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13、记得 你在乎我。

　　这种时候她的反应已经代表某种答案，两人又无言对视许久，祝青书大抵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走了。

　　少年的身影才从眼前退开，谢雪意便如释重负般地呼出口气。

　　她放松下来后便开始思考，轻声自言自语：“难道魔蛊还会让人变得不正常？”

　　音色冷淡的少年在身后轻声回复她：“我认为不是魔蛊的问题。”

　　祝青书还在。

　　谢雪意在原地静了片刻才转身，祝青书大概一开始就没走远过，见到她转身也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但他眉眼本就生得精致凌厉，现在仅是这样对他来说十分平淡的表情，在她这个旁人眼里看来也是锋锐得过分，气势迫人。

　　而他还很平静地替自己辨明：“我喜欢你与魔蛊无关，我是真心的。”

　　除了沉默，谢雪意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而她的反应又让祝青书误会了什么，他目光微垂，思考了一下，又抬眼望向她，声音是沙沙的低哑：“是我自己，我喜欢你、心悦你、倾慕你。”

　　短暂的安静过后，谢雪意认真点头，道：“……我知道了。”

　　这一次祝青书是真的离开了。

　　谢雪意却没有再一次因他的离开而放松地长舒口气，而是随着少年离去的时间越久眉头皱得越紧，直到夕阳落入天际，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下，谢雪意拧在一起的眉才渐渐放开，取而代之的是她捂住脸的双手。

　　这种时候，她又控制不住地想一个人。

　　“师尊……”呢喃细语从掌心流出，谢雪意真的，真的好想她。

　　晚饭时，谢雪意没有出现，一直在房间里待着。

　　她难得地睡得很早，可睡得早却并非睡得好，翻来覆去，出了一身冷汗，凌晨醒时脸颊冰凉，两鬓微湿。

　　她又梦见师尊了。

　　谢雪意浑身无力，却还是恍惚地瞥向周围，幸好，这次闻山没有再守着她过来。

　　可眼一抬起，目光总会触到门上，然后不自觉地就想起卧房外还有一人。屋内漆黑，谢雪意只依稀辩得方向，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可就是如此，她仍在昏暗的夜色里瞧见一个纤细的人影自黑暗里向她走来。

　　心口微滞，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幻觉，可在视线中的人影朝她伸手时，谢雪意还是忍不住起身去扶，身体此刻只有一身虚力，她又靠在床沿，身体一时偏斜失力，起身不成反滑倒跌下床。

　　身下垫着衣被，跌下只有一声闷响，不算大声，但在寂静的黑夜里却十分突兀，一下惊醒浅眠之人。

　　“谢雪意？”屋外两声敲门轻响，少年察觉到屋内动静，又怕只是普通异响，故而刻意放轻声音叫她。

　　谢雪意没有理会少年的声音，只专注地盯着眼前的虚影，可无论谢雪意有多想留下她，这道纤细的身影还是在少年又一声的轻声试探中消失不见。

　　“我没事。”

　　开口，声音嘶哑得过分，谢雪意缓了片刻，又清声对着门外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翌日早饭，谢雪意姗姗来迟，祝青书和闻山见到她都呆了一下。

　　祝青书的眼神是最怪的，脸硬邦邦的，一副说不出的滋味：“你的脸……我喜欢你这件事，就这么让你不好受吗？”

　　谢雪意还未说什么，先被边上闻山的表情逗笑了。

　　闻山原是看着她的，在听见祝青书的话像被雷劈了似的，眼睛来回在她们两人身上转，一脸不敢置信，仿佛天都要塌了，表情变化丰富至极。

　　闻山欲言又止：“主人，小公子，你们——”

　　谢雪意笑得更开心了。

　　可见她笑，另一人又不乐意了。

　　祝青书和闻山站在一边，他没看到闻山的表情，显然以为她是看着自己在笑，语气更显古怪：“我的话很好笑吗？”

　　谢雪意笑着摇头。

　　一个早饭吃得人心绪混乱，闻山呆愣愣的，祝青书表情严肃地像要吃人，三人就谢雪意是真饿了，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天气好，谢雪意又无事，搬了摇椅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照得人舒服得不行，她本闭了眼休息，可身后慢吞吞的脚步实在明显，谢雪意起身回头，直接把闻山唤到了身前。

　　“有话直说，你与我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主人。”

　　大概是被早上的事刺激到了，现在祝青书不在闻山都犹豫不决，低声道：“昨日主人出门，小公子问我主人去哪了，我以为主人又是去魔界寻人，便告诉了小公子主人有空就会去魔界的事。”

　　思及昨日，闻山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昨日小公子听到后很久没有应声，像是恍惚了许久。今早听到小公子说他……小公子对主人……”

　　闻山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眼，问道：“主人，闻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谢雪意明白闻山为何如此纠结模样了，她笑了一下，温声安抚闻山：“不必紧张，你没做错什么，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不在的时候，青书便是我，你能为我做的，能与我说的，也通通可以对他做。”她慢慢道，“无需隐瞒遮掩，也不必顾忌避讳。”

　　闻山明白了：“小公子是小主人。”

　　谢雪意点头：“嗯。”

　　闻山前脚刚走，另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就补上了闻山方才站的位置。

　　“谢雪意。”

　　阳光刺眼，谢雪意不想睁眼，闭眼应道：“嗯。”

　　她在想，他是真的很喜欢叫她的名字。

　　静了一会儿，少年忽道：“雪意姐姐。”

　　谢雪意猛地睁开了眼。

　　少年似乎早已料到，在她睁眼的前一刻轻淡地挪了一步站在她前面遮住打在她脸上的阳光。因他这一步，谢雪意没有被阳光刺到，却也缓了一下才将目光定在他身上，在他的影子里抬眼看他，意料之外地对上少年眼里狡黠的一点笑意。

　　他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还这样叫她。

　　祝青书嘴角上扬，在她说话之前替自己辨明：“是你答应过的，我可以这样叫你。”

　　哽了一下，谢雪意竟无法反驳他。

　　最开始，的确是她提议的。

　　下山那次她开始只是想逗逗他，他本来也和她想的一样不愿意叫的，谁知后面又突然愿意了，一声一声叫得极顺，别扭的人反倒变成了她。

　　别的人这样叫可以，从祝青书嘴里出来就是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尤其……是在他表白之后还这样叫。

　　偏他还要提昨日：“昨天我说的话，你——”

　　谢雪意幽幽道：“我不接受叫我姐姐的人喜欢我。”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谢雪意不顾那道注视着她的粘腻而又灼热的视线，闲散地转身侧躺在摇椅上，脸转向了没有人的另一边。

　　半响，他低声阐明事实：“你不是我的姐姐。”

　　谢雪意没再回话。

　　祝青书却走进了某个胡同里绕不出来，又语气僵硬地提醒道：“你不是我姐姐，你不能拿我当弟弟看待。”

　　身后安静了下来，但谢雪意知道他还没走，因为她还能感受到他的眼神还留在自己身上。

　　有些不满的，哀怨的。

　　谢雪意准备装傻。

　　可少年带着试探的一声轻轻的“谢雪意”打破了她的界限。

　　她腾地坐起，转过来正面与他直视。

　　谢雪意都有些怀疑自己了，眼前这个一副她在欺负他的可怜样的人和一个月前一脸愤怒地瞪着她的冷峻少年是同一个人吗？

　　她想了，便直接问出来了。

　　“那个时候……”祝青书像是紧张了，慢慢道，“我不可能在你面前做这些事。”

　　谢雪意问：“为什么？难道你是在这一个月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喜欢上我的？”

　　“因为我生你的气。”

　　谢雪意眨了眨眼，愣住了。

　　祝青书似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又沙哑起来：“我以为你忘记了我，所以，我很生你的气。”

　　她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低下来，轻声问：“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

　　他应下：“是。”

　　“先前不说，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所以……我不敢表露出来我在意你，我怕我对你而言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不记得我，而我却对你念念不忘。

　　你不在乎我，我却日夜想着与你重逢。

　　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忍不住靠近你，恨不能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想要你只看着我，想要你只呼唤我。

　　我以为我是恨你，可是根本压抑不住，只稍稍知道你的一点真心，我便控制不住地向你摇尾乞怜。

　　这颗心真是下贱，不知廉耻。

　　“谢雪意，你可以继续装作不记得我，装作以前什么也没发生过。反正我记性很好，已经全部记下了。”

　　你回去找过我。

　　你在乎我。

　　你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