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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壁橱第三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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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猿也终于收集满了她的试管,心满意足地塞上软塞,小心翼翼地将“圣物”收进怀里。她站起身,对登势婆婆和凯瑟琳的方向微微鞠躬礼节周到得可怕:“感谢二位提供了如此‘真实’的记录载体和传播平台,这对我的‘爱の研究’是宝贵的资料补充,告辞了,银桑,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一直压着壁橱门的定春,似乎终于对“空调”和“点击量”这些人类词汇感到厌烦了。它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挪开身子,将那扇变形壁橱的门,“哐当”一声,用爪子彻底扒拉了下来,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不知还藏着什么秘密的空间。
“……”
登势婆婆的烟管,又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那个壁橱,”她冷冷地说,“算额外附加损坏。从你下下下下辈子的房租里扣。”
夕阳,终于完全沉到了歌舞伎町高低错落的屋檐之下。
万事屋的闹剧,在债主冷酷的算盘声和同伴欢快的数钱声中,落下了它物质与精神双重意义上都无比沉重的帷幕。
银时躺在废墟里,闭着眼。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无数个轮回:打工、还债、被卷入麻烦、制造更大的破坏、欠下更多的债……
而这一切的起点,可能都源于这个午后,他没能成功赶走一个变态,以及,他家的壁橱质量实在太差。
登势婆婆算完了账,凯瑟琳数够了点击量,小猿抱着她的“圣物”棉花消失在夜色中,可能是从窗户跳下去的,长谷川在楼下纸箱里对着有脚印的履历表睡着了。定春占据着唯一还算完好的沙发角落,发出了安稳的呼噜声。
银时,我们的万事屋老板,在经历了□□、精神、经济的三重毁灭性打击后,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废墟中的安宁。
他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月光,清冷而慷慨地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流泻进来,缓缓照亮了这片仿佛被怪兽肆虐过的战场。
纳豆在反光,碎木屑在反光,玩偶的塑料碎片在反光。
在这片狼藉的、闪烁的微光中,壁橱那堆变形金属和木板残骸里,有一点不一样的、柔软的黄色,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是棉花,不是传单。
银时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伸手,从那堆废墟里,拈出了一张折叠的、边缘毛糙的纸条。
纸已经泛黄了,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月光正好,字迹清晰。
那是他绝不会认错的、属于猿飞菖蒲的笔迹,只是比现在更稚嫩一些,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两年前·某日
“今天,执行监视任务时又被银桑骂了,‘烦死了变态女快滚’这样,但是骂人的声音也好帅!
后来附近的工地发生小型坍塌,有瓦砾飞过来。银桑明明一脸不耐烦,却‘唰’地用木刀帮我挡开了!虽然他还嘟囔着‘死了会很麻烦’……
瓦砾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背。我偷偷捡了最大的一块碎片,藏起来了。
决定了!
要把今天银桑这份虽然很别扭的温柔,刻进我的DNA里!
总有一天,要成为能配得上这份温柔的女忍者!
——猿飞菖蒲,誓言。”
字迹在这里结束。
银时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僵。
他的目光落在纸条的背面。
那里,用已经失去粘性、边缘卷起的透明胶带,贴着一枚小小的、儿童用的卡通创可贴。创可贴上的图案是一只傻笑的熊猫,早已褪色模糊。
而创可贴的中央,纱布的部分,浸染着一小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发硬的血迹。
不是他的。
他记得那次,手背只是擦伤,渗了点血珠,远不到需要贴创可贴,更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是了……他想起来,挡开瓦砾时,好像有一块更细小的碎片,擦过了那家伙的脸颊。当时她一声不吭,他还以为没事。
原来……流血了吗。
原来……她捡走的不是瓦砾,是这张沾了血的创可贴吗。
原来……“刻进DNA里”不是一句夸张的修辞。
她是真的,用往后几年乃至更久的时间,用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庞大的方式,在“执行”着这个孩子气的誓言。把那份他早已抛之脑后的、微不足道的“温柔”,当成了构筑整个世界的基石。
“温柔……吗。”银时对着月光,看着那张纸条,低声重复这个词,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想起那些烦人的跟踪,那些变态的玩偶,那场差点拆了房子的充气巨神兵闹剧……所有这些让他血压飙升、恨不得把她扔进东京湾的疯狂行径,其源头,竟然只是这么一张泛黄的、贴着褪色创可贴的、幼稚的纸条吗?
月光下,万事屋寂静无声。
定春翻了个身。
银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柔的动作,将那张泛黄的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慢慢地、仔细地,重新折好。
他不知道明天小猿又会想出什么新花样。
他不知道下下下辈子的房租要怎么还。
他也不知道神乐回来看到醋昆布金字塔的废墟后,自己会不会真的被塞进醋昆布棺材。
但此刻,月光很好。
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关于“温柔”的,小小的、沉重的秘密。
坂田银时重新躺倒下去,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那么一下下。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在说那个留下纸条的女忍者。
还是在说那个曾无意中挥出那一木刀的自己。
又或者,是在说这个总是用最离谱的方式,铭记着最细微温柔的、无可救药的世界。
月光静静地照着万事屋,照着这片温柔的废墟。
月光如水,静静地洗涤着万事屋的喧嚣。
银时躺在榻榻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条。阁楼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但比老鼠更……有耐心。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向上望去。
透过阁楼敞开的门,可能是之前玩偶暴走时撞开的,他看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猿飞菖蒲正跪坐在月光最盛处,低着头,异常专注。她手里拿着针线——不是苦无或手里剑,就是最普通的针线——正在笨拙地、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个巨型充气玩偶腹部巨大的裂口。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狂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与……笨拙。忍者服上还粘着几处白天留下的纳豆残渣,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啪嗒”一声掉落在阁楼地板上。
她缝得很认真,但手艺显然不行,线脚歪歪扭扭,玩偶的伤口被缝合得像一条巨大的、丑陋的蜈蚣。
银时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他举起了手中那张纸条,朝着阁楼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干涩。
小猿的动作瞬间停止,针尖悬在半空。
“这个创可贴……”银时的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试探,
“上面的血,是你的?”
话音未落——
咻!
黑影一闪,带着纳豆和棉线的味道,猿飞菖蒲已经闪现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跪坐的姿势都没变。她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研究员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彩,手中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一个高倍便携式放大镜。
“银桑!您终于注意到这个圣迹的核心载体了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将放大镜几乎贴到银时眼前,迫使他后仰,“请看!虽然血迹主体已经氧化,但在边缘这里,通过特殊光谱分析,依然能检测到微量的、属于我本人的表皮细胞碎屑!”
她不知又从哪掏出一个密封的、标签贴得密密麻麻的小型透明袋,里面装着一片类似保鲜膜的物体。
银时:“你这方面也是真厉害啊。”
“基于此提取的完整皮屑组织样本,我已经用三级真空恒温技术,完美保存了2589天!这是银桑与我之间,第N次产生‘守护’与‘被守护’物理联结的铁证!是超越DNA序列的、物质层面的羁绊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