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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一抄书 多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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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沈念望见柜台中的那把横刀,依然会驻足停留许久。
它已经被尘封,无人能拿起,无人敢触碰,瞧见它的每一秒,记忆如潺潺流水出现,在她原本潮湿的心里下起了躲也躲不掉的大雨。
——
“阿骁!”霁晴焦急跑进无痕堂,冲着空院里的少年喊道,“十一他和人打起来了!”
院中正在习剑的少年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皱眉问:“又和人打起来了?”
他一边收剑,一边往外走去,嫌弃又恼怒的情绪丝毫不掩藏。
“在哪儿,他又看谁不顺眼了?”
“习武地。”霁晴跟在身侧,回答道。
承骁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个魏珩,实在是反了天,师尊才离开三日,他便三番五次和人起冲突,怕是想吃鞭刑了。
待二人赶到,习武之地十分热闹,有一圈人围着,他们拨开人群,看见两个少年扭打在一起。
一少年肆意骑在别人身上,揪着身下之人的衣领,不顾他挣扎,正要挥拳往下,承骁便上前一把推开了他。
少年被推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少年原先眼中的怨恨少了一些,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承老二,你看他下手多狠,我差点就要被打死了!”云明光嚷嚷道,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自己的脸。
此人与承骁是旧识,出生世族,家中几代相识。承骁了解云明光,本就性格冲,嚣张跋扈,身边少不了人谄媚他,惯着他。可是七曜道里,魏珩不似旁人,从不会惯着他,两人从七年前入门便结下渊源,相看两厌,见面就唇枪舌战。
按道理来说,大家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两个人打架格外严重,两个人都见血了。
霁晴过去扶起魏珩。
承骁看了一眼云明光,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只是问了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周围人纷纷起哄,说什么的都有。
魏珩闭嘴不说话,眼眸泛出一丝冷。
换做平常,无论对错大小,他一定脱口而出,且口齿伶俐,此番却闭口不谈,实在奇怪。
承骁瞪着云明光,不耐烦道:“说啊,为什么打架,总有个理由吧?”
“你喊什么喊,”云明光气愤道,怒火冲天,“你和他同门,当然向着他,那我还用说什么?说了他又要打我,你们自个儿回去慢慢说吧!我要去告诉师尊!我要师尊给我做主!”
语罢,云明光捂着伤口,气冲冲地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
承骁实在无语,翻了个白眼,转身说道:“走了。”
霁晴扶着魏珩,跟在承骁身后,三人慢悠悠回到无痕堂。
空旷的院内,梨花飘落,地上铺满落花,小道溪水上也染了薄粉。魏珩坐在石椅上,霁晴拿了冰块给他消肿,承骁则一言不发看着他。
三人都不说话。
魏珩表情终于放松一些,不似方才凶。
终于,少年开口:“他就是欠打。”
这个“他”,当然是云明光。
承骁无奈道:“他从小就欠打,你也是,少理他不就行了?”
闻言,少年皱眉说:“换做平常,谁会和他计较?但是他今日说师尊,我忍不了。”
“说师尊什么了?”
“坏话。”
另外两人一愣,对视后沉默。
霁晴赞成:“是该打。”
承骁:“你怎么不给他舌头也拔了?”
魏珩笑了笑:“下手是轻了些。”
“要不是师尊这几日不在,你怕是已经在大堂跪着了。”
“跪就跪,”魏珩淡然道,“骁骁你会救我的,对吧?”
“少恶心,”承骁皱眉,松了一口气,“云明光不敢和正泽仙尊告状,除非他扭曲事实。”
魏珩才不怕,要罚就罚,反正不认错。
承骁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提醒道:“别以为自己正直了,当众斗殴也是要罚的,再者,你这三日内和人起争执多少次了?另外门派的弟子都喊你什么知道吗?”
“什么?”
“七曜道小霸王。”承骁刻意加重了“霸王”二字,以示提醒。
人称七曜道小霸王的魏珩,是出了名的爱打架惹祸,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和人起冲突忍也不忍,先打一架,条条戒律都锁不住他。
魏珩笑了两声:“不错。”
“不错个鬼。”承骁数落道。
“既然是小霸王,那大霸王是谁?”
闻言,承骁和霁晴对视一眼,不说话。
敢说吗,不敢。
“谁啊?”少年继续追问。
承骁扭扭捏捏道:“师尊。”
“哪儿呢?”
“我说大霸王,是师尊。”
魏珩一愣,笑了。
承骁解释道:“不是我说的,我听来的。”
“我要告状了。”
“你敢?”
“好啦,”霁晴轻笑道,看了看他们,“师尊明早就要回来了,阿骁,你的剑术还没练完呢。十一,你的习册也是空的哦。”
笑着笑着,魏珩只觉得脸上淤青都抽疼了一下。
师尊离开前交代的东西,他一点都没学没碰,还三番五次打架,惹出一堆事,给她徒增麻烦。
完了......
“习册借我抄一下。”他声量变小了。
“不给。”
“不给。”
另外二人异口同声,起身离开,练剑的练剑,研究草药的研究草药,留魏珩一人坐在石椅上。
“师尊说了,互相抄被发现,一起受罚!”霁晴在不远处朝他喊道。
所以每次习册都没人给魏珩抄,他只能自己慢慢补。
少年无奈地笑,看着他们的背影失语。
忽然发觉日子实在过得太快了。
恍惚间,已经七年了。
“不给就不给,我自己写!”少年大喊道,语气中有着莫名其妙的愉悦。
落日映照在他脸上,细散的碎发垂在眉骨,那双清墨般的眼睛微微上挑,浑身都散发着恣意不羁的气质。
一言既出,他真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习册了。
这在他们眼里看来,实在难得。
毕竟魏珩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夫子教学时睡觉,习册常年空白,在书房待着没一会儿就犯困,他今日能自己走进书房里学习,太难得了,而且好几个时辰过去都不见人出来,就连霁晴喊他一起用晚膳,他都不去。
中邪了。
直到皎月升起,魏珩才写完。
他拿起习册左看右看,看着里面满满的字迹,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放下东西,望了一眼窗外。
已经漆黑一片了。
悄然间,有声音响起,“咕咕”叫了两声——
他饿了。
着急补习册,没用晚膳,饿得肚子都哭了。这个时候饭堂厉哪里还有东西给他吃,只能忍忍了。
魏珩收回目光,趴在桌上,侧头看油灯,盯着飘忽不定的火苗。
硕大的藏书房,他只用一盏油灯。
盯着久了容易犯困,他的眼睛挣扎一会儿,便轻轻闭上了。又嫌油灯太亮,摊开习册盖在自己脸上。
有风拂来,黄蓝晕染的火苗左右摇摆,又缓缓回归平静,直立向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发觉好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魏珩哼笑了一声,觉得神奇。
从前在外过得苦,经常在夜里饿得受不了,强迫自己睡觉。只要睡着,就不会感到饥饿难受,也会在梦里吃上热乎的东西。
以至于现在形成习惯,当他准备闭眼休憩时,脑子里想的都是食物。
随后——
“又是临时补的?”一道女声传来。
这声音清冽,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透露着微冷,十分好认,一听就是沈念的声音。
因为霁晴的声音温弱,不是她。而无痕堂有结界,外人进不来。
魏珩没抬头,只觉得自己饿过头了,不仅嗅觉有问题,耳朵也有问题,居然能听到师尊的声音。
还是快些睡觉吧......
“魏花间,”身侧再次传来声音,“我知道你没睡。”
闻言,少年觉得不对劲,猛地睁眼,抬头看去。
女人正站在书案前,一身锦绣云纹白衣,金冠玉带,显然刚回七曜道,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洗漱。
完了,真是师尊!
“师尊,你......你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她平静道:“事情办完了。”
“噢,这样啊,”魏珩有些局促,站起身,收好手里的习册,想想又摊开给她看,“师尊你看,习册我写好了,这次可没偷懒。”
他一页一页翻着,展示。
只是魏珩并未发觉,方才打瞌睡时,将习册盖在自己脸上,一些未干透的墨此时沾在了脸上。
沈念眼眸一凝,瞧见少年半张脸上,有隐隐约约显露的字。
细看甚至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不过他的字实在丑,万幸这张脸好看。
忽然,她很想逗逗他:“临时写的?”
“没,我早就写好了,”少年故作镇定,撒谎道,“只不过想再补点字,才来书房的。”
魏珩不知道自己撒谎容易脸红,也不知道自己一撒谎就会舔嘴唇。
这些习惯沈念都一清二楚。
“哦?”她顺着话拿起习册,故作严肃地检查。
看得魏珩心里紧张。
过了会儿,她道:“还不错,只是......”
少年心里一紧。
“怎么了?”
“字太丑了。”
“太好了。”他松了一口气。
“好什么?”
魏珩闭嘴,摇摇头,随后低头颔首,样子像只乖小狗。他余光一瞥,看见书案上多了一碗面。
面无汤,是干拌的,鲜香的酱汁和肉沫裹满根根面条,还有白芝麻和葱花做点缀。
这是他最爱吃的酱面。
魏珩抬头看师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怪不得他方才闻到了香味,原来是师尊带来的。这么晚了,饭堂早就没人,这个面是师尊自己做的。
他都好久没吃过师尊做的酱面了。
沈念放下习册,没有看他,只是说道:“坐下吃吧。”
魏珩欣喜,不过看了看书案,犹豫一番才坐下。
他饿极了,将食物塞满了整个嘴巴,脸颊两边圆圆鼓起,又担心给师尊的书案弄脏,格外小心。
“谢谢师尊,”魏珩嘟囔道,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师尊你真好,对不起我刚刚骗你,习册我刚补,不是早就写好了的。”
沈念点点头,顺口说:“我知道。”
语罢,魏珩呛到嗓子,咳嗽起来。
女人则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没人和你抢,我吃过饭了。”
少年怔愣,没有回话,心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愧疚自己撒谎了。
屋里屋外都寂静,他们都睡了,此时只有他们二人还清醒,同处于一间屋檐下,魏珩多看了几眼沈念。
她身形一如既往的单薄,仿佛骨子里便透着尖锐冰冷,特别是那双眼睛,一贯通透冷静,不苟言笑时更有气势,仿佛下一刻就会说出让人无地自容的话。
魏珩肚子里没墨,不会文,也不懂怎么形容,但若是要用物品来代替一个人的话,他觉得,师尊似一支未点燃的乌木沉线香。
沈念察觉到目光,转眸。
谁知少年反应快,迅速将眼神抽离,继续吃面。
夜沉了。
她说:“夜里写字就多点一盏油灯。”
魏珩看了看一旁的灯,笑嘻嘻道:“我习惯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