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何修远

5、与我同来，为何不与我同归呢？ …

　　………
　　军营内，夜幕四起，战双城不在，李清蕴长晕不起，谢扶心更是气数将尽，整个军营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纪休观望了一下四周，觉得无人，便光明大胆地走到李清蕴帐外。
　　他瞪了瞪看门的门卒，眉毛立起。
　　“我来看看将军。”
　　几个门卒都明显愣了一下，十分难办，但对方也不是个善茬。
　　“可是……”
　　“嗯？一边去！”
　　他装作恼怒，看守的几个门卒面面相觑，但还是迫于淫威向两边退开。
　　“这还差不多。”
　　纪休按住了自己藏在护甲内的刀，差点藏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大摇大摆，挺着大肚子，就往大帐内去了，帐内铺了兽皮，火炉烧的很暖，还未走近，都能感受一股热气。
　　他走近，掀开床帏，看见李清蕴正满脸苍白地半靠在塌上，身上全都是伤，她眸子紧闭，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没有要醒的迹象。
　　“哼，狗娘养的烂女人。”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她塌前来回踱步。“老子论军功，能力，哪点比战双城差？”他对天长骂，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你个瞎了眼的，提拔他，不提拔我？”
　　他瞟昵了一眼李清蕴，只觉得几根肋骨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揉了揉伤处，神色狰狞。
　　“妈的，踹的老子到现在还在痛……”
　　他看着李清蕴那张虚弱到不行的脸，似是想到了什么，觉得解气，哈哈一声笑出声来，声音细微，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
　　“告诉你吧，钟峻本不会出现在临城，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告的密啊，征，北，大，将，军……”
　　纪休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猖狂，他拿出自己藏在护甲里的刀，抵在李清蕴脖颈上，他想着这一幕已经太久，以至于太过激动，拿刀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眼睛睁的大的吓人，嘴角扬起诡异地狞笑，一字一句，吐露真言。
　　“朱熙远他比你更懂得笼络人心，如今那病秧子气数将尽，你们婊子配狗，难舍难分……要不要我帮帮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侣，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再相见…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杀了你，再去杀了他，再去他那领功！”
　　他说着，刀尖向下，慢慢发力，看着李清蕴脖子处有细密的血珠渗出，觉得无比畅快。
　　一刀下去实在太便宜她了，纪休想，他要一步步，慢慢地，杀了李清蕴。
　　“唔………”
　　李清蕴在梦中感到了刺痛，发出本能的呻吟，但是四下无人，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纪休也是趁着军营里无主，才走的这一步险棋。
　　“谁在帐内？！”
　　突然，一道震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禀将军，是纪休纪将军……”
　　“让开！”
　　“什么？不好！”
　　纪休吓的刀哐当落地，回头看去，猛地看见了风尘仆仆的战双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刀，还有李清蕴脖子上仍在滴血的新伤，顷刻间全都知道了。
　　“纪！休！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呃！”
　　纪休百口莫辩，连连摆手，没等他说完，战双城就一记拳风掠来，将他撂倒在地，战双城没收力，一记拳打的纪休倒地不起，鼻血横流。但他打完犹不解气，又揍了纪休数下。
　　最后，战双城打的拳头都红了，堪堪停手。他冷哼一声，声音凌厉。
　　“大将纪休，谋逆弑主，现押入牢内，等将军醒了再发落！”
　　“诶，误会，都是误会！”
　　随着战双城话音刚落，几个兵士入帐而来，他们毕恭毕敬地对着纪休拘了个礼。“纪……纪将军？请、请吧。”
　　领头的兵士眨了眨眼睛，差点没认出来在地上的那一坨是纪休。纪休被打成这样自然是不服气，然而人赃俱获，他又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带走了。
　　战双城顿了顿，遣去了门卒，独自依靠在帐外，抱着剑，打算亲自镇守。
　　“我回来了！”
　　他独自守到后半夜，听到了王昀的声音。他闻声看去，只见王昀身后翻身下了马，一脸傻样地冲他跑来，他还跟了个身形高大，眉目冷淡的男人。战双城心下一惊，以为来者不善，冷眼瞪着戚言，威胁般的拔出了剑，似乎是警示，若戚言再上前一步，他便有所动作了。
　　戚言神色一凛，自然是察觉到了杀意，他一步跨到王昀身前，也是拔出了剑，二人之间瞬间电石火花，剑拔弩张，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嗯？怎么背后凉飕飕的？”
　　王昀仍是一脸傻样，还未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自己周围瞬间冷了好多，他看着战双城面露凶色，又回头瞄了眼戚言，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情急之下，他大臂一张，挡在俩人身前，在说到戚言身份是还是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
　　“哎呀，战将军，这是我……请来的大夫，比我医术精湛多了，快把剑放下，别把人吓跑了！”随后，他又轻轻推了推自己师兄，很小声地对他说，“师兄，这是军营里战将军，他就是这样的，你不要见怪……”
　　“好。”戚言听到王昀这样说，应了一声，率先收了剑，战双城见此，冷哼一声，也收剑回鞘。
　　“呼，那我们事不宜迟，先去看公子！”
　　言毕，王昀就拉着戚言准备走，没想到战双城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他抱着剑，神色不虞，几步就走到他们身前。
　　我跟你们一起去 。”
　　没等王昀反应过来，战双城就大步流星，越过他们向谢扶心所在大帐走去。
　　他并非不相信王昀，只是多年领兵征战的直觉告诉他，人并非都可信，纪休就是个好例子。
　　很快，一行人到了大帐，战双城杵着剑倚靠在一边，没有言语，王昀见他如此，也不便多说什么了。在王昀期待的眼神中，戚言掀开谢扶心的床帏，细细查看起他的伤情来。
　　“唔……”
　　榻上的谢扶心发出一声呢喃，似是睡不安稳。戚言把着他一只清?的手腕，眉头难得地皱起，嘴角抿的更深了。
　　“师兄，怎么样？”
　　王昀从来没见过自家师兄露出这种表情，自然是急得不行。“不好救，快没气了。”戚言放下谢扶心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远处战双城听到此言，也不免朝这边瞟眼。
　　“那、那师兄，你可有什么法子？”
　　王昀知道，如果自家师兄都说不好救，那是真的九死一生了，但他还是抱着一丁点希冀。
　　戚竹安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只能做到吊着他一口气，但是大概，是醒不过来了。 ”
　　“什么？”王昀眼眶发红，似是要哭了，果然是这样吗，他颤抖着声音继续问道。
　　“那……我家将军呢？”
　　戚言一抬眼，看见王昀全是悲色的眸子，他愣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匆匆撇过头去。
　　“来的时候匆忙看过，虽说没有伤到经脉，但也不容乐观，她……似乎受到什么刺激，也是不能醒了，就算我能强行唤醒，大概也会丢掉一魂一魄，变成傻子。”
　　“怎么…怎么会这样………”
　　王昀万分颓然，泪水决堤而出，他声音嘶哑，不可置信，喃喃自语。
　　戚言有点慌乱想抬起手，但是最后还是垂了下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不像样子地道了句歉。
　　“抱歉，是我学艺不精……”
　　王昀用手掩面，正想回答，突然，从外面传出一阵急报。
　　“不好了！有刺客夜袭！”
　　声音听起来急切，但后面被惨叫打断了。
　　“什么？！”
　　战双城有了动作，他直起身来，低声询问情况。
　　“……外面有刺客！已经打伤数人了，兄弟们都敌不过她！”
　　那传信的士兵也是顽强，他忍着痛，堪堪把话说完，再扑通一声重重倒下。
　　“偏偏是这个时候……可恶。”
　　战双城提着剑，飞快地跑了出去，然而不过一瞬，他就被一击打飞回来，久久不能爬起来，似乎是伤的很重。
　　“战将军！”
　　王昀惊呼出声，不免傻眼，到底什么人，能把战双城伤成这样！
　　“她只有一个人……”
　　战双城扶着自己的剑，踉跄了几下终于是站稳，他手按着自己的伤口，那重重的护甲几乎被击穿了。
　　“铭安，你在这里，不要出去。”
　　戚言按住王昀，匆匆交代了一句，就掀帘而去。
　　“不，师兄，我要跟你一起！”
　　王昀又惊又怕，直觉得是朱熙远的人来了，朱熙远手下个顶个的不要命和狠辣，戚言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慌乱之中，他拿起自己炼的毒，随着戚言飞快跑了出去。
　　“呃！”
　　但王昀和戚言什么都没看见，就都挨了一击，力道极大，王昀被打飞出去几丈远，戚言闷哼一声，堪堪站稳。
　　突然，四周夜风猎猎，已经是深秋，光秃秃的枝丫上居然生出了嫩芽，它们抽枝散叶，结苞生花，花瓣又被风吹下，满天飞舞，被月光映的皎洁透明。
　　一位白衣女道踩着月色款款而来，她手持拂尘，面容姝好，身形纤长，花瓣都绕她而行，她冷着眼看着痛的说不出话的王昀和戚言，慢慢走近。
　　“师、师父？！”
　　待看清来着是谁后，两人皆是异口同声，因为已经很久玉琼音不以真面目示人，两人俱是惊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齐跪了下去。
　　“哼，还知道认我这个师父。”
　　玉琼音脸冷语气更冷，丝毫不留情面。
　　“打你们，是惩罚你俩沆瀣一气，违背师命。”玉琼音摸了摸拂尘，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又从宝器中抽出紫云鞭，用了约莫七成力，对着戚言又来了一下。戚言呼吸沉重了不少，但没喊出声，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竹安，你多挨一下，可知道为何？”
　　戚言稳住身形，没有过多动作，回答道：“…弟子知道，弟子知错。”
　　“知道错了就好。”
　　玉琼音收回法器，凤眸轻拢，语气里全是寒意，“我来看看，到底是何许人等，让为师的两个徒儿都这么上心。”
　　她语气十分不善，说的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戚言和王昀都不知其意，但玉琼音没让他俩起来，他们也不敢有多言语去问。
　　“嗯？不是沉疴难起，十万火急吗，怎么不快带我去？”
　　玉琼音越过他俩，又发现自己并不认路，又折了回来，用拂尘敲了一下王昀的头。
　　“啊？啊，啊！”
　　王昀先是十分不解，呆滞了一会后，终于恍然大悟，欣喜地爬起来，力道之大，差点摔了。
　　“小心。”
　　戚言眼疾手快，从后面稳住他的腰，没让他一屁股摔个狗啃泥。但王昀满心欢喜，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嘴角快咧上天去，风风火火。
　　“谢、谢谢师父！我带你去！”
　　“哼，瞧你那样子。”
　　玉琼音还是没忍住骂出声，又欣慰地看向了戚言，但她没发现，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戚竹安，一双眼睛都快长别人身上，扒都扒不下来了。
　　玉琼音随着王戚二人来到了谢扶心的帐内，玉琼音简单看过后，吐出几个字。令人十分安心。
　　“能救，你们出去吧。”
　　闻言，王昀和戚言连忙退出去，只有战双城仍然颤颤巍巍地抱着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不行，要是她要害公子怎么办……我不能……呃！”
　　“嗯？”
　　玉琼音好心好意，反而被人提防，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拂尘甩了出去，又是把战双城打飞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战将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嘛…”
　　戚言看着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的战双城无语凝噎，王昀则是憋不住笑了出声 ，笑完连忙去拉他，战双城灰头土脸，狼狈极了，偏偏他生性又好面子，此时真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格外好看。
　　几人在帐外等了好久，戚言在一个一个的给被玉琼音打伤的兵士发药。不过三刻，玉琼音便掀帘而出，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吓的王昀心里一紧，脸忙拥上去，问到。
　　“师父，公子如何了？”
　　玉琼音白了他一眼，对他毛毛躁躁的行为很是不满意。她甩了甩拂尘，慢悠悠地说道：“还好是遇到了我，不然早就死了。他没事了，这个药，一天两次喂下去，不出三天就能醒。”玉琼音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给了王昀一个白色的药瓶子，接着又交代到，“那孩子虽然死不了，但亏空的厉害，以后要好生养着，别下次又去找我，我下次可不来了。”
　　她似是又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玉色的药瓶和一盏琉璃做的灯，递给了王昀。
　　“哦，还有那个小姑娘，我也看了，没太大事，就是受惊了，这瓶子里有颗安神丸，你给她吃下去，这个补魂灯，点亮了悬在她床边，很快就能醒。”
　　“谢谢…谢谢师父！”王昀长长松了口气，如释负重，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还好，只能一味地重复着谢谢。
　　“哼，竹安，走了！”
　　玉琼音没有理他，转过身去，准备回去了。
　　“好、好，师父。”戚言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口。
　　“铭安，你要一起回去吗？”
　　他狭长的眸子看不清情绪，或者说，他一直把情绪隐藏的很好。
　　王昀连连摆手，吐了吐舌头，回绝了。
　　“算啦师兄，在山上太无聊了，会闷出蘑菇的，也就你能受得了了，我还想多玩玩，嘿嘿。”
　　“好吧，可是……”戚言呼吸有些不稳，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嗓音嘶哑。
　　可是，你与我一同拜入师门，一起上山采药，一起练功，与我同来，为何不与我同归呢？
　　只是言语太过苦涩，他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匆匆咽下去了。
　　“什么？”
　　王昀还沉浸在喜悦中，加上戚言声音又小，没听太明白，他觉得自家师兄真的很奇怪，自从跟他重逢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经常欲言又止，或者说些很奇怪的话，最不正常的居然是他肯为了自己违抗师命，他望着戚言，眼里满是疑惑。
　　“…没，没什么，铭安，我走了，有空常回来，我一直在等着你。”戚言把话吞下去，又是恢复了正常。
　　“要是师父不抽我的话……”王昀想起了玉琼音的鞭子，还是有些后怕。
　　“我帮你挡着。”
　　戚难得笑了，对他说道。
　　“咳咳咳……”
　　玉琼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他俩身边，把王昀吓了一大跳。
　　“啊啊啊啊师兄什么也没说！快走吧师兄，别让师父等急了！”他边说边把戚言往外推，催促道。
　　“好……”戚竹安简直是一步三回头，最后勉强才扭过头走了，远方，天空已经拂晓。
　　经历了一晚的折磨后，一切都回到了短暂的宁静。王昀看着玉琼音和戚言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陡然缺失的一块，被什么东西弥补上了。
　　“真的是，谢谢你们了。”
　　王昀一改平时的随性，无比郑重地朝二人消失的方向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