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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火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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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轰鸣几乎要将耳膜震破,他站在候车厅里,脚边是大大小小的行李。突然,他的眼睛一亮,王春燕同样背负着大包小包,冲他在人群中微微笑着。
一个月没见,王春燕看上去反而憔悴了不少,明亮的眼睛里也盛了不少愁绪,像是要随着眨动落下来。他乍然一见险些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吓!燕姊姊,这才一个月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他总记得春燕是笑盈盈的,眼里的光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一笑起来嘴角眉梢都带着俏皮,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这般颓丧的模样。
王春燕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状态太过失常了,拍拍自己脸颊又深吸一口气,这才把眼里的难过劲压下去。“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听到了些不爱听的混账话,”她热切地拍拍王耀的手,眼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花儿又泛起来了,“春生弟这就要出远门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那边的饭菜肯定不如咱自己的,记得多带些梅干菜去。”她像变魔术似的从大包小包里翻出一瓶满当当的干菜来,直让王耀瞪大了眼,但见她一脸认真,也就只能哭笑不得收下那瓶梅干菜,顺手塞进行李里。
他们两个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里站着,聊着刚分配的工作,聊着理想,好像有聊不完的家常话,直到车站人员拎着喇叭不耐烦地从人群中播报着车次信息一路穿过。王春燕被工作人员正正撞到了肩膀,疼得她一时间龇牙咧嘴。她急急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车票,忙不迭行动起来,左一揽自己的肩包,右一拉背上巨大的行囊,小小的身子就冲开闸门,融到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了。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朝王耀的方向最后回了头。
“再会了呀,春生!”她喊着,“向着我们的未来去吧!”然后,她就像一颗本该回到大海的水滴那样融入到旅人的河流里去了。
去往莫斯科的专列还是到了。一群五湖四海素不相识年轻人挤挤攘攘地坐在一起,气氛有些许凝滞。王耀本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也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氛围里有些难捱,只能从行李里摸出一本专业书装模作样地读着。他实在受不了众人目光在狭小空间里逡巡带来的窒息感了。可这旅程还有整整九天!他看着车窗外茫茫平原叹了一口气,顿觉前路漫漫起来。
火车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在耳旁细碎响着,沉默的巨龙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源。今天的天气不错。王耀照常拿了书在车窗旁看着,他的肩膀突然被敲了一下。
他似乎被电触到了,一时间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没从座椅上蹦跳起来,手上的书也没拿稳,书背重重磕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呀!王耀惶然想着,手忙脚乱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也只能勉强保持着面部镇定向来人看去。来人似乎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收了手在旁边讷讷无言。
“同志......同学!我只是想问问......”来人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清清秀秀的,“这旅途太无聊,我们打算聚在一起聊聊,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参与。”他似乎是意识到王耀本人是个腼腆性子,连忙补充着:“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求学,哪怕先前不认识也都是同志了,就当是交些朋友,也好在异国他乡照应。”
同志,同志,他被这称呼感染了。
“地主家的”、“政治成分不好”,这些名词陪伴了他好久。哪怕他知晓自己父亲只不过是一介教书先生守着一方祖上留下的宅子过活,哪怕他想辩解自己的兄长是在上学路上被莫名其妙地带走,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家书。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这样的词句给他心上带来了些甜,又翻上密密匝匝的疼来。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子勇气来,什么素不相识,什么天南地北,不都是同志?志同道合者为何不能加入这个团体?他带着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勇气跟着这人走到车厢中部,那里的年轻人们已经用报纸和毯子组成了一个小乐园,已经有好多人聚集在一起,正团团围坐着。见他俩过来,处在圈子中心的女孩子热情地招呼他,又让周围的年轻人挪出一个能让两人坐下的空位来。
“你是B大物理方向的同学吧,”她带着点骄傲和热忱地说着,“我早就看见你在看专业书了!我是你们隔壁学法律的。”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围坐的年轻人开始了自我介绍的热潮,其中一个女孩子尽力伸手拍了拍王耀的肩:“你好呀同学,我也是物理方向的。之前看你在读专业书就想来和你聊聊,但见你十分害怕的样子,就不敢冒昧打扰了。”王耀有些拘谨,那种不自在又会到他身上了。只不过这次他觉得脸热辣辣的,不再是为难,而是紧张。他只能点点头,勉强回了她一句:“你好,我......我叫王耀。”
“听你名字,倒是和专业很适配呀!”有一个男同学友善地看过来,“知识会照耀我们的未来和我们的土地,你也是为了这个申请去苏联的吧?”
王耀点了点头,同学们友善的态度感染了他,他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焰活泼泼跳动着。“我是为了把知识和光热带到我们的土地的,”他的声音变大了,坚定了,“我就是为了这个理想来的!”他终于喊出来了。
年轻人们欢呼起来:“我们也是呀!”一张张年轻的脸因梦想里的未来而涨红了,一个个年轻的声音诉说着,生怕自己落于他人之后似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住上巍峨的大厦呀!”有人喊着,别人立刻回答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好志向!”“我想让有温度的法律造福社会。”最开始的那个女孩子温和地说,大家都微笑着,幻想着那个和谐有序的社会。“我想要让禾苗长得高高的,稻谷堆满粮仓。”说话的是一个质朴的青年了,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来自田地的温暖与坚定。“那我就要学会各种精密机械的制造,再不能让别人欺负咱们......”
在这一片喧闹里,也许是兴之所至吧,有人大声朗诵起了一首诗。青春的声音多么美好呀,四十年后王耀时常会在午后回想起这节逼仄的车厢,这个阳光暖洋洋的午后,这些年轻而热烈的面容。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弘的想象、炽热的感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他们的手互相搭在肩膀上,后生们热腾腾的体温在心脏之间传递着。文学的心,理学的心,力学的心法学的心农学的心连着,纤细的白皙的粗糙的有力的握笔的拿刀的提钻的手握着,他们笑着。
“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如此锐气,二十后生有之,六旬男子则更多见。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方堕暮年,岁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肤;热忱抛却,颓唐必致灵魂。......”他们高喊着自己的誓言和理想。
他们在这长长的旅途里向着未来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