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赘》零点几

6、进门

　　沈府，深宅大院，屋多人少，冷冷清清，宅子上空常年笼罩着一股子女人的怨气。不知是不是阴盛阳衰的太厉害，本就少得可怜的男人平日里个个神色蔫蔫，没有精气神，仿佛是染了瘟病的猫。
　　为我开门的福伯就是个写照，慢吞吞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昏沉发暗瘦棱棱的脸，眯着昏耗的眼睛睨了一眼，见是我，有气无力的说句：“小姐回来了。”
　　遂将门推开，抬眼徐徐扫过我身后，突然华光大作，奕奕神采在眼底翻腾，如滔滔江水般朝我奔涌了过来，“小姐，你带了个男人回来啊。”
　　那语气不是惊讶，是兴奋，眉开眼笑，生龙活虎，铿锵有力的喃喃念道：“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
　　看，不愧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一心向着我，但是他误会了。
　　在掌管了沈家生意后，我怕多嘴多舌的二姨娘和三姨娘搅事，谈生意和相亲都安排在外面。虽是无心，俨然造成了沈府“男人”不得入内的局面，唯一领进门的只有张公子。
　　眼下，福伯显然以为我带了中意的人回来。
　　见他声情并茂，开心的泫然欲泪，我苦中作乐的干干一笑，转移开话题，“福伯，今天我出去后有人来过么？”
　　“有，宋小姐的丫头翠云来过。”
　　真是用兵贵在神速啊，看来审判是躲不过去了。
　　我正惊叹，突得一把尖利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沈思，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果不其然是二姨娘宋婉如，身着锦绣绫罗长裙，体态丰满，一双凤眼如十字夺魂镖，似要将我一镖致命。
　　而她旁边，低眉顺眼，怎么看怎么纯善的俏丽女子正是始作俑者翠云。
　　看这胸有成竹的阵势，显然是好表现的二姨娘来兴师问罪了。
　　我故作惊慌的垂下眼，略显局促的开口：“就是新招的下人。”
　　听了这带有掩饰的话，二姨娘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凤眼斜挑，“下人？当成下人领进门来，继续鬼混是么。”眼珠子一转，声色俱厉的嗤笑道：“你还装什么装，现在谁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个男人。”
　　我沉默不语，她便以为我无言以对，更加盛气凌人，鄙夷笑道：“一个大家闺秀这么伤风败俗，不知羞耻，你也不怕被人笑话，哼……”语声尖锐如刺，话尾扬起一道好听的声线。
　　“我听说沈老爷这才走了三天……”细软的声音慢慢攀爬上来，点到为止的道出了重点，真有她家主子滴水不漏的落井下石的风范。
　　“对呀。”二姨娘将话茬天衣无缝的接过去，“老爷他才走了三天，你便这样无法无天，若是日后有个万一，你还不翻天覆地了。”
　　我不动声色的看她们一个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唱红脸，一个柔声细气幸灾乐祸的帮腔，禁不住想笑。
　　翻天覆地？
　　家里就是你们这帮祸害在翻天覆地，天天给爹爹灌迷魂汤，说风凉话，办缺德事。

　　这时，二姨娘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孟君好身上，翻着眼白打量，而后者唇角始终挂着淡然的微笑，用亲和友善的目光回馈她的嗤之以鼻。
　　不错，我在心中鼓掌。
　　“真是个傻子。”二姨娘冷笑着直撇嘴。
　　“错。”我一个转身移到她面前，阴沉着脸，居高临下冷飕飕盯着她的眼睛。
　　我的速度太快，太突然，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震耳欲聋，她吓得颤了一颤，花容失色，由于身高原因，只能抬头仰视我。
　　我向前逼近一步，字正腔圆的挥洒道：“他，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状——元——之——才……”
　　每喷出一字，我向前迈进一步，二姨娘便后退一步，只听“啊呀”一声惨叫，她不慎跌倒了……
　　“跟——我——无——关。”我朝她挑挑眉毛，二姨娘身子抖的如风中枯枝败叶，怒发冲冠的吟出一连串颤音，“你你你你……”而后，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站起来，伸手指向孟君好，拉长了音调，“他一个傻子……”
　　“我没说他。”我嫣然而笑，转头看向翠云，“我说的是宋表妹的未来夫婿。”脸上笑得明媚，目光却阴沉沉的，字里行间带着股压抑的气息。我看到翠云的脸绷得紧紧的，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飙，摸不着头脑。
　　还是二姨娘会钻空子，迅速恢复了一只骄傲的孔雀应有的斗志，趾高气扬的冷笑道：“我侄女那是金枝玉叶，知书识礼，冰雪聪明，眼光自然要高，非得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状元之才的男子才配得上她。”说这话时，还不断用眼睛瞟孟君好，暗指我这么糟糕的女人只能配同样糟糕的男人。
　　“是呀，宋表妹的眼光那可真是高。”我颇有赞美风格的将声音提高八度，“专门挑别人不要的人来追。”故意将那个“追”字咬的无比清晰。

　　……
　　一阵冷风吹过，二姨娘与翠云双双石化了。
　　这话可一点不假，全临州城的人都知晓骆子卿几次三番上门求亲，被我拒之门外，而宋筱柔么，她是后来的。
　　哼哼，她敢阴我，我就敢损她，至于骆子卿，我是肯定这话传不到他耳朵里才这么说的。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觉得对不住他。

　　月影潜移，风刮得树叶哗啦啦作响，静默了良久，只听“噗哧”一声，却是孟君好笑了起来，“她们两个的样子真好看。”
　　哎，怎么总是说这么到位的实话。
　　“没有，我家小姐今天只是碰巧看到了骆公子。”
　　我还没指出是谁，这翠云就不打自招，说出来的话丝毫没有底气。
　　“奥，只是碰巧呀。”我就让她碰巧，“我也碰巧看到了宋表妹，只是我到月香楼是谈生意，表妹她乃金枝玉叶，美貌如花，冰清玉洁，怎么能到那种粗鄙的地方去呢？那里南来北往的男人可是低俗下劣的很呢。”
　　一边说着，眼风瞟瞟，翠云直愣愣的傻了眼，向二姨娘求救，而二姨娘也是黔驴技穷。
　　我看铺垫的差不多了，便道：“我自是不能跟表妹相比的，既承继了沈家，就免不了要与些三教九流市井之徒打交道。爹爹说过，不管清规戒律，和尚该动凡心的时候就要动凡心。就是叫我别束手束脚，做事莫考虑太多，只管大胆去做。”
　　我说的很平静，就是这平静叫二姨娘与翠云都瞪大了双眼。
　　说到这里，我看已经成功镇住了她们，便适可而止，招呼孟君好一声，从两个石人中间穿过，来到大厅。
　　果然，大姨娘柳芙在这里。

　　一袭蓝花白底衣衫，发髻一丝不苟，正襟危坐，见我进来，缓缓自沉思中抬起了头，“思思回来了。”
　　声音平淡，那张脸也是，不像二姨娘，嚣张跋扈，锋芒毕露，就如同街上穿得花枝招展张牙舞爪的猴子，只要你耐心周旋，给她上了套，她就张狂不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我这大姨娘魔高一丈，任凭雪雨冰霜，她四季常青，绝对是一个用铜墙铁壁打造的堡垒。不过，这堡垒目前不是来攻克的，而是来避风的。
　　“大姨娘。”我屈膝朝她行了个礼，微笑着拉过孟君好，“这是孟君好，就是去年我被绑架，救我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呀，婉如一说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大姨娘嘴上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抬手叫我们坐下。
　　她这人城府太深，做事有条不紊，就我所知，嫁入沈家十几年来连一丁点错误都没犯过，就像是沈府中供奉的神龛，庄重威严，叫人又敬又畏。
　　在她面前放肆无理只会显得很幼稚，所以我选择了与她小心翼翼保持一个友好的距离。虽说沈家由我做主，有些事也与她商讨，征求意见。
　　“大姨娘，你可要帮我，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救了我，我只是看他无家可归，想报答他而已，却被恶人生事，造谣坏我名誉。”我语带撒娇又不太做作的陈述事实。
　　二姨娘沉吟片刻，语重心长的说道：“他救了你，帮他是应该，只是女儿视名节为重。”
　　“我自是知道，只是那些人存心要与沈家作对，既然如此，我便甘心受下那莫须有的罪名，也好过做一个没心没肺之人。”我尽最大努力说服她，倘若大姨娘答应，拿下爹爹亦不在话下。
　　“好吧。但你爹爹那里你要先说明了。”大姨娘压低声音说。
　　一语点醒梦中人，刚刚只想着怎么与二姨娘斗，全然没将话听进去，爹爹身子不好，若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惹病上身，纵然之后澄清了，那罪过我也承担不起。
　　果然旁观者清。
　　“恩，我会给爹爹写信。”
　　正说着，二姨娘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声音又响起来，“进沈家可以，只是以什么身份，老爷可最讨厌笨手笨脚和游手好闲的下人，他一个傻子，他会干什么？”
　　我皱了皱眉头，还未开口，孟君好已理直气壮的抢白道：“我会写字。”
　　“对，他以后便是我的先——生，不是下——人。”我悠悠扬眉看着二姨娘。
　　见我这么明媚的笑，她吃一亏长一智的泛起了疑惑，我真想她来个测试，这样，毫无疑问，我会再将她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