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教令院书記官助理记事簿》翁草

114、二次呼吸（四）

　　纳西妲可以看到人们的想法。

　　不知道原理，也无法具体的描述方法，但只要祂想用双眼去窥探，就能看到他人的精神和内心。

　　这是祂自诞生便拥有的权能，就像知道自己是须弥下一任的智慧之神一样，这是祂在出生时就一同被赋予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祂会有这种能力呢。

　　虽然被称为‘智慧之神’，但对于纳西妲而言，这世上还是有太多祂无法理解的事情。

　　甚至追溯到源头，祂连祂自己为什么会出生都无法做出准确的描述。

　　能够证明祂是‘神明’的象征，只有她能够维持曾经的大慈树王留下的虚空装置、和一些即使具有神之眼持有者的人都无法做到的奇特能力而已。

　　但如果剥去这些特殊性，祂和一个人类的婴儿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因此，在教令院的学者将祂完全作为一个装置而非神明对待时，祂几乎没有多少反对的想法，默认了这种雪藏。

　　如果神明并不全知，那么让期待智慧之神垂青的人们信仰祂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祂不想伤害到他们。

　　后来祂自我分析时发现，这种倾向似乎也是祂是作为‘魔神’出生的佐证：祂想要爱着人类。

　　但祂也不明白自己会有这种倾向的原因。

　　就好像袋鼠会下意识的将自己的幼崽放入育儿袋一样，她也保有着类似的生物冲动，以及无法实现这一冲动的焦躁。

　　祂并不具有能一口气扭转须弥所有问题的能力，甚至无法提示‘方法’。

　　没有知识，祂也需要慢慢学习。

　　近五百年的生命中，祂遇到过许多问题。人类社会复杂的矛盾本就是无解的难题，即使努力集合了所有人脑内的学识，祂也没有办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偶尔，祂也会遇上自己感到棘手的存在。

　　就比如——眼前的女性，名为‘纳伊’的异种。

　　透过至冬人的蓝眼，她看着那个并非人类的存在正表情严肃的和书记官解释现状：‘博士’的确有动作，迪卢克是实验品之一，不排除赤王陵周边会爆发大型灾难，但具体手段不明，暂时没有合适的阻止手段。

　　说话的间隙，她似乎也在有意无意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自己。

　　除此之外，祂什么都‘看不到’。

　　而听她汇报完的书记官艾尔海森则坐在简陋的躺椅上，表情平静，他描述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跟着学院争霸赛的队伍混入赤王陵，顺便打听沙漠的情况。

　　她能明显的看到对方心中那没说出的话：[能得到确切消息，但没立刻把人带回来，她对愚人众的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强吗。还以为那群执行官里的一个两个会和那个肌肉笨蛋一样沦陷。]

　　又一句。[那么，稻妻的事情中，愚人众参与的行动就要和她个人的意图做区分……至少，藤原——深潜者的存在是被她认为必须要处理的问题。她与深潜者或许无法共存。]

　　[但为什么？那些畸形鱼再怎么变也只是人类变得怪胎，她驱逐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看着条理清晰的思绪从艾尔海森的心中飘出。

　　这是祂接收信息的手段。在缺乏沟通、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作为祂的导师的日子里，去下意识看他人和动物们的内心所想成为了祂的习惯。祂用这种方法完全代替了语言交流。

　　……说来惭愧，会依靠虚空和艾尔海森对话已经是祂少有的一次挑战了。在那之前，祂甚至不会有多少和人交流的想法。

　　如果不是看到了艾尔海森脑中的那些记忆——看到稻妻的那些异状。

　　浑身散发恶臭的鱼人，记载了足以摧毁‘知性’一词的知识……这些已经完全超出了祂作为‘神明’的理解范围。

　　但同时，心中又有某个感觉正对此见怪不怪。

　　——毕竟，在五百年前，大慈树王逝世的坎瑞亚的灾难中，幸存的坎瑞亚人也变成了长满浓密体毛的丘丘人。

　　人们都说，那是诅咒，是对坎瑞亚人无信仰的惩罚。

　　但——

　　‘艾尔海森，你——人类是什么？’

　　“小吉祥草王阁下。”

　　沉静的声音将纳西妲从神游中拉回现实，纳伊正无表情的看着她。在她身边，艾尔海森也抱臂打量着自己。“刚才我们讨论了接下来打算，我们准备继续进入沙漠，并联系风纪官保持信号追踪。对此您有什么意见吗？”

　　她说话公事公办，遣词造句都十分恭敬，但口吻又缺乏尊敬的态度。纳西妲对此不觉得冒犯。她有些不熟悉这种情况，哪怕活了几百年，她也很少参加这种讨论，以至于现在她有种正在假扮贤者——或假扮那位已逝的树王的错觉。

　　“我没有意见哦。”

　　她想了想，又坦率道。“请直接叫我纳西妲吧，纳伊。”

　　“……我知道了。”她看见纳伊明显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但那比起被‘神明’友善对待的惊愕，大概更多是对于纳西妲‘有机会凭借身份得到更高的话语权却不使用’的消极态度。

　　虽然从艾尔海森的记忆里已经看到过这名女性表现出的侵略性和强烈自我的那一面，但真切的实际体会又是另一种感觉，这让纳西妲有一丝新鲜感和同等的畏惧感。

　　而纳伊迅速将话题放到下一项。“那么，纳西妲，鉴于我们只订到了一间空房，现在我们必须讨论一下床和地板和沙发的归属。”

　　她跟着纳伊的视线环视了一遍阿如村鲜少的旅馆的布置：和沙漠几乎一色的石墙垒起的房间只能勉强容下纳伊的身高，而身材更为高挑的艾尔海森则不得不坐在室内的唯一一张椅子上，以防被天花板制裁脑门。朴素到只有一层薄垫的床板和偶尔钻过小虫的地板不分伯仲，无论哪块都不像是能让人好好过夜的样子。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容纳下两个行李袋和三个大人，实在不容她们挑剔什么，店家能给她们三床被子保证三人不会被冻死已经是顶格待遇了。

　　“不能一起睡吗？”纳西妲思索了一下，提议道。毕竟在缺乏取暖设备的环境下，抱团是她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但她刚说出口就被艾尔海森坚决否定了。“不行。”

　　纳西妲几乎不用费力就看见了艾尔海森溢出的黑气。

　　……老实说，虽然能够看到艾尔海森的想法，但她偶尔还是会有点不太明白会产生这些思考和情绪的理由。

　　而纳伊则颇为无所谓，她表情依旧冷淡。“个人隐私问题的确该尊重。”

　　纳西妲稍作思考。“那么……我并不需要太多睡眠，给我一个能让这具身体休息的地方就好。嗯……我就选择躺椅吧。”

　　艾尔海森立刻回答。“我睡地板。刚才已经睡过了。”

　　“感谢你们的慷慨。”纳伊一屁股坐在了两人体谅让出的硬板床上，有些疲惫的舒了口气。她没有在意纳西妲求知若渴的探究眼神，一边操纵信号不良的虚空装置，一边脱下保温的外套，将口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防身的小刀，邪眼，药品，结晶……结晶？

　　——不对，那是什么？

　　那是固体吗？那应该是固体，这里不是稻妻，没有艾尔海森思维中的那片死海，这里是沙石的乐土，而站在乐土上的它相对密度大于1.050，它不溶于空气木板布料时间，它绝对存在于此。

　　它的组成来源于一群尚未苏醒的幼雏的梦境。它是个思考体，但它全无理性，它属于另一套体系，一套她应熟知但陌生的体系。而纳西妲现在明明白白的看到了那东西正不断涌出的‘想法’，那不由文字构成的信息正侵入脑髓。

　　它迫切生长。

　　它渴望融合。

　　它嘲笑理性。

　　如果人类的历史是一部犯罪史，那么它就是主导这部片剧的莫里亚蒂。

　　“有什么在意的吗？”祂似乎听到纳伊正这么问，但感官神经已经停摆，声波达不到这句躯壳的脑神经。

　　取而代之，祂的心脏正猛烈跳动。那心脏正不断回旋，震动，最终同频。

　　那超越了纳西妲所经历的五百年历史的冗余信息，那也是祂留下的无人所知的遗言。

　　祂给出了那个属于千年前的答案。

　　[我们，连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