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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睡惊第五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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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触感反馈是惊人的。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鲜活体温的微弹。银时没有用力,只是保持着那个合拢的姿势,让牙齿感受其下的细腻质地与微弱脉搏。然后,开始了研磨。
那不是咀嚼,而是一种极轻的、缓慢的、用齿尖与齿面进行的丈量与铭刻。仿佛要通过这微小的压力与摩擦,将此刻的触感、温度,甚至她血液流动的微小节奏,都烙印在自己的感官记忆里。每一次轻微的碾磨,都激起一阵细微的、直达脊椎的电流般的战栗。
他闭着眼,全部的知觉都收缩于齿间那方寸之地。世界的其余部分——光线、声音、时间——都褪色为遥远的背景。只有齿间的柔软,鼻息间她的气息,以及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关于雨后森林与鲜美菌菇的、危险而迷人的幻觉。
这是一场寂静的啜饮。饮下的并非血液,而是此刻无防备的信任、鲜活的存在的确证,以及一种混合着破坏欲与极致温柔的、复杂到令人屏息的甜美。
时间与知觉,像断线的珠子,叮叮当当地滚回原位。
银时猛地从那个由体温、气息和危险幻觉交织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仿佛溺水者探出水面,他近乎仓促地将整个身体的后背重量,靠进沙发的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仰起头,后脑抵着柔软的布料,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室内的光线刺入他骤然清明的瞳孔,带来微酸的涩意。他抬起右手,用虎口重重地掐住自己的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想将那一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脑内区域物理性地按压、封锁。
心绪纷乱如被狂风席卷的纸屑。
一个清晰而粗暴的结论,自欺欺人,像根生锈的钉子,不由分说地楔入意识——
“真是……中邪了吗?”
这念头毫无缓冲,带着自嘲的硝烟味,和一种急于为失控行为贴上标签的仓皇。是的,一定是中邪了。被这过于安静的午后,被这毫无防备的睡颜,被某种来自宇宙深处的、不讲道理的恶意射线击中。总之,不能是别的。不能是……那些更深层、更真实、因而也更令人无所适从的东西。
他需要从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从这片仍残留着幻觉甜腥的空气里,撤离。
于是,银时坐直了身体。
一个干脆的、近乎切割的动作,将自己从瘫软依赖的姿势中剥离。他微微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银色睫毛随之落下,像两扇忽然闭合的、沉重的闸门。
闸门之内,是方才被本能点燃、此刻仍在无声沸腾的一切——那些骤然认清的、汹涌到令他心悸的爱恋,与那些源自爱恋本身、却更形而下、更滚烫灼人的欲望。它们交织翻腾,如同黑暗海面下狂暴的潜流,拍打着理智摇摇欲坠的堤岸。
但闸门之外,什么也没有泄露。
只有一片疲惫的、安静的阴影,笼罩在他低垂的眼睑之下。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刚刚经历过内部地震、外表却努力维持着轮廓的山峦。所有汹涌澎湃的真相,都被妥帖地收敛于这片自我赐予的、短暂的黑暗与静默之中。
他在消化。亦或,只是在学习与这个刚刚被自己吓到的、陌生的内心共存。
他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止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他只感觉到,在理智的堤坝尚未合拢之前,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决断——他的手臂,以一种微小而坚定的幅度,微微向内环绕,然后,收紧。
他抱住了她,像拥抱了一整块水清的沁着芬芳的海绵,填补自己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真实的、紧密的、隔绝了所有喧嚣的拥抱。
紧接着,像被某种更深层的本能驱使,他低下头,将脸埋入那片紫色的芳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瞬间沁满腑肺,不似草莓牛奶的甜香,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人灵魂战栗的味道——像是夏日祭典最后一点星光,又像跋涉过漫长沙漠后遇见的第一口汪洋的清泉。它在血液里点燃一簇温暖而眩晕而战栗的火。
像……某种迷人的□□。
这念头划过脑海的一瞬,银时自己都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危险、又如此贴切的联想。
银时垂下了眼眸。
那总是半睁着、盛满慵懒与调侃的紫色瞳孔,此刻被浓密的白色睫毛完全覆盖。光线在睫毛的缝隙间被切割、吸收,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这使他整张脸的线条,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莫测。
他的手臂,依然维持着那个收紧的姿势。小猿——温热、柔软、毫无防备——被他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嵌合在他的胸膛与臂弯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仿佛生来就该占据这个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那蓬松的、带着微卷弧度的紫色发丝,近在咫尺,散发着她独有的清爽气息。他能看见发丝间细小的旋涡,看见光线在每一根发丝末梢染上的淡淡金边。
就在这片静默的凝视中,某种东西开始无声地席卷。
它并非从外界袭来,而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从骨髓、从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野蛮地生长出来。那不是温柔的怜惜,也不是炽热的情欲,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黑暗、也更为绝对的东西——占有欲。
它像无声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堤岸。它在他的血管里奔流,在每一寸肌肉纤维中鼓胀,让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紧到近乎疼痛。一个清晰到令人战栗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刀锋,划过他的意识:
这是我的。
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此刻毫无保留的依赖,她睡梦中可能呢喃的呓语,她醒来时可能会绽放的笑颜……所有这一切,都该被圈禁在这个臂弯之内,都该被烙上他的印记,不容窥探,不容分享,甚至……不容她自己在完全清醒时收回。
这欲念如此汹涌,如此霸道,几乎要冲破他静默的表象,从紧绷的下颌线、从过于用力的指关节、从他骤然加深的呼吸中泄露出来。
他闭上了眼,将那片翻腾着绝对宣称的黑暗,彻底封存在内部。只有那拥抱着她的、纹丝不动的、宛如铁铸般的臂弯,无声地诉说着平静海面之下,那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慌忙将头侧开,把发烫的额头轻轻搁在小猿单薄的肩膀上,仿佛那里是一块能让他冷静下来的礁石。他在那片静谧的黑暗中沉吟了良久,直到胸腔里那阵陌生的海啸渐渐退去,只剩下平稳而柔软的潮音。
最后,他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开始将念头里的她剥离。
动作是难以想象的轻柔。他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与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背,将她从自己怀里缓缓抱起,再平放在宽大的沙发上。
银时的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万事屋,最终定格在角落那个旧橱柜上。他记得——并非刻意去记,但身体就是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他伸出手,拉开橱门,略过杂物,准确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只枕头。
那是一只干净、柔软的枕头,米白色的枕套被洗得有些发旧,却更显出一种蓬松的亲肤感。关键不在于它干净柔软,而在于——这是小猿的枕头。是她不知何时起,偷偷放在万事屋橱柜里,偶尔假装不经意留下、实则经常在等待或小憩时,会悄悄拿出来枕着的那一只。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她惯用的、那点清爽的洗发水气味。
银时拿着它,指尖陷入柔软的填充物中,停顿了半秒。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沙发边,单膝虚跪在地板上。他一手极为轻柔地托起小猿的后颈与脑袋,另一手将那只枕头仔细地、缓慢地垫入她的颈下。他调整着角度,直到她的头颈陷入一个看起来就十分舒适妥帖的凹陷里,呼吸也因此变得更加顺畅悠长。又拉过沙发上那床自己的方正的旧毯子,展开,妥帖地盖至她的腰腹。
每一个步骤都轻得像在对待阳光下闪烁的星光泡沫,生怕一点震动,就会惊碎这潜藏的宁静,惊碎她,也惊碎那个刚刚差点失控的自己,银时坐沙发上,一只手扶着额头。
安置妥当后,他并未起身,而是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
暮色已完全降临,屋内的阴影变得浓稠。他就这样坐在昏暗中,侧着头,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小猿,看了很久很久。一种熟悉的、想要用尼古丁来镇压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他下意识摸了摸和服口袋,指尖触到了烟盒粗糙的边缘。
但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手,将掌心缓缓握紧,然后松开。
让呼吸里,只留下她刚才的发丝和身体的气息的味道。
他坐直了些,抬手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翘的银发,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沉沉雾洒般浸润歌舞伎町的屋檐,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也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了最后一道柔和的金边。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惊慌失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念头却不住回想肩头承载着那份纤弱而温暖的重量,在渐渐弥漫开的暮色里,像守护一个易碎的、偶然降临的宁静。
万事屋重归寂静,却是一种饱含电荷的、令人耳膜嗡鸣的寂静。
银时退至厅堂与内室的隔断墙后,仿佛需要一道物理屏障,来隔绝方才那个过于柔软的梦境。他的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然后,身体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直至完全坐在地板上。
他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喉结艰难地滚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斑驳,视野却全然内陷--刚才的触感,刚才的气息,正在疯狂地逆流。
逆流,复杂,思绪中的小猿。
……
[拉灯]
一片平静……多次平静……彻底地不顾一切地放纵内心死死压抑住的连银时本人都不知的波涛汹涌的爱意与情感……
银时大概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