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酒肆》九节离

59、第 59 章

　　湖上小亭凉风习习，桌上的暖锅停了火，一顿饭吃到末尾。

　　段川筠说完话，招来凝儿去端几样清口的果子。

　　陆照雪没出声，段川筠也不催促。

　　几样果子上了桌，段川筠把小碟推到她面前，“照雪，尝尝？”

　　陆照雪咬咬唇，方才答道：“我会同他说说的，筠姐姐放心。”

　　这夜陆照雪辗转难眠。

　　第二天她特地在段府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没等到段川流。

　　段伯见她牵着马迟迟未动，上前关切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陆照雪摇了下头，翻身上马，“这就要走了。”

　　“你可知道段将军何时回来？”

　　“说是今日，但具体是什么时辰老奴就不知道了。”

　　看来早上是见不着了。

　　那就不能怪她了。

　　陆照雪骑着马哒哒哒走了。

　　到了店里就开始忙，经过昨天的手忙脚乱，今天有了经验，早早准备起来，几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期间陆照雪又见了两个来试工的人，但两个都不合适。

　　今日江正仍在柜台后头算账，趁着周珠忙前忙后没注意他，还偷摸喝一口酒。

　　陆照雪走过去，径直夺了他的酒壶，压着声音道：“今日还没喝药呢，舅母说了，不许喝酒！”

　　江正搓搓手，苦着脸，“那你再给舅舅一把蜜饯？”

　　“喝了药再说！”

　　愿儿坐在江正旁边的椅栊里，手上抓着一只晶莹的蜜饯，懵懂的望着江正。

　　江正捏了捏他的小脸儿，叫陆照雪守着柜台，自己起身，往后院去，他坐不住，总想四处溜达，也顺便瞧瞧药煎好了没。

　　陆照雪把江正的酒壶藏在柜台最下面的柜子里，外面又用几盒墨挡着。

　　方起身，为两位酒客结了帐。

　　两位熟客出了门，帘子掀起，走进来一个陆照雪从未见过的干瘦干瘦的男人。

　　酒肆里客人每日来来往往，有没见过的人也很正常。

　　“客人是喝酒还是买糕点？”陆照雪招呼了一声。

　　那人搓了搓手，寻了个窗边儿的位置坐下，“一壶米酒，一盘凉菜，荤素拼，菜你看着搭。”

　　知道酒肆的点菜方式，这人陆照雪应当见过才是，但她没有一点儿印象。

　　“欸，客人可有忌口？”

　　那人摇摇头，“没有。”

　　陆照雪自往灶房去了一趟，配了一盘符合大部分人口味的双拼凉菜来。

　　酒菜上了桌，那人用狭长的眼睛扫了一眼，提起筷子尝了一口，略一点头。

　　“那您慢用。”

　　陆照雪坐回柜台后头，一边算账一边留意着这人的动静。

　　周珠到柜台后头打酒，凑到她跟前问：“那人你认得？”

　　“不认得，只是觉得他有点儿奇怪，舅母，你也多留神着。”

　　“好。”

　　这人一边喝酒吃菜，偶尔透过开了半边的窗户往外头看，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起身到柜台结账。

　　“把你们新出锅的糕点给我包一份儿，我带走。”

　　周珠听到，去灶房看了一圈，回来对他道：“刚出锅的是咱家的招牌枣泥糕，客官可要带一份儿？”

　　酒肆的糕点一包是六个，用油纸包了三层，上面贴了有“江氏酒肆”四个字的红封。

　　“那就要一份儿吧！”

　　周珠忙去灶房包了枣泥糕过来。

　　那人也没问多少银子，扔在桌上的钱却是刚够数的。

　　付过钱之后，他也没多话，抬脚离开了。

　　周珠提着酒壶靠在柜台边上，“那人有什么奇怪的？”

　　陆照雪是直觉这人有些古怪，但人吃完饭也付了钱走了，没出什么岔子，便摇摇头，说没什么。

　　中午给工人们的饭是周珠和巧芝做的，一大锅白菜豆腐炖肉，一盆周珠腌的辣椒，配上馒头，杨工头他们吃得头也不抬。

　　陆照雪没什么胃口，去后厨捡了几个蒸好的南瓜糕吃了，又喝了碗放了糖的鸡蛋醪糟。

　　刚放下碗没多久，陆照雪回到大堂，门帘一声响，段川流出现在她面前。

　　陆照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自觉紧张起来，该来的躲不过，段川筠叫她劝人的话，也该找个机会说出口了。

　　“段将军？许久不见了。”

　　段川流这次是一个人来的，风尘仆仆，应当是刚从大营回来。

　　他略一点头，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应当是骑马赶路的缘故，“许久不见，小陆掌柜这次愿意请我喝酒吗？”

　　“当然可以！你先坐！我这就来！”

　　段川流依言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白瓷花瓶。

　　花瓶是陆照雪从王镖头那里淘来的，每桌都放了一个。

　　陆照雪很快端了酒来，还有一壶清茶。

　　“先喝碗茶润润嗓子吧。”

　　“多谢了，小陆掌柜。”段川流朝她举了一下酒碗。

　　陆照雪摇摇头，心里打着鼓，心想着现在到底算不算好时机。

　　她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话。

　　段川流没发觉她的纠结，喝了一口清茶，“这几日我早上都没看到你。”

　　“我……”陆照雪避开他的眼神，“这几日店里有些忙，我走得早。”

　　段川流点了下头。

　　“还忙得过来吗？”

　　“啊，还可以！我打算再招几个人的。”

　　陆照雪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将段川筠要她帮忙说的话说出口。

　　正巧有桌客人要添酒，她便过去了。

　　店里人多嘈杂，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

　　陆照雪这样想着。

　　给那位客人添了酒，陆照雪又回到柜台收了几笔账，忙碌了一阵子。

　　江正在后院跟王镖头说话，愿儿被抱进屋睡觉，柜台里只陆照雪一个。

　　自己开店做生意就是这样，每日都干一样的活儿，但每次听到铜钱被扔进钱罐子的声音，陆照雪便不觉枯燥了。

　　酒肆的门帘前日换了新的，天气热起来，门帘也由厚重的挡风门帘换成了轻薄的竹帘。

　　因此有人直冲冲撞进来时，声音就显得格外大。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新换的竹帘被撞开，陆照雪下意识抬头，就见上午那个有些可疑的干瘦男人已经三两步冲到了柜台跟前，恶狠狠的盯着陆照雪，不住的拍打柜台，甚至将柜台上的摆件全都扫落在地。

　　“你们掌柜的人呢！”

　　“给我滚出来！”

　　“杀人偿命！你们都跟我去见官！”

　　这人动作飞快，说着竟冲进柜台里面，将陆照雪扯着胳膊拉出来，狠狠的向后一推。

　　陆照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便已经撞在了酒桌上，霎时，酒坛菜碟四散，酒肆里像炸开锅一般闹了起来。

　　她下意识挣扎，手掌抵在桌子的碎瓷片上。

　　钻心的疼痛袭来，陆照雪听到周珠和江正惊慌失措叫她名字的声音，随即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向后一带。

　　她几乎没看清楚段川流是怎么出手的，对面的那个男人便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霎时吐出一口血来。

　　“段将军？”

　　“好好待着，别动。”

　　段川流松开她的腰，几步走向前去，单手拎起那人，举起拳头就要砸下下去。

　　“段将军！”

　　陆照雪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跑过去拦他，“段将军！”

　　段川流赤红着一双眼，“他伤了你。”

　　“我没事！”陆照雪扒着他的胳膊，见段川流的手越收越紧，那人脸色铁青，她忙道：“我手疼！”

　　“我手疼！你帮我看看吧！”

　　段川流这才松手，那人如面团一般软了下去，却是已经晕过去了。

　　没再管那莫名其妙的人，段川流也顾不上别的，回身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我带你去医馆！”

　　酒肆的客人都被吓跑了，周珠和江正，巧芝和崔光四人团团围上来，要看她的伤。

　　“我没事。”陆照雪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舅舅，舅母……”

　　“照雪！”周珠眼角渗着泪水。

　　“失礼了。”段川流等不及，打横抱起她，“我先带她去医馆。江伯伯，劳烦您去一趟府衙报官，叫官府的人来，这里的损失我来负责。”

　　段川流抱着陆照雪急匆匆走到后院，带着她上马，将她圈在自己身前，“别怕。”

　　“我才不怕呢。”陆照雪很艰难的笑了一声，“只是瓷片扎到手心里了，我又不是走不成路，你干嘛抱我？”

　　段川流只顾骑马赶路，抿着唇，见她还有力气同自己开玩笑，“我怕你疼。”

　　手上的血滴到段川流的身上，陆照雪有些局促。

　　他却毫不在意，到了银杏堂，将人抱下马，匆匆跑进堂中。

　　“段将军，这是……”

　　恰巧孟大夫就在堂中，看到陆照雪的模样，连忙叫段川流将她抱进一间空着的小屋里，放在床榻上。

　　“半夏，进来帮我！”

　　医馆里一个药童小姑娘找来干净的布巾和热水，孟大夫当即就开始帮她挑掌心的瓷片。

　　段川流在一旁站着没走，一脸肃容。

　　陆照雪忍着疼，看他的模样，倒是比自己还疼上几分。

　　“你怎么这么严肃？”

　　“你一个上战场的大将军，还怕这点儿伤啊？”

　　段川流死死盯着她的手，还是那句话：“我怕你疼。”

　　“伤的是你的手，我怕你疼。”

　　陆照雪原本脸色苍白，眼下也被段川流闹的红了一张脸。

　　孟大夫听着两人的话，板着脸叫段川流出去等着。

　　谁都打扰大夫治伤，哪怕是大将军也不能坏了规矩。

　　段川流十分顺从的走出去，半夏将屋门关上，他站在门口没走。

　　南星走过来，叫他坐着等，他也不去，直愣愣的站在屋子门口。

　　南星只好给他端了杯茶过来。

　　他仍站着，茶一口都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