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老是护着他!” 忽 ...
-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归渺山高耸入云,层峦耸翠,山上常年仙雾缭绕,奇珍异草丛生,或深或翠,或高或低,而通往山顶的路只有一条用青石砌成的台阶,苔痕斑驳,约莫有三千级。
“吁。”
王昀拉缰勒马,来到归渺山下。
山脚下有一块巨石,石上苔藓密布,裂纹横生,年岁很久了。上面有用奇丑无比的字迹写着“归渺”二字,如果只是打远了猛一看,会以为是什么用来辟邪的咒语云云。
“师父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丑啊……”
王昀扶额,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出自于谁手,忽然看见师父的字,他一瞬间居然倍感亲切,但又想到师父的鞭子,这种亲切就入潮水般快速退去了,脚始终迈不开半步,但是他顿了顿,脑子里快速闪过了谢扶心的脸,还是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
“…反正,反正,打不死我!”
一鼓作气,再而衰,王昀选择了前者,借着一时冲动,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山势蜿蜒,但台阶砌的平稳,王昀没用多大力气就走到山顶上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小的湖泊,种满了荷叶,已经秋天了,但是荷花居然还开的正艳,中间有一座水榭,水榭里陈设简单,有座小小的棋盘,两个肤色雪白的少年在里面下棋,棋盘内,黑子军心涣散,白子攻势勇猛。他们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扎着高高的发髻,穿红衣,剑眉星目;一个头发随意散落,穿白衣,明月清风,都是生的一副顶好的模样。
“哎呀,好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红衣少年见要输了,便开始耍赖。
名叫阿素的少年见惯了,懂事的把棋盘收起来,撑着腮,无聊的用手敲着桌面,而红衣少年俯趴在桌子上,用手勾着他的头发玩,他俩什么都没有说,对视了良久,都各自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素,你说,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可能几十年吧,她上次就出去了好久…给,阿蛮。”
樊阿素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袖子里一阵搜寻,终于找到一块糖,他把这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丢给了樊阿蛮。
樊阿蛮接过糖,三两口就嚼吧嚼吧吃掉了。
“唉,大师兄也不在,真无聊啊……嗷呜,还有吗?”
“要是二师兄没走就好了,他鬼点子最多。”啊素慢悠悠吃掉了自己的那一份,然后又在另外一只袖子里搜了搜,最后泄气,“没了。”
“要不,我们什么时候也偷偷溜下山?”
“不不不,还是别了吧,师父的鞭子不是闹着玩的,你看二师兄不就是不敢回来了嘛……”
“你真呆板,都说了是偷偷的啊……诶?不是我眼花了吧,二师兄?!!”
“阿蛮你别老是唬我玩,二师兄怎么可能会回……天啊,是二师兄!!”
“啊素啊蛮!”
王昀张开双臂,将一秒就闪现到自己身边的两位少年揽在怀里,习惯性地贴了贴他们的脸,少年的情绪来也快去也快,刚刚还在烦恼着无聊的两人现在你一句我一句,像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动物,围着王昀问东问西的。无非就是所看所见,所思所感,但大多都是问的山下事——两人都快闷坏了。
许久未见,几人都过于激动,话茬子打开了就再合不上。
王昀一边应付着,一边心里不禁流淌过些许暖流。自己离开那么多年,这俩小孩好像长高……似乎是没有的,只是他想多了。
“对了,那个,师父呢?”
王昀终于鼓足勇气问了二人,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摩挲着手掌。
他从刚刚开始他就在四处张望,生怕师父一道紫云鞭把他抽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但他等了许久,除了樊阿素和樊阿蛮,好像再无他人了。
樊阿蛮答道:“师父不在,她很早就游历去啦。”
虽然说是游历,其实应该是在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挖草药吧,师父这个药痴,爱草如爱命,惜花比惜金。王昀不免有些失望,但又想到了一个人。
“那你们大师兄呢?”
“大师兄去溟洲除祟了,也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师父临走前留给了我们一只传音鸟,二师兄你可以跟鸟说的!”
说着,啊素拿出一只折的奇丑无比的纸鸟,十分镇重的交到王昀手上。
“……好吧。”
王昀伸手摸了三下纸鸟的头,将手指按在鸟的喙上,纸鸟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居然坚硬无比,啄破了王昀的手指,一滴血滴在鸟眼睛上,慢慢湮开,然后顷刻,纸鸟周围都泛出了淡淡金光。
随即,一个凌冽的,忍着怒气的女音传来。
“王,铭,安!”
而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归渺山派创始人,婉荷阁阁主,璇凝道人,玉琼音。
“啊啊啊啊师、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啊?”
王昀虽然事先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被打,一下子就把纸鸟甩飞了,但那纸鸟扑扇着丑的没边的翅膀,居然飞了起来,悬在半空没掉下去。
“师兄你忘了吗,传音鸟能滴血认人的……”
樊阿蛮在一边,小声提醒王昀,显然是有点害怕。虽然他平时也贪玩偷懒,经常遭玉琼音惩处,但他从没见过师父如此生气的样子,而樊阿素勤学苦练,更是见都没见过,就更害怕了,一时间,两个人都噤若寒蝉。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哎呦!”
没等王昀反应过来,一旁松树上盘着的弯曲攀附的枝蔓像是突然生出了意识,径直朝王昀身上打来,抽的王昀灵魂差点出窍。
“师兄!”
俩少年齐叫到,连忙把王昀扶起来,王昀痛的想在地上打滚,这还只是玉琼音的不到五成力,在早年间,他有一次范了重罪,受过一次真正的紫云鞭,那道印子至今仍在他肩膀上,久久不能散去,每次触碰,都像被针扎了那样疼。
“疼疼疼!”
王昀喊出声来,勉强扶着樊阿素站了起来,而樊阿蛮则在他背后稳住他。
“哼,你还有脸回来!”
传音鸟发出剧烈震颤,这无不张示着玉琼音在另一头的怒气,滔天的怒火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它撑爆。
一瞬间,所有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的树上向王昀这边扑过来,池子里的荷叶长出水面三尺高,荷花的花瓣一片片脱落,坚硬如利刃,悬在半空,向王昀步步紧逼。
不是,这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师父饶命!”王昀下意识喊道,虽然他知道,想让玉琼音留情几乎不可能,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玉琼音的分身,草木皆兵,若他逃,很可能在半路就被打成筛子了,在站着等死和徒劳挣扎中,他选择了长痛不如短痛,于是他连抽箭搭弓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他紧闭双眼,耳朵异常灵敏,听到了硬物和硬物碰撞擦出来的火星声。
诶,怎么不痛?
他正纳闷,眼睛悄咪咪睁开一条缝,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听到了樊阿蛮欣喜雀跃的声音。
他喊道:“是大师兄!”
师兄?王昀悉数睁开了眼,只见一道挺阔的背影挡在他身前,而藤蔓被尽数斩断,四周都是残落破败的荷叶和花瓣。
只见他身着一袭柔蓝色云纹锦衣,眸子深邃幽远,鼻梁秀挺,嘴角习惯性地紧抿着,唇色浅淡,一副不食人间烟尘的模样,他左手还握着剑,剑锋凌厉,上面残留着点点花色,不是戚言又是谁?
王昀吞了口唾沫,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他这个师兄从小便亲近,但是不知怎的,长大后反而越来越生疏。
他张了张嘴,还是无话可说,只能保持缄默。
“大师兄,你回来了!”
樊阿素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大师兄回来的巧,不然二师兄有一百条命都不够师父抽的。
戚言像樊阿素这边撇来,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张淡漠古板的表情。
“嗯,处理完溟洲的事情了。”
言毕,他转过身去,想把吓呆在地上的王昀给拉了起来。
“这位道友,你没事………铭,铭安?”
戚言的表情陡然大变,一对浅淡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是松手,差点让王昀一屁股又摔回去,反应过来了又连忙稳住他。
“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戚言怕伤到王昀,收回了剑,银鞍雪亮,闪烁着寒气。
“我……”
王昀经过刚刚那么一遭,还真的有点不敢说了,近乡情更怯,但他还是决定豁出去了,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对着传音鸟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行了个弟子礼。
“弟子王铭安,恳请师父出山救我公子!”
“!”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传音鸟那边陷入了死一般沉寂,是玉琼音久久不再言语,戚言不由得警惕起来,随时做好替王昀挡罚的准备。
樊阿素和樊阿蛮则紧紧贴在一起发着抖,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弟,弟子在山下,受命随征,现为征北将军麾下随行军府医,如今将军身旁公子病重,我实在无法可医……所以,所以才………”
见玉琼音没有表示,王昀只好接着说,越说越没气势,到最后简直声若蚊呐。
“可是师父早在八百年前就不下山救人了啊…”
樊阿蛮偷偷凑到樊阿素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里说的八百年并非虚指,是真的八百年,八百年前,不知道怎的,玉琼音于他们师祖干了一架,于是另起门户,带着她座下几个弟子,随便找了座山头,随便取了个名字,就借口窝在山上,莳花弄草,不再出山了。
她生性孤僻高傲,喜欢清净,徒儿也少,另立山头后,情况更甚。
“遭了,二师兄绝对会被师父踢到山脚下的,就像上次一样……”
樊阿素也是惶恐的不行,反手紧紧拉着樊阿蛮的袖子。
“好好好…”
“很好,我就知道,要不是有事相求,你这小子是真的不会回来。”
玉琼音怒不可遏,感觉自己一口凌霄血要喷出,若非她得道多年,命硬且长,非要被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儿气死不可。
“师父,谢公子予我有恩,我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荒唐!”
玉琼音打断了他的话,全是不留情面,她反问道,“予你有恩,予我何干?”
王昀一时哽住,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他眼睛闪躲,根本不敢看传音鸟。
“铭安从小无父无母,从记事起就在师父身边长大,所以弟子求求师父救……啊师兄救我!”
话还没说完,玉琼音又是一记藤条挥舞过来,王昀下意识躲在戚言身后。
“师父,铭安自幼就心性简单,随□□玩,弟子还请师父不要动怒。”
戚言走上前,将王昀护在身后,那藤条虽是对着王昀来的,但最后打在了戚言的身上,与王昀挨一记就疼的叫爹叫娘的狼狈不堪的是,戚言并没有过多表情,仿佛只是微风吹过而已。
“哼!”
玉琼音见没命中王昀,显然是不太解气,但是戚言是好徒儿,她向来赏罚分明,对戚言生不起气来,戚言一劝,她便气焰消下去了一点。
戚言在间隙间,回头看了看王昀,确认了他没有事,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铭安,师父早在多年前就宣言不再济世救人,一直归隐在山内,现在又外出游历,即使同意,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如不嫌弃,就让我陪你一同去吧。”他想了想,薄唇轻启,眉目温和,语气恳切,向王昀建议道。
王昀躲在他身后,堪堪探出头,看玉琼音的样子,他也再不敢有过多言语了。他本以为要失败而归,但没想到戚言会主动出手相助,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啊,真、真的吗师兄!怎会嫌弃!”
师兄勤学苦练,医术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公子有救了!王昀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眉眼笑的弯了起来,按捺不住欣喜。
只是没想到此时,传音鸟又传来了玉琼音冷冽的声音。
“等等,竹安,你不许去。”
戚言刚准备起身,又猝然停下,显然有些意外。
“师父!”
王昀万分焦急,顾不得失礼与否,他没想到玉琼音会如此决绝,“公子现在十万火急,师父不去也罢,为何连师兄也不让他去?”
传音鸟那处又是一阵沉默,旋即玉琼音又冷哼一声。
“哼,你既然擅自离山,便是自行和我断了关系,既断了关系,做出什么祸事来,都与我无关,竹安是我大弟子,我不让他去,他还能怎么?”
“师父。”
戚言走了上来,对着传音鸟深深一拜,“既是铭安所在意之人,我便不会见死不救。”
“天下将死之人多了去了,你又能救得了多少?”
“将死之人何其多,竹安才疏学浅,不敢妄言让世人脱离苦海,自然是见一个,救一个。”
“哼,不过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何其苦也?我话撂在这里,你不能去!”
玉琼音声音愈来愈冷,仿佛能把周遭都冻住。
“愚公虽愚,然子子孙孙无穷尽,精卫虽小,而百万年之后犹未可知。他是铭安想救之人,便是竹安想救之人,师父,恕弟子不听管教了。”
戚言没有直起身子,言之凿凿,没有半分不敬,让玉琼音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没处使。
“师兄,你……”
王昀怔愣住了,在他映象里,戚言一只都是唯师父命是从,未曾逾越雷池半步,师父也对他十分放心,而这次戚言竟然只是为了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忤逆了师父的话,理由仅仅是因为,他?
“你,你们!”
那边传来了杯盏落地摔碎的声音,是玉琼音随身携带的玉杯,她大概是气的喝不下茶了,然后把茶杯摔了出去。
“等一切落定后,弟子自然会来领罚。”
戚言似乎是没有听到碎玉声,再次郑重的行了一礼。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老是护着他!罢了,你要去便去,回来你就把他的那份罚也领了!”
玉琼音知道他的徒儿们一个赛一个的执拗,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掐断了传音,传音鸟周遭的金色光芒褪去,从空中掉了下来,落在樊阿素的手上。
“弟子,遵命。”
戚竹安最后深深鞠一躬礼,然后疾步和王昀向外走去。王昀生怕玉琼音反悔般,几乎是飞也似的拉着戚言从山上滚到滚到山脚。一路上草木疯长,遮天蔽日,是玉琼音的怒意愈来愈胜。
“呼,吓死我了,谢谢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从山上下来良久,王昀都余悸未消,丝毫没注意到戚言一直偷瞄他的小动作,他感激极了,十分亲昵地搂着戚言的肩膀,像儿时一样。
“嗯……不用谢。”
戚言身体有些僵硬,目光有些不自然的扭开,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