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尘》远远梨开

2、十一认错 旭日东

　　旭日东升，夫子的课上，魏珩根本没在专心听，而是撑着脑袋在想。
　　昨晚师尊没提他打架的事情，是还不知道吧？今日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要不待会儿下堂，直接找师尊认错好了？
　　想着想着，他瞟了一眼与之相隔几个座位的云明光。
　　还不是怪这龟孙嘴贱，爱嚷嚷又不抗揍，几下就出血，旁人多嘴他顶多推搡一下骂个几句，云明光一开口他根本忍不了，就想动手，不抗揍就算了，还告状。
　　云明光似乎察觉到有双眼睛盯着他，不以为然地侧头望去。
　　捕捉到魏珩的注视，他想到了什么，唰的一下就变脸了，恶狠狠地瞪回去。
　　魏珩微皱眉，不解地嗤笑一声。
　　“魏珩，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段夫子问道。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魏珩位置前。
　　语罢，学堂内安静下来，众人不解，将目光放在魏珩身上。
　　承骁和霁晴也扭头看他。
　　少年抿嘴，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道：“夫子责怪，晚辈是想起昨晚师尊做的面，觉得好吃，便忍不住开心。”
　　这话听着不奇怪，但又有些奇怪。
　　在教书堂上呢，怎么有人开小差想吃的去，还这样如实地说出来。
　　承骁和霁晴倒是习惯了。
　　毕竟魏珩平日里在堂上，不是睡觉就是......睡觉。
　　魏珩说完，有意无意瞥了眼云明光，挑眉浅笑，一副挑衅的样子，似乎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云明光也是真的听进去了，气呼呼扭过头，小声说着“臭显摆什么”。
　　“玉清仙尊原来会下厨，老身才知道，哈哈，”段夫子笑了两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过课上要注意，不要开小差。”
　　待魏珩坐下后，云明光又回头去看，发现魏珩正冲着自己做鬼脸。
　　他怒不可言，一气之下也对着他吐舌头做鬼脸。谁知下一秒，夫子转过身来，恰好看见云明光滑稽的样子。
　　“......”
　　“明光，你这是做什么？”夫子问。
　　他和夫子对视上，表情凝固，尴尬至极。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云明光身上了，他既局促又不安，脸瞬间红透整张脸，沉默着扭过头。
　　魏珩说道：“明光兄脸上有伤，抽筋了。”
　　夫子才点点头，没多问。
　　一直到结束，云明光没有再扭头一次，今日这课上得，让他觉得比身上爬满虫子还难受。
　　本就因为昨日之事生气，今日又被捉弄。
　　书堂的课结束，已是用午膳的时间，弟子们相继走出堂外，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的。
　　三人慢悠悠走在石子路上。
　　霁晴问道：“师尊昨晚就回来了？”
　　魏珩点点头。
　　承骁也好奇：“还给你做了面？”
　　他还是点点头。
　　下一秒，魏珩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大，直冲冲地撞来。他皱眉看去，正是云明光。
　　少年狂傲，肆意走过去，回头停在他们跟前，身侧还有几个跟班。
　　“魏珩，你给我等着！别以为她这次不罚你，你就可以翘着尾巴上天了，少得意！”他嚷嚷道，十分不甘。
　　三人不解，都不说话。
　　见他没反应，云明光甩甩袖子走了。
　　魏珩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师尊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承骁思索一番，回答：“听他这样说，应该是知道了。”
　　霁晴说道：“应该是昨晚师尊回七曜道后，正泽长老找过她了。”
　　这下换魏珩难受了。
　　他昨晚撒谎被看穿，回去后看见自己脸上的墨，已经尴尬得想钻进地洞里，现在又得知，原来师尊昨晚就知道了他打架的事情，他昨晚还装得这么乖。
　　真是......
　　魏珩皱眉，扶额沉思。
　　方才的好心情此时乱成一锅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承骁说道，“记得主动找师尊认错。”
　　霁晴拍了拍他，开玩笑地说：“走吧，先吃饭，今日师尊可不会再做酱面给你了。”
　　这么一说，魏珩想起那碗面，心里才舒服点。
　　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以至于走进饭堂时，都没发现里边有一位面熟的仙尊正在用膳。
　　她周围空荡，弟子们都坐的远远的。
　　魏珩找位置时才看见她。
　　一开始觉得认错了，因为师尊不爱嘈杂的地方，饭堂总是哄闹，又有味道，她极少来，除非......
　　除非今日有她爱吃的菜。
　　少年低头看自己打的菜，果然。
　　他下意识要的菜，全是师尊爱吃的。
　　芙蓉蟹黄，奶汤豆腐，醉排骨。
　　他们都打好菜往前走了，魏珩还顿在原地，别人不耐烦的催促才让他回过神。
　　少年心一横，追上去说道：“我和师尊坐。”
　　承骁眼疾手快，抓着他惊讶道：“你干什么？师尊说过吃饭时不让咱和她坐一起的。”
　　少年沉默一会儿。
　　“不管了。”语罢，他不顾阻拦，往沈念那儿走去。
　　于是他们看见，魏珩端着菜，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仙尊对面。
　　沈念抬眸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
　　“师尊。”
　　“干什么？”
　　“没事，想和你一起吃饭。”他轻声道。
　　她没说话，拿起勺子，准备舀豆腐汤喝，魏珩便学她，将豆腐汤往嘴里送，沈念吃醉排骨，他也吃，她吃芙蓉蟹黄，他也吃芙蓉蟹黄。
　　看着和自己这份一模一样的菜，沈念微皱眉，不解地看他。
　　抽什么风？在这玩什么镜中法术？
　　“有事要说？”她问。
　　“没。”魏珩摇摇头。
　　沈念善于洞察，细微的表情只要多加留意，便会发现此人是否在撒谎，或是心里藏事。
　　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明白了他此番用意。
　　“怎么，现在怕我罚你了？”她继续往嘴里送汤，慢悠悠道，“当众斗殴，听说还给人打出血了。”
　　少年头渐渐低下，没有了方才的活泼，“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沈念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头更低了。
　　她见过魏珩打架的样子。
　　魏珩十一岁时，来七曜道跟了她，七年来，他什么样子和情绪，她差不多都见过。愤怒、委屈、欣喜、难过......他从稚嫩青涩的一个孩子，长大成今日这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全都有看在眼里，自然也在暗处见过他与人打架时，那不加掩饰的野性与狠戾，好似一头凶狠的猛兽。
　　与此时的乖巧样子相比，格外不一样，很难让人觉得这是同一个人。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七曜道小霸王，这个名号都传到她耳朵边了。
　　想起曾经，她也爱打架闯祸，被师父斥责后，便学聪明了，与旁人再起争执，就将人拖去后山里打，只要没人看见，就不是斗殴，只要打得人见到她害怕，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知道。
　　不过这样的办法，不可能教给徒弟，被人知道了，要骂她败德辱行。
　　魏珩见师尊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她生了很大的气，越想越害怕，一点饭都咽不下了。
　　过了会儿，沈念放下豆腐汤，端肃道：“晚上回去领罚，三下藤鞭。”
　　说完，她端盘子起身走了。
　　承骁和霁晴在远处观望着，见师尊头也不回地走远后，才敢过去和魏珩坐。
　　“怎么样？”
　　“师尊生气了，打算将我逐出师门。”魏珩低声道。
　　“少胡扯，几下藤鞭？”承骁问。
　　“三下。”
　　闻言，霁晴轻声笑道：“我赢了。”
　　“我都要受罚了，你们还在赌我挨几下打？”
　　两人笑嘻嘻看他，不以为然。
　　反正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会帮你准备好药膏的。”师妹贴心道。
　　“我会添油加醋让师尊多抽你几下的。”承骁就不贴心了。
　　三人用完午膳，回了无痕堂。阳光甚好，几人便坐在亭子下，写早晨夫子安排的习册。
　　他们回来时，沈念并不在无痕堂。
　　约莫半柱香过去，几人正在院内习剑，才看见她从外面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卷轴。
　　“师尊。”三人异口同声道，抱拳躬身。
　　沈念点点头，说：“正好，有新任务，收拾一下今晚就出发。”
　　她将手中卷轴递给霁晴。
　　他们并未惊讶，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差不多一月之内会有四五次，接到任务便要即刻启程，尽快完成。
　　霁晴看了眼卷轴，说道：“师尊，这是？”
　　“舆图，去的地方叫桐城，先熟悉一下路线。”她说着，而后想起什么，又从身上拿出东西。
　　是三个小袋子，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沈念分别给了三人，“炼具晶石。”
　　顾名思义，炼具晶石就是一颗可以修炼武器的晶石，带着灵力属性，将其镶入武器中，法力便会有大提升。
　　炼具晶石和人的属性一样，会分类，因此自身属性是什么，武器上镶嵌的晶石也必须相同，不然就会被反噬，武器也成血武。
　　百年前有一位修士贪婪，欲将所有属性归于自身一体，器具上镶满各个属性的晶石，到最后被反噬，与剑融为一体，永生封印。
　　晶石难求，多数在极境之地，少数在鬼市黑市能买到。
　　“多谢师尊。”他们恭敬道。
　　魏珩却盯着晶石发愣，没有说话。
　　他属性为火，晶石呈现血红色，在看着晶石的每一秒里，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拉入深渊当中，不由自主地呆愣。
　　好像在这块晶石里看见了很多很多东西，转瞬即逝许多画面。
　　待魏珩回过神，师尊已经不见了。
　　“师尊呢？”
　　“去做符咒了。”霁晴也拿起手中的晶石看，晶莹剔透的淡绿色放映在脸上。
　　少年闻言，便没再多问。
　　他扭头，看着挂在兵器架上的剑，不自觉皱起眉来。
　　剑通体乌黑如墨，剑身上刻着繁复精美的纹路，泛出血色红光，如同鲜血沾染在上，又似燃烧的烈焰，剑尖锋利异常，剑柄雕刻着火焰与虎啸图腾。
　　正是他的且慢。
　　这把剑跟了他七年，此时却越看越陌生。
　　魏珩紧皱眉头，攥紧了手中晶石。
　　他只觉得不对劲，不知是自己有问题，还是因为晶石。胸口闷，伴随着呼吸渐渐疼痛加重，心脏跳得极快，甚至都能清晰听到声音。
　　魏珩回头望去，周围空无一人。
　　他们不知何时离开了。
　　忽然，有千千万万道声音，笼罩在他上方。
　　纷乱，嘈杂，有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却听不清任何一个人在说什么。
　　他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是鬼。这种听不清，很乱又吵杂的声音，正是鬼说话的动静。
　　少年皱眉，警惕起来。
　　在七曜道居然还能听见鬼说话的声音？不对劲。
　　这些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急，听得他耳朵刺挠，又忽然戛然而止了——
　　霎那间，手中晶石滚烫，他被烫的松开手，晶石甚至不落地，猛地朝剑飞去，像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所吸引，直到它紧紧贴合剑身，最后融入，魏珩所感受到的难受才消散。
　　就像是被困在水中，终于露出水面能呼吸了。
　　他紧紧皱眉，不明所以，回头望去，院内并不是空无一人，他们都在。
　　那刚刚为何......是幻境？
　　“十一，来帮我一下。”霁卿在不远处喊道。
　　魏珩深呼吸一口气，扭头走去搭了把手，顺势问道：“方才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啊，”女子疑惑，将手中草药放入盒中，“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思索。
　　刚刚在院内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旁人不知道吧。
　　诡术？
　　不对，不是。
　　应该是晶石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