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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色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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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孟君好是在五个月前,那日细密的雪花洋洋洒洒,寒风刺骨,我巡查完商铺正要回府,听得熙攘声,回眸一瞥间,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就是一个乞丐,衣衫褴褛,面目模糊,是那件青衫吸引了我,颜色半褪,一幅袖子被撕去了,衣摆处绣了一枝荆棘花,让人流血的尖刺与绚烂夺目的花朵,并蒂而生。
我清楚的记得,同样一件普普通通的青衫,谁也穿不出那人的儒雅挺秀。
只是面前人是么?
脸颊被冻得红肿,狼狈的伏在地上,头顶,几人在粗放大笑,为首之人我知道,有个家喻户晓的好名字——刘蟒,流氓是也,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威猛彪悍的刘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睥睨,稍稍弯身,肥硕手掌轻佻的拍打他的脸颊,“娘的,长得跟娘们似的,给我扒了他的衣服。”
立即有狗腿子蜂拥而上,被困之人的嘴角紧抿,连滚带爬拼命想躲,却一次次被拉回来。
我走上前,想看清那张脸,却听他忽然出声,“别碰我。”声音不大,只掀起层微微的波澜,形不成壮阔的气势,可一字一字之间隐隐透着阴冷。
我愣了一下,惊诧看他,他侧着脸,散乱的发丝遮挡住面目,本是颓废的,偏偏叫人觉得有股不寒而栗的气息。
刘蟒神色间亦是错愕,愣了片刻,以为是错觉,上前如抓小鸡一般轻巧的揪起他的衣领。他仰起脸来,眼瞳在渐渐扩张,手指紧紧攥起,像含了极大的愤怒和极强的忍耐。
似是到了极限要爆发,可最后他还是认命的软了下来。
“娘的。”刘蟒撇了撇嘴角,凶暴的挥起拳头,我急忙喝了一声
——住手
很好,那厮乖乖住了手,要不然我保准叫他娘都认不出他来。
我快走两步,迎上刘蟒凶狠丑陋的脸孔,他见了我,目光立时就变了,骤然一亮,如狼遇到了羊,还是自动送上门来的肥羊,并且一来还是两只,包括我身后的紫燕。
于是,他扔下孟君好,兴奋的连连搓手,色眯眯笑道:“好标志的娘们,过来叫爷喜欢喜欢。”
我听话的走过去,用挑衅的口吻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爷管你是谁!”他喝,色胆包天。
闻言,我抿唇轻轻一笑,朝后招招手,淡淡道:“那便让这瞎了狗眼的好好知道知道吧。”
话音刚落,啪,耳光声夹着嗷嗷暴叫声好震撼,连空气都在瑟瑟颤抖。
我看到刘蟒左半边脸擎天而上,皱皱眉,满怀女菩萨心肠的欣赏着,“恩,还是左边的比较入眼,紫燕,你发发善心,把右边的也给他修理一下,怪吓人的,还有左边的火候差点。”
紫燕不愧是江湖儿女,掌法流畅,力度拿捏到位,绝对稳扎稳打。几巴掌下来,刘蟒顶着张标准的馒头脸跪地求饶,我冷笑一声,转头看孟君好。
他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长长的睫毛抖抖的,像是落网的蝴蝶,孤立无依,苦苦挣扎,反倒越陷越深。
这种感觉我深有体会,庭院深深,尔虞我诈,纵使你无心无力,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被波及,成为代罪羔羊。
那时我跪在黑屋子里,冷风飕飕,腿脚酸麻,阴恻恻的黑暗逼的我透不过气来,我反反复复的想,是要继续苟延残喘,还是力争上游?
那时好想有个人在身边,但是没有。
人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抱住点什么,就像溺水之人紧抱住浮木。那些年我一个人,能抱住的只有自己,但那只会让孤单更加深入骨髓。
彼时,透过他,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我心中酸酸的。
“来,跟我走吧。”我脱下大氅披到他身上,朝他伸出了手。
我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客栈,他伤的并不重,只是饿坏了,狼吞虎咽,不时傻呵呵的望着我笑,羞涩而腼腆。
他说自己是庶出,爹娘死了,被哥哥赶出了家门,流浪了一个月。
我说没事,以后有我在,我会照顾你。
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同病相怜,要是我没有成为这一家之主,而是被扫地出门,又是何其惨淡的光景呢?
之后我便将孟君好安置在那家客栈,定时派紫燕送来银两,有空的时候也来瞧瞧,只是他嫌寂寞无聊,总是乱跑,神出鬼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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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哭了?”孟君好不知何时走过来,不知在我身边站了多久。
“你见我哭过么?”我将不该有的情绪敛去,转头看他,他失望的抹抹鼻子,极其认真的说道:“就是因为没见过才想见。记得以后哭的时候,可要给我看啊。”
我胸口不禁一热,不是感动,而是他离得太近,眼神太专注,呼吸暧昧的喷到我脸上,麻酥酥的,而且声音太轻柔,太具蛊惑力,更要命的是他的衣襟还敞开着,露出白皙坚实的胸膛。
作为一个年满十八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尚不知男女情爱何种滋味,并且在成亲前日特意研究过春宫图,但没有完婚洞房的人,我再自然不过的思想脱轨了。
果然,食色性也,不只适合男人,也适合女人。
脸好烫,心在砰砰乱跳,他却又凑近几分,长长的睫毛掩盖下眼眸黑白分明,软蠕绯红的唇瓣开启,吐出温润撩人气息。
他在说:“不行么?”
我一个激灵明白过来,故作镇定的抓住他的肩头,将他推开一段距离,饱满而激昂的答应道:“行。”
他这才露出憨傻笑容,我不禁失笑,真是孩子气啊,喜欢穿漂亮衣服,还闹别扭。
想来,他闹脾气时我刚与张公子定亲,应该是怕我成亲后不再照顾他吧。
像他这般呆板之人,真挚执着而且容易受伤害,那日定是心心念了我许久,好容易等我来了,我却心烦气躁没有理会他的感受。
心中满是愧疚,我担忧问他:“有没有受欺负?”
“有。”
“谁?”我一横眼,大有将那人大卸八块的气势,却听孟君好清清脆脆道了一声,“你。”
我顿时语塞,看吧,这么长时间了还记得呢。
“是我不好,那日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原谅我吧。”我软语安慰,心中很是奇怪,我这人即使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会求饶,不会认输,在人面前总是将自己全副武装,可偏偏在他面前轻而易举的放下了防备,坦诚相对。
或许,是他这个人叫我舒心吧。
“好不好?”我晃着他,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他只浅浅而笑,眸光璀璨,如天上采下来的星斗,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帮我将一缕乱发别于耳后,在我惊诧莫名时以肯定的语气说道:“这样——好看!”
我心情复杂的转过头去,觉得这孟君好着实高深莫测。
譬如之前,他不言不语清韵脱俗的形象叫我芳心萌动,主动追求。
再譬如,我去客栈看他,见他笑容灿烂,问他为什么开心。
他诚实的说:“想你了。”
奥,只是想我了,其实,这没什么。
“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只这么嘱咐。
“恩。”他用力点头,眼中飞速闪过一丝抓不到的狡黠,“咱们两个说的,做的,那都是秘密,当然不能告诉他们。”
我立时红了脸,咱们两个说什么甜言蜜语了,做什么……
天,好奸情!
再譬如现在,一抹浅浅笑靥,凝着化不开的缱绻,温柔如水,暖煦若风,可转瞬间又变了,没有一丝征兆,叫人空觉怅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他是不是在装傻?我偶尔会生出这种感觉。
心中咯噔一响,我突然想起来点事情,转头迷惑看他。
他傻乎乎的,老板娘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替他付账?
“你跟老板娘说你是我什么?”我尽量问得通俗易懂。
“相好。”他回答的浅显明白。
“为什么是相好?”
“客栈老板说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便是相好。”
于是,传说是从客栈老板开始的。
“于是……老板娘去调查了,主意是她给你拿的,菜也是她替你点的,你只管吃,她还顺带将生意介绍给了艳红楼。”
这帮混蛋,骗傻子也不能这么骗吧。
“回去吧,这里好冷。”气愤过后,我扫了扫周围,树影斑驳,灯火阑珊,幸亏四下寂静无人,不然夜黑风高孤男寡女极易被人误会在那什么。
“恩,是好冷。”孟君好这才慢吞吞的将衣服掩好,半天了,竟好似没有感觉一般,而后抓起我的手,攥紧。
“干什么?”我不解。
“一起走啊。”他很纯洁的说:“这样走夜路不会摔跤,还可以壮胆。”
啊,好正经的理由。
我便随了他,只是去哪里?
经这一闹,我养男人便成为了铁铮铮的事实,继续养在外面?按我三姨娘的专业说法叫偷腥,而按我二姨娘的直白说法,就是我这黄花闺女真是太没脸没皮没形象了。
其实,名誉对我而言早已是明日黄花,我根本不在乎,只是怕跟我结下梁子的人来找孟君好,害他受了委屈。
我托腮凝思半晌,灵光一闪,欣然道:“走,去我家。”
事以至此,倒不如堂堂正正引他进门,只是我虽是一家之主,还要过关斩将方可。
说来,我那三个姨娘的来头都不小。
大姨娘虽是邻县小户千金,家中兄弟却极为长脸,组成一群地头蛇,时不时还把尾巴扫荡到我家来。
二姨娘,名门闺秀,哥哥是临州城知府,爹爹曾在京都任过官,据说给皇帝养过马。
至于三姨娘么,那可真是不得了,芳名远播,家喻户晓,门前常年车马如流,无数公子哥倾慕拜访,就连京都一品大员都垂涎三尺,千里迢迢来一睹佳人,可她就看中了一枝独秀的爹爹,嫁与爹爹从良去了。自此忘却什么青楼,花魁,甘心做个黄脸婆,真是可叹可佩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各演各角,唱了几年对头,如今矛头一转,全部转向我了。
好在,爹爹与三姨娘近日出门,我尽可以大展拳脚,先拿下那两只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