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偷情 ...
-
——沈小姐
此话一出月香楼内顿时鸦雀无声,倒不是我的名头有多响,也不是这声音有多震耳欲聋,实在是这人太过不伦不类。
浑浑噩噩的斜倚在栏杆上,衣襟敞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蓬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眯起,居高临下,半是明媚半是阴郁的望向我。
我心中百感交集,刚想唤他,突然醒悟,顾不得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顾不得还被骆子卿抓着手,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冷着脸,于万众瞩目中沉稳有力的爆发一声:“老板娘——结账”
“啪”离我最近的客人吓得手抖了一下,筷子掉于地上。
酒楼内顿时如煮沸的一锅粥,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昂首而立,脸上平静无波,只当这是韬光养晦,历练成长,连这点小风小浪都经不起,我又怎配做沈家一家之主。
其实在这里见到孟君好我也很惊讶,前段时间,神出鬼没的他说要与我一刀两断,再也不想看见我。
我当时心中烦躁,便不以为然的淡淡道:“其实咱们之间的情分比纸还薄,根本用不着刀。”
闻言,他一脸委屈,干干脆脆连头也没回的走了。
结果,半月不见,我们还是藕断丝连,我还得花钱养着他,他倒是逍遥了,受难的是我。
但比起来,我更庆幸能再见他,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他,我心急如焚,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骆子卿将我的手攥的更紧,似是怕我被人抢走,目光扫向孟君好,透出几分凌厉,又转头看向我。
如被火灼了一下,我心头一颤,没敢看他,抬眸迎上扭着细腰花枝乱颤走过来的老板娘。
“沈小姐,账全在这里。”老板娘眼角的皱纹笑成了陀螺,涂着鲜红丹寇的手一粒一粒斯文的将算盘拨回原位,在她左手边是一本账簿。
我凑过来瞧,封皮上赫然是“孟君好”三个字,半正不正,东倒西歪,扭扭曲曲,是他的亲笔,真正描摹出了字如其人的精髓。
怎么倒象是他专用的?
我正迷惑,老板娘笑靥如花的解释道:“孟公子说了,另准备一本账薄,算起来方便。”
“奥。”我干干笑两声,不是他的钱,他当然花的潇洒。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二楼的孟君好没精打采的打个哈欠,从栏杆缝里伸出一只赤脚,悠哉游哉的晃着。
于是我便记下,得到西兰阁买一双上等的鹿皮靴,当然还需绣琼阁的丝织锦衫相配。
这期间,骆子卿神色万变,想问又不开口,攥着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粘湿湿的全是汗渍,难得的是他没有松开。
只是这份坚持能到何时?
“我来吧。”
照老板娘这慢吞吞的算法不知道要算到何年何月,我想自己来算,只得苦涩而无奈的瞅向骆子卿抓着我的手,他怔了一下便慢慢松开。
“这算账呀,还是沈小姐在行。”老板娘笑着将算盘递过来,话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我哪能由她揶揄,冷冷瞥她一眼,她顿时如被浇了一头冷水灰溜溜垂下头去。
接过算盘,我将袖口掠起,一心一意算起来。
自我掌管了沈家的生意,女儿家应作的女红便全放弃了,一门心思铺在生意上,头一遭学的便是算账,学得一年,在这临州城也算数一数二的快手。
眼睛在账薄和算盘间飞,算珠相碰,如珠落玉盘,如流水哗哗,“啪”的最后一珠落定,账簿也已合好。老板娘和其他人目瞪口呆,犹未反应过来。
“共是三百一十五两。”我吸了口气,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念出来,心中又疼又气,这孟君好天天吃的尽是山珍海味,可怎么就补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明日到沈府去领。”我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拿眼横孟君好。
他跟一只饱足的猫般,伸了伸懒腰,趾高气扬的甩甩袖子,朝下面同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嚷嚷了一句,“还有艳红楼的账。”
——青楼
我面色陡然一僵,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半天,才发觉是我自己,而骆子卿的眸子沉沉的,如暗夜深海,泛着寒光。
不等人问,孟君好趴着栏杆朝下看我,自我辩解道:“我在这月香楼是吃饭,晚上总要找个睡的地方吧。”
“那你缘何不去客栈?”我冷冷问。
“艳红楼离这里最近。”他极为诚实的飞快回答,唇角上扬,轻轻一笑。
多么直接,多么有理有据,配上那纯良无害的一笑,真真是最最无懈可击的——呆。
周围发出一片嘲笑声,我却怔住,这一笑,似从乌黑暗淡中裂开一条缝,有淡淡的光笼罩上来,将他的面容一点点照亮,鼻梁笔挺,肤色白净,眉目间染着惆怅和沧桑,却仍有微微的儒雅气质仿若珍珠在深海之中放光。
身后不知有谁小声说了一句,“老牛吃嫩草。”
另有一人强调说明道:“是配不成对的老牛白痴(白吃)嫩草。”
更有人啧啧感叹道:“也算一对。”
“思思姐。”这时,我那沉寂良久的表妹宋筱柔终于挺身而出要大展拳脚了。她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骆子卿,眼睛发亮,又瞟瞟孟君好,最后看向我,“思思姐,你和他……”
面对她的质问,我突然想笑。
多么会装模作样,多么会此地无银三百两,配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真真是最最温柔美艳的——落井下石。
果然神色阴晴不定的骆子卿忍耐不住了,一把搬正我的身子,直直与我对视,“思思,你自己说。”
他的眸光太亮太寒,仿若要将我刺穿,我抿了抿唇,将心一横,郑重介绍道:“他便是传说中我养在外面的男人。”
此话一出,果然惊天动地,“啪。”骆子卿的折扇掉在了地上,接着“哗哗”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激动,撞翻了盘子。
筱柔表妹蹙了蹙眉,谆谆劝解,“思思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可是沈家当家,临州城最负盛名的人物。”
我皱皱眉,嚼了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真是颇有学问。
一来,筱柔表妹在说到“沈家当家”时特意加了重音,意指我不光自己丢了人,也叫整个沈家蒙羞,罪大恶极啊。
二来,我沈思在这临州城也成了个“人物”,这我勉强可以接受,而这“最负盛名”倒不如说是我那跌宕起伏招上门女婿的传奇,还有如今养男人的事迹是传遍四方,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其实我很不想听她暗语中伤,只是肩膀被骆子卿抓得死死的,他瞪圆眼睛,凌厉的目光叫我避无可避,可我能怎么样?
即使说出来,他会信么?而且我有必要向他说明么?
没有!
我伸手去掰骆子卿的手,却被他突的抓起,拉着我没头没脑莽莽撞撞的拨开人群往外走。
身后有人焦急跺脚,那是宋筱柔,有人冷笑唾弃,那是看客。
骆子卿一直拉着我出了酒楼,在街上快速穿行一段才停下,略显急促的伸手抚上我的额头,“你是不是病了,说的什么混帐话?”
“没有。”我冷静的拨开他的手,“孟君好确实是传说中我养的男人。”
他的举动,叫我意外,莫名的兴奋不已,特意加重了“传说中”,希望他能琢磨出玄机所在。
甚至心里就在声嘶力竭的辩解,那是传说呀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不要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是亲眼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要相信的是我,是我沈思。
他怔怔不语,沉默半响,皱眉道:“你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男人,我比不上他么?”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我差点晕倒,他怎么有闲心计较这个,我真恨不得戳指问他:我倒是想养你,你愿意么?
可我没说出来,而是以无比肯定加确定的语气真诚说道:“起码,在有些方面他比起强。”
我爹教过我,说话是门高深的学问,不能说的太绝,一杆子打死,也不能不疼不痒,要把握分寸,委婉圆滑,玲珑八面,恰到好处。
凡事种种,一概而论,切记切记!
窃认为深悟其道,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在生意场上也算游刃有余,只是放在感情上却有些捉襟见肘,譬如现在骆子卿问我是不是他比不上孟君好。
我很客观的说:“起码,在某些方面他比你强。”
这“某些方面”可多可少,可宽可窄,可坏可好,可以随意遐想,绝对没有厚此薄彼。
但是,他怒发冲冠了,狠狠瞪着我,额头上青筋爆起,条条都在痛斥我说的话是多么的错误。
“我怎么会不如他?”他冲我咆哮。
果然我的心思被糟蹋了。
好吧,我措辞,纠正。“其实,你和君好在我心里都差不多。”
骆子卿回来的日子太短,我对他不甚了解,至于孟君好,他则是懵懵懂懂,痴痴傻傻,有时你觉得离他很近了,细看下,却原来仍隔着千山万水。他永远叫你捉摸不透。
“什么?”骆子卿额上的青筋欢快的蹦达起来,眸光似尖锐的剑,要将我穿透,“他怎能与我相提并论,我可是……”
难不成你还生了三头六臂,如此的与众不同了?
真真是越来越水深火热了,我不想再与他僵持,便道:“骆公子,天色已晚,我该回家了。”
他却不依不饶,大步跨过来挡住去路,脸色更加难看,俯身,阴郁的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叫我什么?”
“骆公子啊。”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咬咬牙,“那你叫他什么?”
“君……好……”今天的风真是无比的凉,无比的冷彻心扉,叫我说话都颤抖了。
“真是亲切,真是甜蜜,君——好,哼,要是他成了你的夫君真是太好了。”骆子卿愤懑的直在原地转圈,俊美的脸容扭曲的都没了形状。
我不甘示弱的将脸一沉,怎么,还想叫我甜甜蜜蜜的唤你一声“子卿”,绝不可能!其一,我没有宋筱柔那么嘴甜,怕说不出来,反倒恶心了自己,其二,我跟你好似还没熟到那种地步吧。
我俩冷冷对视了一会儿,为了叫他放我走,我苦思了再冥想,冥想了再苦思,在他几近爆发时才打定主意道:“好吧,在很多方面你比他强。”
这“很多方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这话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谁料,我刚说完,他却劈头盖脸的骂道:“虚伪!不要拿你做生意的那一套来捉弄我。”
我皱皱眉,真被他言中了,确实是生意那一套,可彼时我是千真万确的没有在捉弄他。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只得反将一军:“那么,你想我怎么说?”
这话果然奏效了,骆子卿的眉皱了皱,眼睛瞪了瞪,拳头攥了攥,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哼!”
冷得我剧烈哆嗦了一下。
到此,我终于领悟到一句话:男人发起脾气来都一个德行,最多的不同是,要么像禽兽,要么是比禽兽还禽兽。
总之,头脑这东西彼时跟他们沾不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