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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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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
钟峻在最后勒住了马,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待到马停了之后,再看去,已经看不见人了。
后面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跟了过来,他们或骑着马,或纯靠跑,但个个都大喘着粗气,面红耳赤,而且都注意到了钟峻黑成锅底的脸色,连忙个个立正站好,大气也不敢出。
钟峻危险地眯起了眼,扫视四周,四周枝叶层层叠叠,茂密非凡,鸱的叫声此起彼伏,似小孩啼哭,又像老者叹息,幽绿色的鬼火,时不时在不知哪处坟茔上燃起,阴森诡异。
“妈的,跑了。”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将军!”
众人连忙应答,作鸟兽散。
而另一边,李清蕴如临大敌。
外头雨下的大了,已经荒废很久的庙宇顶上破了个大洞,水流从此处倾泻,重重砸在地上,东西南北地流,而地砖上,墙壁上,哪哪都生出了厚厚的苔藓,一沾了雨水,变得十分湿滑,混合着藓类植物特有的潮湿味和土腥味,闻一口,都会感觉肺里湿漉漉的,实在难受。
“呼。”李清蕴听着雨声,长长呼出一口气,雨势太大,掩盖了他们一路上的痕迹,就算要找也十分困难,他们只需要就在这里,等援军到来即好。
“累死我了,我说谢扶心……嗯?谢扶心?!”看着雨势越来越大,李清蕴暗自庆幸着,突然,她感到一阵不对劲,谢扶心刚刚从一开始就没出声,刹那间,一个十分不好的想法涌上她的心头,她连忙低过头去查看谢扶心的状况,没想到只是一眼,就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谢扶心…谢扶心!你怎么了!好多血……妈了个逼的好多血……”
只见谢扶心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白衣被血染的绯红,血水像墨,在他的衣服上开出点点梅渍,且一路向四周蔓延,是他的伤口,在经过一番连滚带爬的逃难后开裂了,这次身体各处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新伤加旧疤,都纷纷泄气,开始淌血。它们有的肉翻了出来,隐约能看见骨头,有的青黑发紫,看的李清蕴触目惊心。
“……止血……对,先止血………”
李清蕴肉颤心惊,大脑一片空白,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而凌乱,慌乱之中想要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差点手抖的差点拿不住。而谢扶心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大脑不断地嗡鸣,整个人像在泡水里,李清蕴的声音忽远忽近,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实在有心无力,脑子如同浆糊一般,怎么努力,也么也出不了声音。
“嘘,别吵,我要睡觉……”
最终,谢扶心似是被吵的实在受不了一样,他艰难地睁开眼,气丝十分微弱地回应了一声。
“别睡 ,别睡…不能睡……谢扶心,不能睡……”
李清蕴手忙脚乱,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为谢扶心止血,但是伤口实在太多,忙活了好长一阵 ,才把所有伤口全都包扎好。
她不停地跟谢扶心说话,期待他还能回应,如今见他还能说话,万分欣喜,待听清他说了什么,眨眼间又惊恐万状,抱着他手无足措,近乎是央求着他千万别睡过去。
“唔………”似是有效,谢扶心恢复了一点清醒,他十分虚弱,因为疼痛难忍发出呻吟,并且虽然李清蕴几乎把所有能取暖的衣物都披在他身上了,但他还是因为缺血过多,手脚冰凉,直打哆嗦,“我…有点冷………”他本能地往李清蕴身上靠去,只是为了汲取一点温暖。
“冷……冷?”李清蕴闻言,呼吸一滞,俯下身用力地抱着他,“…还冷吗?”她颤抖着发问,尽管她知道,这样也不过杯水车薪。
而这次,谢扶心没有回复她。
外面雨的淅沥声更响了,破庙并不关风,吹进破洞里,发出斯斯声,斜风伴着骤雨,冷的让人直打哆嗦,李清蕴用身体将谢扶心拢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小,唇色几乎白的透明。
李清蕴久经沙场,见惯了生与死,她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刹那间,一股从未感到过的绝望和恐惧将她淹没。“不,别睡……跟我说说话,求你了,跟我说说话……”李清蕴鼻尖充斥酸楚,眼泪盈满眼眶,肩膀剧烈颤抖。
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说话艰难酸涩。
“咳咳、咳咳咳……”谢扶心听到了李清蕴声音里隐忍的哭腔,也想说什么,但是还没开口,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刚包好伤口又震裂了一些,嘴里血腥味越来越浓,到最后,竟然咳出一滩血。
“哈……李清蕴…我可能,等不到天亮了……”这个时候也就谢扶心他自己还笑得出来了,他头晕乏力,意识不清,嘴角的血丝也没有擦干净,但他笑的很轻,好像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兀自叹息,“真是,苦了你……白跑一趟,哈哈……真是的……”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不,不行……”李清蕴连连摆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抹了好几下脸,结果是泪水越来越多,她越看谢扶心越模糊,“你不能死,不能………”
小庙外,风雨交织,雷声阵阵,响的人耳朵疼。
“…李………”
她听到谢扶心又喊了她一声,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在,我在的,怎么了……”她连忙用力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回应了谢扶心的话,语气急切。
“还是要…谢谢你,尽管…人各…有命………”
谢扶心虽然虚弱,但无比郑重,完全是交代后事的语气,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下,似是要花费很大力气。
“我不要……你别说这个……我求你……”
李清蕴闻言,力道骤然又收紧了几分,声音哭腔更甚。
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阿娘,阿姐,想起了同生入死的兄弟们,他们临死前的苍白的面庞,虚弱的言语,渐渐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但是她从来不敢想过,这个人倒她怀里的,奄奄一息的,是谢扶心。
“轰隆——”
一声雷响把她拉回到现实,她将谢扶心抱的死紧,反复重复着几句话。
“………”
谢扶心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是雨么,他心想着,但是比雨要烫好多,他迷迷糊糊看去,李清蕴两眼通红,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她脸上还有箭伤,泪水汹涌而出,冲破了刚刚滚下马时沾的灰尘,在脸上留下许多深色痕迹,完全没有平时八面威风的样子,狼狈极了,他想伸手去擦,但是完全没有力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可能会栽在这里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感到更多的不是害怕,而是释然。
明明蹉跎半生,星离雨散,都是难言的狼狈,明明地牢十日,时时刻刻,都是非人的折磨,明明有的时候,他也曾期待过,一死了之,但临了了,他看着李清蕴那张被泪水爬满的脸,竟然开始有些不舍了。
实在好笑……也罢。
如果真的能舍弃下某些东西,那他便不会活的如此纠结与可笑了。
“别哭了,我不痛的……”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气丝愈发微弱。
“妈了个逼的,你怎么可能不痛!”
李清蕴泪水横流,情绪失控,声音陡然增大,胸口像被利剑劈开,疼痛瞬间遍及全身,且愈演愈烈。滚烫的泪珠砸在谢扶心脸颊,胸口,下巴,烫的谢扶心不舒服。
而谢扶心只是虚弱地靠在李清蕴怀里,久久无言,半晌,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
“你……低下头来…”
李清蕴不解,但是听话地低下了头。谢扶心努力了一下,但他实在是绵软无力,够不到,无奈下,他又说了句。
“再……低一点……”
“什么?唔………”
李清蕴闻言照做,正当她疑惑时,谢扶心费劲攀上她的脖颈,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嘴角,当嘴唇相触的瞬间,李清蕴的头皮也随之轰然炸开。
这是一个很青涩的吻,伴随着血腥味 ,谢扶心不会亲人,他只是学着李清蕴平时亲他的样子,和李清蕴嘴角碰了一下就一触即分,但这杀伤力也够了,李清蕴被他亲懵了,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神呆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谢扶心给了她一个东西,冰冷的,是金属的质感。她回过神来,低头看去的,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长命锁。
这个长命锁做工精细,但因为年久失修,边边角角都有些磨损,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足以表明赠送之人的郑重与期待。
这是昔日谢王妃在谢扶心满月时给他打的,谢扶心飘零半生,什么都丢了,当了,唯独这个长命锁,时时刻刻,他都带在身上,甚至李清蕴有时候还能经常看见他手里攥着这个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震惊的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谢扶心居然会托付在他手里。
她看向谢扶心,发现谢扶心也在望向她,眼睛里万千情绪,状不清,道不明。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他眸子越发涣散无光,最后,什么都没说成。
“你………”
李清蕴预料到了什么,她声音颤抖,满脸不可置信。
而谢扶心不置可否,只是眼睛里悲意更甚,快要溢出来了,李清蕴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双眼睛了。
“…我……我…要葬在…衣…冠…冢……”
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交代后,谢扶心就再不出声了,他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身体也慢慢变冷。
“我去你妈的衣冠冢!我死了你都不会死!谢允礼…谢扶心!”
“……”
可谢扶心已经做不到回应她了,他双眸紧闭,了无生机。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我求求你了,跟我说句话啊……跟我说句话啊!!!”
李清蕴拼尽全力地喊着,仿佛只要喊出来,胸口就不会那么疼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处境,满心满眼都扑在了谢扶心身上,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醒来谢扶心还能笑吟吟地骂她几句,可无比真实的触感,让她实在做不到麻痹自己。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到最后,李清蕴只会无意义地重复这句话,死死地抱着谢扶心,试图通过这个方式传递自己的体温。
“汪汪——”
一声犬吠划过黑夜,那狗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叫声越来越兴奋,随之,嘈杂声渐行渐近。
“我看见了,叛贼在这!”
牵着军犬的小兵打着灯笼,顺着狗吠的方向看去,看见呆愣的李清蕴和依偎在她怀里不省人事的谢扶心,顿时心中大喜,他大声喊着,引起周围一行人的注意。
李清蕴闻声看去,暗道一声不好,他们已经被发现了,她刚刚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原来是谢扶心流了太多血,军犬闻到了血腥味,一路嗅闻,居然比她预想的还要早找到这里。
“可恶……”
她双拳捏紧,双目赤红,身体还因为浓烈的情绪在细微地颤抖,眼神中杀意愈演愈烈。瞪的几个率先牵着军犬找到她的小卒背后直冒汗,节节后退。
“好,很好!”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众兵士识相的朝两边退去,只见钟峻手持长剑,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看见他,李清蕴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是你……”
李清蕴咬牙切齿,似是想冲上前去把他生吞活剥。
钟峻哈哈一笑,用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胡髯,眼里闪烁着小人得志,他捏着拳,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没错,是我,将军说的果真不错,鱼上钩了。久仰大名,征北大将军。”
用膝盖想,都知道他口中的将军是谁了。钟峻,朱熙远麾下副将,身量八尺,随其主,暴虐无道,好杀人。
李清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深知自己中计了,她一打眼望过去,庙里庙外,都是人头,黑压压一片,若她只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突围,但她带着昏迷不醒的谢扶心,即使侥幸,也很难护他周全——谢扶心再禁不起折腾了。
不战,死,战,或可活。
李清蕴在心里近乎悲愤地想着,手在暗处,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配剑凌霄。
“哼。”钟峻见李清蕴迟迟不答话,有点恼羞成怒。他平生是最看不起女人的,女人柔柔弱弱,不过是男人的陪衬,现如今被个女人忽视,觉得颜面上有些挂不住。她应该害怕,应该求饶才对,女人都是这样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打的她跪地求饶。
他冷哼一声,一声令下。
“将死之人罢了。她只有一个人,我们全上,两个都杀了,别留活口!”
众兵士随声附和,将李谢二人层层包围。
“将军,男的那么漂亮,真的要杀了吗?”
一个面相十分猥琐的走狗眼尖,瞥见了谢扶心的脸,一想到这么漂亮的人马上就会成为自家将军的刀下鬼,不禁怜香惜玉,感到可惜。
钟峻也注意到了谢扶心,虽然他现在虚弱无比,脸色苍白,但是端的是一副顶好的模样,好看的不像话的男人和魁梧飒沓的女人,这俩人真奇怪。
“真没想到你好这口,那算了,留他一口气,谁能取那贼人首级,那男人就归他了!奸完再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啊!”
随着短剑哐当碰地,那个走狗的身体软趴趴地倒下,见此情景,周遭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纷纷围了上来,黑压压地一片,甲光应着月光和雨色,剑锋令人胆寒。
李清蕴一只手紧紧抱着谢扶心,手还没放下,胸口剧烈起伏,暗藏着巨大的情绪,她声音嘶哑,像从最深层的地狱里传来的。
“你们,连碰他一根头发丝的资格都没有。”
雨突然下大了,乌云遮住了月光,就像雨水落在地上,被泥泞污浊。
李清蕴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谢扶心安置好,是一般人够不到位置。然后解下了自己的领兵符,放在谢扶心袖子里,兵符是她李清蕴为将最重要的东西,父亲曾告诉她,兵符如命,绝不能落到敌人手上,如今她把兵符交付于谢扶心。这样,即使她身死,只要谢扶心还活着,军队不至于大乱,…只要谢扶心活着。
随后,她面向敌军,拔出了凌霄,一道惊雷闪过,她俊秀的脸隐于暗处,只能看见身形欣长挺拔,像个玉面的修罗。
今夜,她不再是征北将军李清蕴,不再是绥安李氏李阿灵,她仅仅是他一人的麾下之臣,将为他而战,那怕万劫不复。
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是被李清蕴的气势唬住了,都十分不想上前送死,最后是钟峻一声气急败坏的令下。
“还愣着干什么,上!”
众兵士应声,纷纷挥刀舞剑向李清蕴砍来。
“可恶的女人,到死都还负隅顽抗,也好,老子就陪你玩玩!”
然而,钟峻放完狠话,只是站在不远处,指挥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上前送死,借机消耗李清蕴的体力。
他估摸了一下,就算李清蕴真如传闻里那般天生神力,也不过是人,他有的是耐心慢慢耗,让她力竭而死,然后斩下她的头颅,敲碎她的头骨,做个碗来装酒喝。
李清蕴没有理他,她杀红了眼,几乎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如果她倒下,谢扶心绝对会死。哪怕她挫骨扬灰,谢扶心都不能死。
“谢扶心,若我守着你活过今夜,从此楚天辽阔,就算天涯海角,我都要与你挨在一起,…若我死了,那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