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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逃离,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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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呆了几年,完全见不到人迹和阳光,好在还有一些老鼠与我作伴。
在这些年里,我已经习惯了完全不再饮血,一是怕父亲哪日再起来,又要叫人验证我的身份取血,二是——我好不容易只能有这些蛇蚁鼠虫跟我作伴,我不舍得把这些伙伴吃掉。
我发现老鼠是很好的伙伴,她们经常会挪一些发霉的乳酪等吃食拖过来,让我吃。有些时候它们甚至能在楼上找到一些新鲜的、别人吃剩下的菜肴。
我知道,在它们看来,我是个可怜的、孤身一人的没东西吃的家伙。
对此,我很感谢她们。
与其它蛇虫不一样,老鼠的语言我大多是能听懂的——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这几年我对外界的事物一概不知,对楼上的城堡里也一概不知。
在这座地牢里,隔音应该做的很不错,我再也听不到城堡里的声音了。
就这样,我在地牢靠老鼠伙伴们的救济和陪伴,生活到了18岁。
其实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但是老鼠小伙伴们每年都会提醒我,它们在那一天会给我送上一年中最新鲜最“丰盛”的晚餐。
18岁那年,父亲去世的“噩耗”传来。举国哀悼。
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巨大丧钟声,足足敲了三十七下。
在丧礼那天,我被人急匆匆地拽了出去,那一天,我眯着眼完全适应不了耀眼的阳光,被人们迅速塞进一套丧服里。
我参加了父亲的葬礼。
葬礼上打着的巨大的黑伞救了我的命,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能适应阳光了。那刺眼的光芒让我感到可怕。
我茫然地望着父亲的棺材,目睹了下葬的整个可笑的荒唐流程。
在场的人们见到我很惊讶。
大多是露出了惊艳的目光。
消散多年的记忆回想起来了——他们大概又要去散布“白雪公主多么多么美丽”巴拉巴拉的内容了。
我在这次短暂匆忙的出行中,见到了继母。
继母已经变得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高大的的身躯变得更加伟岸,高高扬起的头颅,坚定犀利的目光。
她已经成为了新一代女王,她身上有着强大的、令人折服的气场。
整个国家的事物和人民都由她管理。
她没有看我,她那放射着强光的强大气场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并没有在我身上落下。
丧礼结束。
我再次被人秘密地送回了地牢——正如我被他们迅速秘密地拽出来一样。
这一次我久违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虽然只是匆匆一撇——
现在,我正坐在地牢的地上,给小老鼠们讲述我的见闻。
地牢的门忽然再次开了。
这次与上次父亲的葬礼相隔了几天。
而就在昨天,我刚刚过了19岁的生日。
一个一身精干的人走了进来——我看出来,他不是普通仆从,而是从事某种特殊警备行动的守卫。
“小公主,我来接你出去。请跟我来。”他客气地朝我躬了躬身子,向外伸出请示的手臂。
我疑惑地看着他,跟小老鼠们眼神告了别,便跟着他走出了地牢。
这一次的道路是从地牢深处渐渐走地下通道走出城堡的。
一路上的步履也挺慢。
所以我可以渐渐地感受到不断有微弱的光芒照射进来,直到我走到阳光完全散射进来的地道。
我感受着带有温度的光线打在皮肤上的感觉。
很奇妙。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感受光芒了。
前面的人并不急,永远是保持着与我匀速的速度,在前面沉缓地走着。
很奇怪,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我跟着他继续走出地道,外面的阳光随着地道的结束瞬间铺散而来。
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回头温声道:“还可以适应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阳光。
我缓缓向前走一步,来到阳光底下,伸出手臂,灼热的光立马照进皮肤。
像是火燎一般,但没有任何实质的痛苦。
“可以。”我睁大逐渐适应的眼睛,回头对他道。
“好,请这边走。”他微微点头,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转头朝城堡西南方的深处走去。
奇怪,那里不是城堡正门。
而继续往那里走的话,会逐渐步入碑池亭后方的秘园,深处是一片荒林,再深处的话,就是一片毫无开采的原始森林了。
而我们的行程确实是一路往深走的。
眼下我已经跟他一起来到了荒林。
一路上没人。
我察觉到,一路上从地牢开始,我们走得都是无人的道路。
一路上我没见过任何其他人,只有眼前的这一个。
这是一个秘密行动。
脚下只有我和他走过时响起的草叶擦响声,耳旁是树林里暗中响动的窸窣声。
除此之外,随着脚步的越走越深,我能感觉到——
很强烈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
血液的流速加快、肾上腺素的提升,冲撞着血管的跳动……
他在紧张,或者说,处于忐忑/兴奋的状态下。
我悄悄观察着他的身体,他一身干练的精装,右手不自觉地来到腰间,握上了那里微隆的鼓起。
那里有一把精致的匕首。
我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默默收回视线。
就快了。
咚咚咚——!
他的心跳来到了最顶点——这就是他要行动的时候:
“白雪小公主。”他忽然转过身,抽出那把精光匕首,“请您记住这把匕首。”
“这是杀了你的匕首,我将会带着你的心脏回城堡复命。”
“而你,白雪公主,也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停下说话。
我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言语。
见我毫无反应,他又开口:
“请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出这里,离开城堡,越远越好。我会带回一颗野兽的心脏——那就是你,白雪公主的死亡宣告。”
我突然回想起来,为何我会觉得他眼熟。
在我朦胧混沌的回忆中,一道口子忽然拉开,回忆涌进、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是我母亲曾经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那个时候,他是一个爱笑的“黄金猎人”,被母亲和父亲折服,愿意为城堡效忠,做一些秘密行动和处理特别事件。
眼下的这个人,沧桑了许多,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沉重的枷锁,再也不是回忆中那个满眼阳光笑意的猎人了。
“你是我母亲的黄金猎人。”我说。
他瞳孔忽然放大,有些震惊。
“……你,你还记得我。”他头一次显露了一些无措,但很快调整过来,“不错,我曾经……是她最贴身守护的侍卫。”
在我两岁后,他渐渐淡出了城堡,母亲死后,他更是直接消失匿迹了。
“现在的宫殿……不,在很久以前——”他低着头,低声说道,“就背叛了你的母亲。”
我久久地盯着他,微风吹过,将他额间的碎发吹起。
他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但是金色的头发和蓝眼还是如以前一样。
“你确实是唯一忠诚于我母亲的人。”我说。
他这才抬起眼睛与我对视,那眼睛、周围的皮肤纹路、还有他沉重跳动的心脏里,有深深缅怀和哀痛的情感波动。
“你的母亲,是个很美好的人。”他喃喃道。
“我知道。”风声中,我低声道。
“我逃走的话,你会有什么损失吗?”我问。
“不会,请小公主不要担心。我会伪装一颗心脏带回去,除此之外,这是我为城堡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他们都不会再找到我了。”
“谢谢。”我抬起脚步,转身向森林深处去,“回去复命的话,拜托跟地牢的小老鼠们说一声,说我走了,逃命去了。”我回头笑道。
他微微一怔,忽然发出了温暖的笑容:“您……”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很意外。
“您有一双,和您母亲一样的眼睛。”
我惊异的看着他,嘴角眉梢渐渐染上愉悦:“谢谢。”
我已经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
但是知道我和她的眼睛很像,这对我很重要。
“你是一个好人类。走了。”我最后对他颔首微笑,转身走去。
“等等,”他忽然又急忙伸出手阻拦。
“请公主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城堡面前,再也不要出现在这片国家。再也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
“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说的认真,最后一句话说得尤为沉重。
那暗蓝色的眼睛深沉地盯着我,像是想要得到我的保证。
我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可能不厌恶或排斥我们吸血鬼,但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这么认为的:
怪物,就应该呆在应该在的地方——
黑暗的、无人的地区,处于阴影的角落。不要出现,不要显眼。
怪物——不应该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不应该出现在公共的场合里。
我定定看了他两眼,朝他微微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黑压压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