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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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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闻到土地的味道了吗?
你听到农作物拔高生长的声音了吗?
这里有风吹过,有雪飘落。泥土之下是生命的暗流,汁液和汗水在这里流淌着。是谷物清淡的甜香,是幼苗破土而出的脆响,生命从泥土中来又到泥土中去,人们获得又付出,辛苦又满足。
王耀和效文跟在班长后头走着,人们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涨红了脸。“他们会笑话我们吗?”王耀惴惴不安地想着,他多希望把自己隐藏起来,那些目光太多了,让他不暇去分辨善意恶意,只想缩成一团仓皇逃离。他看了看效文,这家伙看上去也快窒息了,只有前头的班长......
班长忙着和他人打招呼呢。
“是新同志吗?叫什么名字呀!”他们俩晕头转向之中抬起头,这才发现班长已经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慈善的中年人面前。“这是主席。”班长偏过头悄声说。王耀和效文一激灵,立马挺直了腰背。主席看出了他俩的窘迫,连忙摆手:“不用这么紧张同志们,”他顺带着回过头和班长悄声说了一句,“这两个小伙子简直和你刚开始一模一样。”他们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善意的目光,王耀和效文又想钻到地里去了。
“到这儿来可是要劳动的,年轻的孩子们,我们不能指望大地母亲平白给我们食物,”主席大约是为了照顾两个新手,也因为班长打过招呼,他的语速放得相当慢,“来吧,找一个顺手的工作开始劳动吧。我们还需要小伙子的力气去搬运、伐木、开垦荒地和种植......啊这群孩子胃口也太好了,食堂总是人手不够......冬妮娅稍等我就来!”
这回是真的傻了眼。这对于王耀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了,从小他就没干过什么重活,虽然也被父母带着到田里几次,但看到他种下的秧苗又瘦又小之后也只能叹息着让他远离自家田地。当时还被兄长笑话,最后多下的工作也都让兄长承包了。“我可以去搬运的,”正在犹豫间,他听到效文这样回答,“我是自己挑着书走山路的,有力气。”
“我......我不会农活......但我可以学!”王耀磕磕绊绊地说道,主席看了一眼他的手便了然地点点头,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语气却严肃了起来:“如果是在春天,我们不会拒绝一个初学者学习的热情,但是土地不会等人。”
金黄的秋天终究是短暂的,冬天就要来了。
效文不是多话的人,王耀自认为对于自己的室友有了较为准确的认知。但在农场的两个星期,效文以一己之力让王耀认识到了人类的善变。土地和劳动正在快速地改变他,王耀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能感受到来自效文身上生命的,鲜活的气息......而自己呢?他不由得有些悲观了。
他总觉得自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冬妮娅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姑娘,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春燕姐——可见鬼的,过了这么多天他依旧不认得除冬妮娅以外的青年人,就连和冬妮娅的交谈也只是少量且被动的.......好在他的俄语确实熟练了不少,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磕磕绊绊。可人总会孤独的。
那边效文还在喋喋不休着,这两个星期估计把他内心的热情和思考全部勾起来了,王耀却把自己沉入到消极的情绪里去了。“......王耀,王耀你在听吗?”效文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应该也算不上突然,神情已经变得极其严肃,“你在思考什么?”
王耀突然觉得可以松口气了。和这些无聊的但又无法抑制的情绪相处简直要了他的命。“我只是......”他斟酌着开口,想要找到一个准确的字词描述自己的心情,“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定位了。”
我没有在土地里学到什么,也没有在人群中交流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力气去承受农活,只能像个姑娘一样在厨房忙忙碌碌......就连自己的语言和物理学都没有什么精进......
停!
王耀的自怨自艾就这么被打断,效文郑重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蹲下身子与他视线齐平:“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沉重地叹了一声:“你居然被这些东西困扰了这么久......要是被支书知道了我这个党员居然没关注到同志的思想问题估计要被骂好久——我们来捋一捋。”
厨房工作是无用的吗?
并不......同志们吃饭都靠它,可是......
你的发音有改善吗?
是的,但......
你在劳动着吗?
沉默突然降临在两人之间。
过了半响,王耀轻轻点头。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和一群姑娘在一起的工作量比得上小伙子们,但他确实体会到了忙碌和劳动的滋味。
那你在犹豫什么,惆怅什么,担心什么呢?
效文手心的温度顺着皮肤慢慢传过来,先前和他一样柔软的手心有了一些粗粝的厚度,那是被树木粗糙的外皮多次摩擦留下的印记;他的力量顺着平和的目光传递过来,那些焦躁和不安慢慢在王耀心里偃旗息鼓,像是大地的力量也顺着传过来,传到心里一样。他眨了眨眼睛,那些久久积蓄的情绪好像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效文无声地拥抱住了他。
“班长的意思是让我们走出去,多交流,我居然没发现你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早点和你说明。我们先要走出去才能让别人靠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王耀同志,你在劳动,在成长,在进步,这怎么不能说是一种收获呢。”
“放松些吧同志,大家都在欢迎你融入集体呢。”
他们俩拥抱着,北国的阳光终于伴着金黄的落叶撒到他们这间逼仄的寝室里了。终于效文因为腿麻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直到王耀不好意思地终于遏制住自己过于感性的泪腺分泌眼泪。他们两眼对眼,这回对对方的窘样笑出了声。
“我倒是终于明白苏锦那妮子叫我们小少爷了,倒还真没错!”
“你这谈心能力倒挺强!就是神神叨叨的。”
“这哪叫神神叨叨啊,这叫心理学,”效文挣扎了一下扶着王耀手臂站起来,“我们文科类多多少少都学过一些,可别小瞧了它,虽然稚嫩也能治病的!”
“说什么大话呢你,还不出门上课去。”
寝室门一间间打开,青年们推推搡搡的,像一群白鸽飞走,飞向各自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