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都得归我管。只要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一日没解决掉，你就一日都别想离开这里。”

　　“你要想逃跑，就尽管去逃。你逃一次我抓一次，逃百次就抓你百次，千次万次，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祝青书似不信，声音都虚了还要反问她：“……是吗？”

　　谢雪意平静地看着他：“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她又端好药碗，以勺喂到他嘴边：“张嘴。”

　　他一动不动，她也丝毫不退。

　　僵持了很久，最终还是祝青书低头，很不情愿地喝药。

　　“我讨厌你。”苦涩的药味沾在他们身上，少年含糊的声音混在晕晕乎乎的风寒热里，低而轻，像是呓语。

　　睡着了。

　　谢雪意端着个空药碗在他床边静静看了很久，直到听他的呼吸轻缓而平稳似乎睡得真的不错后才移开眼。

　　她说：“我知道。”

　　一出房间，闻山便过来了。

　　“主人，这是秋月谷送来的。”

　　闻山不晓得是哪时候回来的，像在房外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她便双手捧上一封信。

　　信上附着防止外人偷看的灵息，是师姐的。

　　谢雪意本要伸去接的手，不知怎么又顿住了，转叫闻山替她看。闻山凭借她的灵力行动，外物用灵息分辨，闻山同她本人一般。

　　这封信大概很短，闻山很快看完，一边跟着她的步子往外走，一边同她解释信中内容。

　　“大师姐问青书的蛊有没有办法解。”

　　祝青书幼时被劫走，其中颠沛流离无法想象，最后被魔族囚禁，以身饲蛊。

　　五年前谢雪意从魔界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也和祝青书一样毒蛊缠身，不过当时蛊虫入体不久，人与蛊虫的融合也不顺利，所以很快便解决了，但那孩子也因此落下病根，身体虚弱。

　　而青书在魔界待了太久，体内蛊虫也随着他一起长大融入骨血，性命相连。

　　此蛊虫剧毒，被附身者往往短命，最令人作呕的，是蛊虫成熟之后可以通过秘术控制蛊虫夺舍本体，被俯身者多会失去神智，变为傀儡。

　　魔界那么多的傀儡魔物，多是用此类蛊中制成。

　　这些年魔族一直偷偷从凡界灵界带走小孩，在其幼时下蛊，还教他们修炼开灵脉，为的就是借此蛊操纵修士。

　　五年前烧了一次他们的老窝，不该逃走了几只老鼠。魔界地形复杂，魔物甚多，寻常修士进去一次是九死一生。秋月谷及其他宗门联手追查此事多年才将罪魁祸首伏击，费劲力气才消灭此蛊，可惜的是毒蛊解法已被恶意销毁。

　　魔族四处播种此蛊，除了此蛊可炼制傀儡，还因这蛊在魔界里还有另一个传闻。此毒蛊源虫出自百年前被正派联手剿灭的魔皇血肉，魔界近年曾传出巫师预言，魔皇会借此蛊夺舍复活。

　　五年前被再次藏起的那些孩子里祝青书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是里面修炼天赋最好，蛊虫融合最成功、是所有孩子里中蛊最久最深、将来蛊虫会最快成熟的。

　　当年的魔皇是人魔混血的半魔，多次在魔物身上种蛊唤醒魔皇失败后，部分魔族认为魔皇会借人类身体复活，也就是这部分魔族绑的那群孩子。

　　围剿那次谢雪意受困没去，却在师姐那里听到了当时发生的事。

　　据说是因为祝青书身上的蛊融合得太好，魔族特意派人请了预言会夺舍复活的那名巫师来看，那日也正是围剿之日。

　　当日巫师已被擒获，却在看过祝青书后大喜狂笑，大喊魔皇降世后直接当着众人面割喉自尽。在场魔族受此鼓舞，直接暴起想把祝青书劫走。

　　师姐告诉她，那些魔族说的是：“护我魔皇！”

　　不少魔族已认定，魔皇会借祝青书的身体夺舍复活。

　　因为魔族异象，在场不少修士甚至都信以为真，在师尊出手带人离开时阻拦不放，直至师尊言明祝青书身世众人才放他们离开。

　　但当时去魔族处理此事的多是正派各宗门的得力弟子及少数长老，并非各宗决策做主之人。因而事情解决后不久，质疑的书信和议论纷纷不绝地来到秋月谷。

　　师尊在时，把这些都挡下了。

　　可是如今……

　　静了片刻，谢雪意问：“只说了这些吗？”

　　闻山回答：“大师姐还说，北边的几个宗门觉得应该把——”

　　谢雪意忽然又觉得烦了，摆手让他停下。

　　闻山立刻安静。

　　“替我给师姐回信罢。”

　　谢雪意道：“告诉她，我会解决掉。”

　　师尊的孩子不会变成傀儡。

　　师尊的孩子会长命百岁。

　　她会处理好这一切，无论要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