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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愧修第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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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时蹲下身,扯下那人嘴里的包装纸。男人咂咂嘴,似乎在昏迷中还回味了一下草莓大福的甜味如果有的话。
银时看着手中沾着口水的、自己最喜欢的草莓大福包装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田螺姑娘”顺手打包好的“礼物”,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一个很老旧的型号,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税金小偷吗?”
“对,是我。给你们送个业绩。”
“地址是#&%……少废话,赶快来,附赠‘草莓大福口味’的惊喜。”
“还有,顺便叫个清洁工来,这边巷子地上……嗯,有点黏。”
挂掉电话,他站起身,拍了拍定春的头。
“走了,定春。猫还没找到呢。”
“至于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通缉犯,又看了看手中皱巴巴的包装纸,最终,把包装纸仔细抚平,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带着定春,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去寻找那只据说很名贵的猫。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插在兜里的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微湿的包装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看来今天的“田螺姑娘”,业绩达标了。
虽然,方式还是那么让人哭笑不得。
是夜,暴雨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歌舞伎町的夜空。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盛夏般的、狂暴的骤雨。雷声在低垂的云层中翻滚,如同巨兽的咆哮,随即炸开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万事屋一片狼藉的尽管已被修缮又异常安静的客厅。
银时就是在一声近在咫尺的炸雷中,猛地惊醒。
他心脏狂跳,额角有冷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声响从深眠中硬生生拽出的生理性悸动。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在随后降临的、更深的黑暗与连绵的雨声中,听着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滴滴答答。
是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但位置……不对。他记得靠沙发的那扇窗,左上角有个老旧的缝隙,每遇大雨,总会渗进一线水迹,在窗台积成小小一洼。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那边。
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冰凉的湿痕。
而是干燥的、平整的玻璃。
银时怔了一下,在又一次闪电照亮房间的刹那,他侧头看向那扇窗。
闪电的白光中,他看见玻璃的外侧,贴着一张方形的、带有百元店廉价反光材质的贴纸。
贴纸上,用儿童水彩笔般的笔触,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小人努力举着一把巨大的、歪歪扭扭的伞,伞面夸张地覆盖了整个贴纸。
而伞面上,没有图案。
是用极细的笔,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字。
银时凑近。借着断续的闪电和远处街灯微弱的光,他辨认着那些小字。
“糖分摄取过量判定!”
“我才不是傲娇!”
“我的这把刀,可是无法斩断钝刀的!”
“向我道歉,快向全江户的草莓牛奶道歉!”
……
全都是《银魂》单行本里,他那些标志性的、或犀利或懒散的吐槽台词。有些甚至来自早期已经绝版的卷次。它们被一丝不苟地抄录下来,填满了整个伞面,仿佛这把画的伞,是由他无数个日常的言语编织而成,如今要用来为他遮挡风雨。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流过那张贴纸。贴纸的边缘,在湿气中微微卷曲翘起。
就在那翘起的边缘之下,银时看到,贴纸的背胶层和玻璃之间,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指,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卷边轻轻剥开一点点。
里面露出一个更小的、被透明塑封膜仔细包裹的物件。
闪电再临。
银时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塑封膜里,是一块已经褪成米黄色的、边缘磨损的旧绷带碎片。绷带被精心折叠、塑封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心形。
而在那泛黄的织物中央,浸染着一小片早已干涸、氧化成淡淡樱红色的血迹。
像一片被时光洗去鲜艳、却永远留下了形状的樱花花瓣。
封存在冰冷的塑封膜里。
贴在他常年漏雨的窗户上。
外面是倾盆的暴雨和咆哮的雷声。
这一刻,时间失去了意义。
无数次的跟踪、骚扰、离谱的“爱的袭击”
翻天覆地的万事屋改造
巷口被她解围的闹剧。
以及此刻,这片在暴雨夜贴在窗上、由旧绷带和手抄吐槽构成的、简陋却坚固的“防水符”。
所有的时间线,所有的疯狂与静谧,所有的痛苦与温柔,在这一刻轰然交汇,砸在他的眼前。
他没有把贴纸完全撕下。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将那微微卷起的边缘,仔细地、温柔地,重新按平。让塑封的绷带护身符,重新被遮盖在画着举伞小人的贴纸之下。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在沙发上躺下。
转身,背对着那扇窗。
雷声依旧,雨声依旧。
但某种持续了多年的、内心的嘈杂与烦闷,仿佛被这场更大的雨声,奇异地冲刷走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意识将要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
万事屋沉浸在雨后的湿润与宁静中。
只有那扇窗上,廉价的贴纸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伞面上的小字,和他的旧绷带,一同静静守护着这个终于不再漏雨的角落。
而在对面屋顶,一个被雨淋得湿透的紫色身影,笑意盈盈,摸了一把自己湿透的弯弯眼睛的睫毛,打了个喷嚏,终于收起望远镜,消失在泛白的天际线。
雨过天晴。
有些东西被洗净了。
有些东西,则被永远地塑封在了时光里,和心形之中。
暴雨收束了它最后的余威,化作屋檐断续的滴答声。万事屋沉浸在雨洗后的、万籁俱寂的真空里。
一种比雨声更细微的、几乎融入呼吸的纸张摩挲声,从阁楼方向渗下来。
银时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然后,他起身,踩着不再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阁楼。
月光已被渐亮的天光取代,清冷地照亮堆积的旧物。声音的来源很明确——来自那个被巨型玩偶撑裂后又修复、雕着草莓榫卯的壁橱。
他打开橱门。里面没有玩偶,没有武器,只有寻常的旧被褥和箱子。但声音,从橱壁内部传来。
他沿着榫卯接缝处仔细摸索,在某颗草莓雕刻的花蕊处,感到一个微小的凸起。按下。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向内弹开一小缝,露出一个隐藏的、书本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关,没有苦无。只有两样东西。
下面,是一本边角卷曲、封面褪色的 《三年Z组银八先生》 的早期演出剧本复印件,上面还有当年剧组粗糙的油印痕迹。尘土味扑面而来,那是许多年前的时光。
而放在这本旧剧本之上的,是一张崭新的、色彩鲜艳的动画剧场版《银魂》的特典票根。
上映日期,被一个红色的、精心描绘的圆圈,醒目地标注出来。
银时拿起票根,看着那个被圈出的日期。他的记忆缓慢地回溯……去年,大概也是春天,某个同样无聊的午后,电视里在铺天盖地宣传白色情人节的商战。新八调侃他从来不过这种节日,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瘫在沙发上,挖着鼻孔,用死鱼眼盯着天花板说:
“啊……白色情人节?那种东西,不就是给商家骗钱和给现充炫耀用的吗?真要有心,哪天不能送糖?非要定个日子,麻烦死了。”
一句纯粹的、不负责任的、典型的坂田银时式吐槽。
而这张票根的上映日,正是他去年说那句话时的、未来的那个“白色情人节”。
她不仅记住了,还去看了。一个人?还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在他随口否定这个日子的那一天,她坐在电影院里,看着或许有他配音角色的电影。
银时翻过票根。
背面,用铅笔,曾经写满了字。
字迹很小,很密,是那种充满情感涌动时急促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些字几乎都被用力地、反复地划掉了,黑色的铅笔痕迹纵横交错,覆盖了所有字句,只剩下狂乱线条下完全无法辨认的模糊阴影。
只在所有划痕的中心,留下一滴因为笔尖停顿、按压过久而晕染开的、圆形的墨渍。
墨渍很深,边缘毛糙,像一声凝结在纸上的、沉重的叹息。
像所有汹涌澎湃到嘴边的话语,在最终出口前,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这一滴无声的、黑色的哽咽。
银时指尖拂过那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划痕,最后停在那滴冰凉的墨渍上。
他没有试图去分辨下面原来写着什么。
不必了。
这划掉的疯狂和这滴墨渍,已经说明了一切。
阁楼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最后几滴雨落下的声音。
他将票根轻轻放回暗格,将剧本盖在上面,然后合上了暗格的门。木板严丝合缝地复原,草莓雕花依旧天真烂漫,仿佛刚才那个情感的火山口从未存在。
他走下阁楼。天色又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
他推开万事屋的大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抬头,习惯性地看向那块破旧的“万事屋”招牌。
目光却定住了。
招牌的木质背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新安装了一个小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驱鸟装置。通常这类装置是反光的亮片或风车。
但这个,被巧妙地伪装成了一本微缩的《周刊少年Jump》的金属封面。封面上的图案甚至是上周某期《海贼王》的标题页,凹凸的印刷感都被模仿了出来。
此刻,这本“金属Jump”正在雨后微风中,随着招牌极其轻微地晃动,调整着角度。
它的表面,光洁如镜。
银时顺着那金属封面反射的、不断移动的亮斑望去。
亮斑划过潮湿的街道,划过对面公寓楼灰色的墙壁,最终,稳稳地、持续地,映在对面三楼一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玻璃上。
那扇窗户拉着厚厚的帘子,从未见人打开过。
就在这时——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猛然刺破云层,笔直地照在歌舞伎町的街道上。
照亮了万事屋的招牌。
照亮了那本金属Jump驱鸟器。
也照亮了招牌下方,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散发着微弱蓄光的夜光草莓挂饰。它在阴影里积蓄了一夜的光,此刻正幽幽地亮着柔和的光。
几乎是同一瞬间。
仿佛被阳光唤醒,又或是巧合。
对面三楼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帘幕不易察觉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因为室内有人极快地走过带起的气流。
而就在帘幕晃动的刹那,一缕阳光或许恰好穿透缝隙,照在了室内什么镜片之上——
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极快地、宛若幻觉般地,闪过一点极其锐利、明亮的“眼镜片反光”。
只有一瞬。
快得让人怀疑是雨后水珠的反光,或是鸟儿飞过的倒影。
但银时看见了。
那点转瞬即逝的锐利反光,与自家招牌下幽幽发光的夜光草莓,在清晨清澈的空气与阳光中,恰好连成了一条绝对笔直的、完美的空间对角线。
一头,是她沉默的印记,夜光草莓。
一头,是她存在的可能,镜片反光。
中间,是折射这一切的、伪装成他最爱之物的镜子,金属Jump。
一条线。
无声,无字,却连接了所有的过去、现在,所有的喧嚣、寂静,所有的疯狂、温柔,所有的靠近、与守望的距离。
银时站在万事屋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