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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王耀看着书本,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愚笨到记不住文字的人,可那些语句语法在书本上转转绕绕,就是进不到脑子,背熟了物理公式的脑子叫嚣着,他只觉得昏昏沉沉只想走。这还是在国内学了一个月字母和读音的成果呢。他苦笑着,恨不得把头砸到桌膛里去。

      “王耀同学,”隔壁帘子里钻出一个同样黑眼圈满脸憔悴的脑袋,“吵。”看这脸色,大概也是连着被语法折腾了好几个夜晚,似乎都能见着怨气和不服输的怒火混在一起扭曲了周围空间。

      “好嘞。”立马安静如鹌鹑。

      说来好笑,小时候从没在国文学习上犯过难的王耀第一次在语言学习上被留了堂,同样命运的还有他的室友苏效文。两个难兄难弟常常相顾无言,又一起用各自家乡方言骂街。他终于学不下去了,一把扯开效文的帘子:“走,出去逛逛。”

      “我不明白。”效文踢着路上的石子,与年纪不符的愁苦也在他脸上呈现了。王耀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两个人在一起唉声叹气起来。他们自然是知道对方为什么叹气的,两个月后的语言考试就像一座大山,成为了这群年轻人第一个要跨越的坎。是如愿以偿进入梦寐以求的课堂深造还是灰溜溜回家?

      大约谁也不知道。

      他们俩不过是两个在宠爱和顺遂中长大的孩子,还未受过失败的鞭锤与苦楚,凭借一腔热血就冒冒失失踏上旅途。他们眼前的未来就像那列载着他们欢歌的火车,从平坦的平原一路高歌,渐渐进了山区,便曲折着不见了。从未有过的惶急与空虚充斥着两人的心房,竟让他们不知道往何处去。

      “我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学习一门新的语言的。”效文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声音很轻很软,和吹拂着行道树的微风没什么两样,却在王耀心里砸下了层层涟漪。青年人是不应该惧怕求助的。出发前导师叹息一般向他说着,他有一个慈父一般的导师,手把手教导他物理世界的一切——他此时在回忆里向他挥着手,鼓励他往前走。

      我们都是同志了,我们也是青年,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走吧,我们去问问去。与其在这里垂头丧气——”王耀不由分说地将效文拉了起来,“不如主动出击!”

      他们走在大街上,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社会脱节了太久。浓烈的阳光从树梢间隙落下来,金灿灿的,人们在道路上走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匆匆的行色。“他们要到哪里去?”效文是学文科的,那股子浪漫的傻问题不自觉地问了出来。“也许是向着每个人的目标去。”王耀也不自觉地回答他,在屋里埋头苦读的日子确实要把他俩逼疯了,看到阳光和人们总归有些兴奋的。

      他们最先遇到的是苏锦,正是在火车上同王耀攀谈的女孩子。她热情地冲两人挥手:“你们可算是出来散心了!我们还在担心你们会在那个逼仄灰暗的地方异变了呢。”两个人相视一眼,也无言以对。

      苏锦听了他俩的要求沉思了一会,并没有告诉他们答案,而是神神叨叨指了一条路:“如果要问怎么学习新语言的话,去问问班长吧。他现在应该在自习室学习,可好找了。”她同时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答案会让你们大吃一惊但又受益匪浅的,小少爷们。”

      她又这样叫他们俩了。效文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我们这就去——可别再叫我们这个称呼了!”苏锦得意地笑了起来,冲他们挥挥手:“希望你们有所收获,我先走啦,同志们。”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响亮。

      他们走到自习室门口时,便听到缓慢但清晰的读书声。那些拗口的字词从他嘴里流泻出来,成为这北国初秋阳光中温柔的光晕。他们推开门,也许是周末,自习室变成了班长的朗读舞台。王耀看着那个挺直的,挥舞着双手,完全沉浸在语句当中的身影,突然觉得班长变成了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德烈、列文,还是普希金笔下的西风,烛火,他黝黑的皮肤都成了英雄的象征,他平和缓慢的语调都成了充满气势的讲演。王耀和效文都有些不忍打扰这神圣的一幕了。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纵使不愿,他们也不得不打断这令人沉醉的讲演。

      “想知道怎么学习外文?”班长是个爽朗憨厚的青年,并不在意自己的练习被他人窥视,“我并没有什么方法,只不过多联系罢了......怎么,不信?”王耀和效文齐齐点头。这种话一听就像是唬人的!

      班长无奈的笑了笑:“我确实没有什么学习的方法......我和你们从小读书的不一样,我是个农民,之前才上了初中,知识全是夜校学习的,就连来这疙瘩的申请都是夜校帮忙填写的呢。”他乌黑的眼珠被泪光浸润了,应该是想起了一段苦日子。

      “来这儿我也迷茫过,我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怎么就脑袋一热来这块儿了呢?后来我一想,不就是说话吗!你们这些文绉绉的秀才学的玩意我不懂,但我懂土地啊!你看这儿,不和我们东北一样都是黑土地吗?”班长的脸庞亮起了兴奋的光芒,他说起土地的神情温柔得像说起自己的母亲。

      “都是黑土地就好,我和这片土地上的农民踩着一样的地块,种着差不多的粮食,一样的人还怕说不了一样的话吗?”他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那里,那里就是一个集体农场。我请书记们帮我先和同志们沟通,这才几天,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土地上哪有生分话呢!说着说着,我的语言就流利起来啦。”

      王耀和效文也被他的兴奋感染了,可他俩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又颓丧了下去。“可我们没有共同话题,融入不进呀......”总不能一个对着念物理学原理,一个交流法律条文?这想想都可怕。

      班长看出了他们的困惑,拍拍他俩的肩:“去试试吧,同志们。语言是为了交流而存在的,知识是群众创造出来的,那就让它们回到群众里去!同样的道路上怎么会有无法交流的人呢!”

      “谈不了理想,就谈谈这片天,这块地,这一颗种子。谈不了知识,就谈谈手上的茧子,腿上的泥点子。总会有生活的,总会有话题的。”

      “也许是我过于愚笨。”四十年后王耀在回忆录里写着,“那时的我理解不了班长这质朴而正确的话语,但是效文他听进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神情由迷惑逐渐变得痴迷,由变得坚定起来。“去群众去呀!王耀!”他轻声地说着,王耀发誓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璀璨的眼神,“去群众中去!知识从实践中来便要回到土地里去!去呀,去呀!”

      未来几个月的活动便这么确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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