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17、后来 假装不喜欢

　　谢雪意曾经问过祝青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我？”

　　那时他们刚结下血契不久，在去往极北之地的路上遭遇了魔族袭击。

　　多年以前，多年以后，无论何时何地，祝青书的身手和反应能力始终不如谢雪意厉害。

　　明明知道以她的修为她完全可以发现并拦下魔族的偷袭，那时愚笨的他还是在毒针刺来前不受控制地想要挡在她前面。

　　最后发生的故事也如祝青书所愿，他挡下了全部的毒针。但代价也来得十分不讲客气，他当场便昏迷了过去。

　　祝青书太过着急，以至于忘记了一件事。她的灵力深厚，就算中毒也足够用灵力逼出毒素，而他当时的灵力则远远无法支撑。

　　血契双方同生共死，哪怕只有他中毒死去，她也会跟着他殒命，这一次他的“英雄救美”差点害死她。

　　中毒后他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醒后是清晨，晨光映过窗子斜照在他床边，她当时坐靠在那闭目养神，阳光披在她身上，他看见她脸上被光照出来的细小绒毛。

　　毫无疑问，她又一次替他善后。

　　也许是他看得太久，很快她就侧头看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问他：“你在看什么？”

　　她眼瞳透亮，一切在她眼里都无可遮挡。

　　祝青书在与她的短暂对视中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可能会连累她造成极其可怕的后果，他没脸看她，低头对她道歉。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她却出乎意料地笑了，对他说道：“救了人还一副认错自责的样子，你傻不傻啊。”

　　祝青书实话实说：“你会被我连累致死。”

　　谢雪意眨眨眼，看上去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告诉他：“和一个想要保护我的人死在一起，好像也不是很糟糕吧。”

　　祝青书中得并不是很厉害的毒，休养几日即可。

　　休息的几天他们住在灵界一普通小镇里，天气好时她会要求祝青书和她一起出门晒太阳，在懒洋洋的午后，她慢悠悠地走在前头，他则紧紧地跟

　　在她身后，但她不太喜欢他总走后面，时常停下来让他与她并行。

　　路上偶尔会遇见几个小孩，奇怪的是，那些孩子十分喜欢和她说话，但都不怎么喜欢他。

　　她说：“因为你脸看起来太凶了。”

　　她又说：“不必担心，我会告诉大家，你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孩子。”

　　祝青书对她的话不怎么赞同。

　　他驳她的话：“我不是好人。”

　　她微微眯眼，他便默契地察觉到她要提什么，更快一步否定：“我不会保护其他人。”

　　他在意的人只有一个，只有这一个目标会驱使他行动，换作旁人他只会冷眼旁观，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绝对称不上好人。

　　她忽然问：“那为什么愿意救我？”

　　马上，她又意识到什么，脸上微微笑了，眼里却没瞧见多少笑意：“祝青书，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长得好看、因为我人好、因为我救过你、还是因为……我是你受苦受难时出现的第一个人。”她说得很慢，神色自若，祝青书无法从她外表上读出她的真实想法，但他知道她不高兴。

　　或者说……她很难过。

　　那天晚上，她最后对他说的只有一句话——“青书，不要喜欢我。”

　　那天晚上，祝青书失眠了。

　　他的喜欢是她的困扰吗？

　　他的喜欢让她很难过吗？

　　这一天祝青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情绪和话语，于她而言，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身份特殊，旁人她大概早已严词拒绝，但他是她师尊的孩子，所以她顾忌他，忍着他。事实上，他的喜欢，是强加到她身上的累赘。

　　第二天一早，在他们启程继续前往极北之地的路上，祝青书在太阳底下郑重地告诉她：

　　“谢雪意。我不喜欢你了。”

　　青天白日，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谎。

　　少年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微凉的清脆，此刻说话如薄冰碰撞，谢雪意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冷淡且带着锐利的清俊脸蛋，心中默默地想：他知道自己说谎时很明显吗？

　　她昨夜才说了那一番话，今日就收到了成效，速度快得让人心情复杂。

　　祝青书说不喜欢她时的神色比当日说喜欢她时更为紧张，谢雪意最终还是不忍心拆穿他。

　　但她的确不明白祝青书为什么会喜欢她。

　　就和她想不通祝玉林为什么如此依恋她一样。

　　祝青书的生辰，也是过去数年和现在以及往后都不会更改的祝玉林的生辰。

　　她与祝青书缔结了血契，她本以为祝玉林的情绪萎靡是因为此，可夜里他守在院外等她，红着眼眶对她说：“师姐……我喜欢你。”

　　他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自魔界祭祀大典上她救下她那刻起，他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说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对他那么好。

　　谢雪意在寂静的月色下沉默了很久，不可置信自己竟然如此失礼，对着这样一份真挚的情谊会感到哑口无言。

　　许久，她才艰难地拒绝了他。

　　凑巧的是，大约是有事寻她，院内的祝青书在叫她的名字。

　　而在祝青书寻到门口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祝玉林轻声问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因为我不是母亲真正的孩子吗？”

　　她愣住了，可未等她反应，在话说出口的同一瞬间，祝玉林反应比她更为激烈，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整个人都猛地颤抖了一下，飞快地转身离去。

　　后来祝玉林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直到出发去极北之地的清晨，谢雪意才看见躲在远处望向她的祝玉林。

　　明明她已经认识祝玉林很久了，她却还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遇袭，祝青书为护她受伤中毒，她守在他边上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没头没尾地想了很多。

　　她的疑惑总是来得不合时宜，最后还是没忍住向祝青书问出口。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祝青书的确看了她很久，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似乎比她更为不解，更为疑惑。

　　“喜欢一个人，需要为什么吗？”

　　少年的声音坠在雾里，轻飘飘地拂来，又轻飘飘地落下。她突然觉得很难过。

　　在她看来，祝玉林与祝青书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因为在很多时候，他们二人带给她的感觉近乎相同。

　　她清楚她待他们的确有一种异于旁人的特殊关照，或是愧疚、或是因对师尊的爱屋及乌、亦可能是因为他们二人都那般令人心疼……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未想过要得到他们如此的回应。

　　“青书……不要喜欢我。”

　　瞳孔中映出少年愣怔住的脸，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在他的目光下，眼也不眨地，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

　　“青书，不要喜欢我。”

　　两双固执不肯挪动的眼睛对望许久，谢雪意先投降认输。

　　他很难过，脸色是远超她想象的苍白难看，她好像高估了他的某种能力。明明是她先开口，她竟然觉得后悔。

　　尤其是第二日，祝青书顶着眼下乌青，仿若云淡风轻般对她说他不再喜欢她了。

　　谢雪意意识到自己确实如祝玉林猜测的那样在他们二人之间另有区别对待，祝青书是师尊的亲生子，祝青书是师尊寻找多年念念不忘的这世上唯一一个与师尊血脉相连的人。

　　可她的这一份区别对待，与祝玉林以为的有些不同。

　　她对祝青书更为严厉，更为苛刻，她对他抱有极高的期待和恶意，甚至无法接受他未能按照她想象中的步伐前行，因而她故意刺激，逼得他收敛心意，逼他走她希望中的“正途”，哪怕他给出的答案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欲盖弥彰。

　　祝青书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装下去的。

　　哪怕每次一看见她心里就化为一锅热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温暖得让他总是忍不住露出马脚。

　　抵达极北之地那天是大雪日，他体内的魔族气息察觉到危险，躁动不安，在深夜抢夺了身体的控制权意图逃跑。

　　意识混乱，视线模糊，光怪陆离的光晕里，他在“他”的眼睛见到她，清丽冷淡的脸，黑夜大雪中她的朱色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寒光微闪，她手里锋利银亮的长剑已蓄势待发地倾过。

　　“他”好像说了一些废话刺激她，但祝青书过耳即忘，只听见她携剑而来时厉声说出的声音——“把他还给我！”

　　砰！砰！胸腔里的东西鼓动得异常激烈，里面像烧了一团火，在冰天雪地里愈演愈烈，寒芒抵在咽喉命脉，少年喉结鼓动，反应迟钝，竟忘了要说他已经夺回身体。

　　长剑横在颈侧，在他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面如冰霜的女人忽地笑了，杀意在眨眼间随风而去，贴着皮肤的剑是冷的，她的笑容却要将他烧化。

　　她竟在一眼里认出他，笑着说：“青书。你醒了。”

　　祝青书想：要做到假装不喜欢她，实在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