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何修远

1、“还愣着干什么，跑了！” 临城内

　　临城内，夜色深沉，近秋，冷月静默于寒枝之上，乌鸦四起，风也比前几日大，冷的人打哆嗦。
　　李清蕴身着一身玄衣，斗篷遮面，借着夜色翻上城墙，在屋檐，暗巷之间穿梭。
　　明亮处走来几个兵士，李清蕴心下一惊，闪身躲至不远处的巷口，动作极快。
　　那几个兵士摇摇晃晃，正朝她这里走来，她捏紧自己的短剑，屏息以待。
　　“放值了，走，哥几个喝酒去！”
　　“喝你娘个屁，喝醉了死在路边，我可不帮你收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怕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先别管这些了，那个，我问你，牢里那个，我们真的就这样不管了？”
　　“管他干什么，送过来的时候就吊着一口气了，要找也找不到我们头上。而且将军说了，要是三日内那人没来，还不是，照样要杀了！”
　　“也对……啊！！”
　　“你干什么…呃…”
　　两道快的让人看不清的刀锋闪过，李清蕴冷着脸看着刚刚还在说话的俩卫兵齐齐倒地，鲜血从他们的身体内流出，天气冷，不一会就凝住了。她快速在俩人身上摸到钥匙和令牌，然后头也不回地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必须要快，要快点找到那个人。
　　…………
　　地牢内，狭小昏暗，阴湿寒冷，只有一盏孤灯忽明忽灭，狱卒身穿黑色长袍，头戴乌纱，手持着武器站在牢房外来回巡视。
　　睡觉的地方只有扎的人生痛的干草，并不保暖，时不时传来漏风和鼠类的吱吱声。
　　谢扶心估摸着又下雨了，因为地面上硬邦邦的泥土渗出了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本就不耐寒的衣服紧巴巴地贴在身体上，冷的透骨，让他时不时打抖抽搐，这两天他总觉的脑袋昏昏沉沉，但是刚晕过去又被冻醒，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半昏半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
　　“喂，吃饭了！”
　　一个狱卒把个碗放在离谢扶心不远的地方，碗里白水汤汤，漂浮着不知名的绿色东西，谢扶心睁了睁眼，最终还是没有动，实际上他也动不了，因为浑身上下都是伤，有些是之前就受的，早就溃烂发炎，有些是被狱卒打的新伤，还淌着血。
　　“死了没？！”
　　那人见谢扶心没有动，便用脚狠踹了谢扶心一脚，谢扶心吃痛低低地叫了一声，喘息声更加微弱了。
　　见谢扶心还没死，送饭的暗骂了几句，走了，随着一声锁落下，狭□□矢的牢房重归寂静。
　　他头晕眼花，全身上下哪哪都痛，每每痛极，只能喊着娘。他直觉自己会死在这里，在冥冥中他仿佛看见梨树开满梨花，枝条随风摇曳，玩伴在树下嬉闹着，阿娘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阿爹正给她梳头发。
　　而有时候梦醒了，他望向四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抓到。在回忆和现实的巨大沟壑中，他甚至开始期盼着，睡一觉吧，也许就能再不起来了 。
　　他一如既往地在心里默默祈求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寂静被再次打破。
　　“谢扶心！”
　　李清蕴花了好几个时辰才摸索着找到地牢，大抵是后半夜了。待她打翻几个看守，翻入牢内，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脸色苍白、了无生气的谢扶心，几乎是瞬间就忘记了呼吸，两三步就跑到他跟前，附身，僵硬地伸手，去探谢扶心的鼻息。在探到谢扶心虽然微弱，但尚温热的鼻息之后，才堪堪松了口气。
　　“唔…？”
　　谢扶心在半昏半醒中，听到了谁在叫他，被吵醒了，以为又是狱卒发脾气来拿他泄火了，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不明所以，愣了好一阵子，眼神才聚焦在李清蕴焦急的脸上，一时间，他还以为是人之将死出现的幻觉，和李清蕴大眼瞪大眼。
　　“…李清蕴？”他声音嘶哑，费劲抬手捏了下李清蕴的脸，居然是真真实实的触感，“不是假的……？咳咳咳……”
　　“什么假的？”
　　李清蕴不分说，从袖子里拿出出门前王昀给她的一瓶药，倒了两颗，给谢扶心喂了下去，再给他喂了点水，谢扶心像是久旱逢甘霖，渴极了，喝很太快，又不出所料地因为喝的太快被水给呛住，猛地咳嗽起来，李清蕴放下水壶，忙给他顺气。
　　谢扶心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后，才堪堪停住，大脑也清醒了些许。
　　“你怎么来了……”
　　李清蕴则是解下自己的裘衣，将谢扶心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了下来后，觉得有些好笑，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来？”
　　谢扶心神色迷茫，极度虚弱，任由李清蕴动作，只是摆了摆头。
　　“你，不该来的，何晏，要杀你……”
　　临城太守何晏，荒淫无道，草菅人命，百姓苦其久矣。
　　何晏早些年间为朱氏门生，受朱家提拔才坐稳了官位，为朱熙远走狗。如今朝政式微，幼帝尚且年幼，不过太后傀儡而已，朱熙远为太后近臣，权势滔天，似有取而代之之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拥有数十万精锐之师的李清蕴简直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孤身来到朱熙远的领地，说羊入虎口都不能不足以表。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何晏放出口信完全就是一桌鸿门宴，谢扶心本以为她会选择明哲保身，可她偏偏就是来了，孤身一人。
　　“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该不该？出去要紧，走了！”
　　李清蕴不置可否，小心翼翼，以一个碰不到谢扶心伤口的姿势背着他，快速翻出牢外，借着夜色凭着来时的路开始摸索着回去。
　　谢扶心被关了十日，受够了潮湿腐臭的空气，外面下着淅淅沥沥地小雨，不大，但实在清新多了，月亮很大，洒下清辉，还有耳边充斥着李清蕴平稳的呼吸声，让他顿时感觉到一种无名的安心。
　　“下雨了，很冷，你忍一忍。”
　　李清蕴拢紧了谢扶心的衣服，但自己只剩了一件单衣，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那……你呢？”
　　谢扶心几乎是被冷怕了，使劲往裘衣里钻，连脑袋都不想露出来，又想起了李清蕴，便往旁边缩了缩，想留点位置给她。
　　“我从小就抗冻，这是专门给你带的。”
　　李清蕴止住了他的动作，体温很热，捂住谢扶心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温暖，让谢扶心觉得暖和极了，不再冷的发抖。
　　雨星子摔落在地上，溅起雨花，打碎了水面里的月亮，泛起层层涟漪。李清蕴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着，一时间，两人都无话。
　　突然，城内某侧扬起一簇火星，然后瞬间火光冲天，张扬地挥舞着，把上空夜染成焰色。
　　这火来势汹汹，火势大而雨势小，一时之间根本不能扑灭。一瞬间，呼救声，叫喊声，哭泣声，推攘声，连成一片。
　　“救命啊！！！”
　　“走水啦！东门走水了！”
　　“快快快，快去救火！”
　　“不不不，西门的仓库到了！有人被压在下面了，先去救人！！”
　　谢扶心被李清蕴背着，虽然李清蕴已经很小心，但是难免撕扯到伤口，他发出极小声的呻吟，也感受到了燎人的热气。
　　“火……是你放的？”
　　“嗯。”
　　李清蕴脚步飞快，声音没有起伏，似是对这场火并不意外。
　　“不引开他们，我带着你出不去。”
　　李清蕴来时已经摸清楚，临城依山而建，有四座城门。西门和东门为重地，日夜都有有甲兵看守，北门为小门，值夜的人数不多，而她带着谢扶心，没办法翻墙，于是她心下立决，决定去北门。
　　街上人推推嚷嚷，时不时有伤员惊呼喊痛，妇女和孩童的惊叫和哭声不绝于耳。李清蕴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谢扶心，居然能很好的融入这兵荒马乱的景象中，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他们动作更快了，趁乱中，李清蕴还劫了一辆马车，将谢扶心安置好后，自己则翻身上马，充作车夫。
　　伴着马蹄声，李清蕴看见，城门愈来愈近。
　　看守的门卒正困的翻眼皮，突然看见一辆马车向这缓缓驶来，来了精神，将长枪横立，逼停了马车。他打量着李清蕴的装扮，直觉告诉他，不像个善茬。
　　“站住，此时城门已闭，禁止出入！”
　　什么将什么兵，用在官场上也合适，何晏这狗官不干好事，连看门的喽喽也气势凌人，李清蕴在心里哂笑一声，早有准备，拿出了她事先偷的那块出入令牌。
　　“我奉何大人之命，夜出有事，这是令牌。”
　　她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静，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般。
　　“现在已至深夜，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外出，回去回去！”
　　应是不耐烦，那门卒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味蛮横，说完就要拿兵器撵马。
　　“城东失火，府上的贵客不慎受伤，急需出城找大夫救治，还望大人海涵。 ”
　　李请蕴声音故作急切，又将令牌交付于门卒，随之交付的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银子，用手覆盖着，所以只有她和那卒能看见。门卒见钱眼开，顿时心门领神会，他先是偷偷摸摸收了银子，然后拿起令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
　　最后，门卒几步走上前掀起帘子，看见了在里面的谢扶心，谢扶心靠在一旁半阖着眼，看不见脸，但他能看得出谢扶心身上披着的裘衣是用上好的狐狸毛制成的，便一眼断定这是个世家的小公子，名头不凡，三分猜疑去了两分。
　　自以为无误后，他旋即回头招呼起其他守门的门卒。
　　“咳咳，那个令牌没问题，兄弟伙些，开门放行！”
　　随着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地打开了。
　　“多谢。”
　　李清蕴喝了一声马，纵马驶出城门。几乎在同时，身后便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切响起，是来传口信的骑兵。
　　“急令！有贼人夜入城内劫狱，四大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急令！”
　　李清蕴大道不好，正要驱车急行，但是还是很不巧，此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
　　“那边那个，停下！围住，把那辆马车围住！”
　　几乎是一瞬间，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众多兵士，手持兵戈，把马车层层围困在人墙中央。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无路可逃，快快下马！”
　　带头的骑兵站在最前面，厉声发话，而他身边的兵士则持剑以待，仿佛只要李清蕴有什么动作，就会扑过来把他们撕碎。
　　李清蕴没有动作，谢扶心则是慢慢靠近帘子，他声音极小，只有二人能听到。
　　“跑。”
　　事不宜迟，跑为上计！
　　弹指间，李清蕴袖□□出随身携带的暗器，击落几个离得近的兵卒，动作之快，根本等不及反应，几个人就口吐鲜血齐齐倒地，引起了周遭一阵小小的慌乱，李清蕴看准时机，趁着这不过须臾的功夫，快速拔出短剑斩断马身上用来拉车的夹板和套包，将谢扶心揽出，护在自己身前，铆足了劲地抽了马一鞭子，马吃了痛，飞快地就要跑，一路上撞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挡在马前的兵士，最终破出重围，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妈的，跑了，愣着干什么，快追！”
　　正骑着马在周围巡视的将领似的人物听到这里的骚乱，前来查视，只看见了李清蕴愈来愈远的背影，不由的低骂一声这帮蠢猪笨驴，自己则提长弓负长剑，紧紧跟了上去，率先隐没于夜色中。
　　“啊…是！”
　　其余众人这才回过神，跟着附和，也手持弓箭家伙，追了上去。
　　夜里的山路崎岖而漆黑，本该死寂，但此时正飞沙走尘，溅起地上的泥泞。
　　李清蕴马术惊人，驾着马在黑夜里飞奔，飒沓如流星。密密的雨箭他们正从身后铺天盖地地来，擦过她的头发，肩膀，面颊，即使她极力躲避，但是不久，脸上还是挂了点彩，血珠从伤口处渗了出来。而谢扶心一直被她护在怀里，分毫没伤。
　　一些人渐渐体力不支，掉了队伍，但是有一只铁骑一直跟在她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活脱脱像个索命的无常。
　　“我操他妈的，今天出门真的是忘看黄历了，真是不知道触了谁霉头！”
　　李清蕴驾着马转了个急弯，飞速往前跑，又有几个兵士反应不及，马翻了，但那人仍然死死跟着，一只箭又急又狠地射出，李清蕴差点躲避不及，她拉紧缰绳，把马头狠狠往左边一拉，马惨叫一声，迅速变换了方向，那箭锋堪堪从她的鬓边擦过。
　　虽然但是，逃命绝不是闲情逸致的游街，谢扶心还是颠簸地想吐，实际上，他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把我放了，你自己跑…”
　　“我放你妈…妈的我去！”
　　“咴——！”
　　李清蕴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一支箭就不偏不倚射穿了马的后腿，马发出令人胆寒的嘶鸣，前端高高立起，李清蕴险些没控制住，连忙拉紧着缰绳，拉的虎口生痛，终于堪堪稳住，没摔下马。
　　“马受惊了，你别乱动！”
　　李清蕴把全身力气都用上了，但是马开始左右乱撞，根本不受控制。李清蕴艰难地和失控的马搏斗，虎口震的撕裂的痛，又要护着谢扶心和躲避箭羽，焦急抬头看路之间，陡然发现，前面本该绵延的道路消失了。
　　她大脑宕机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好，前面是山崖！掉下去就惨了！
　　十万火急中，她四下察视，周遭全是密密的林子，但密林远处，她看见了一座若隐若现的破败建筑，她视力极好，但是月色熹微，极目眺去，也只能隐隐约约的辨认出那是个很小的破庙。
　　但这也够了，她屏气凝神，心想，只能赌一把了。
　　“抓紧我！”
　　言毕，李清蕴向后甩出袖口里最后毒针，然后护住谢扶心的头，跳下了马，往密林深处滚去，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们刹不出，两人滚了很久，几乎是满身泥水，直到撞上了一棵树，才堪堪停了下来，撞的很重，两人都痛的闷哼一声，等到停了，李清蕴二话没说，扛起谢扶心，凭借记忆里的方向，向那个破庙狂奔而去。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远处山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是马已经跌落悬崖，摔的粉身碎骨了，虽然大难未死，但心里难免仍有些后怕。
　　“嘘——！”
　　她吹了个口哨，一边跑着，一边用手撕下谢扶心袖子上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匆忙写下一行字，一只信鸽闻声赶来，它先在他们头顶盘旋，确认没有危险后，飞下来，稳稳停在李清蕴左肩。
　　李清蕴将刚刚写好的字布条绑在鸽子腿上，确认不会掉后，将它往空中抛去。
　　“飞去！”
　　鸽子扑扇着翅膀，往着军营的方向，没有过多停留。
　　待到看见信鸽消失在视野之中后，李清蕴旋即加快脚步。
　　近了看才知道，是一座残破不堪，荒废已久的庙，观内尘网密布，有一座已经生了锈，但是很大的神台，神像孤零零地坐在神台之上，张牙舞爪，雕刻的别出心裁，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甚至连男女都难以分辨，更看不出这是哪位神仙了。
　　李清蕴没有多看，抱着谢扶心就跳上了神台，躲在神像后面。巨大的神像暂时给了李清蕴一点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