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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这剑,不是 ...

  •   “明秋。”

      咚咚咚。

      “明秋,明秋……别睡了……起床……”

      咚咚。

      “——纪明秋!”

      纪明秋从睡梦之中挣扎而起,窗外的人正在不厌其烦地叩击窗扇,吱吱哇哇地叫他。

      他慢腾腾地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摸索到发带就开始扎马尾。可是,怎么扎,都扎不好,总是失败,头发不听话地又散开。

      纪明秋失去了耐心。外头那人还在扰民:“纪明秋,昨天我说好了要来找你,你怎么还这般赖床?这里可不是瑶风,能让你想睡就睡,快出来,咱俩比划比划!”

      他丢开发带,恼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比划了,今天不是评估期吗,又去不了比武台!还有,谁准你这样叫我了?”

      “好吧,我不叫了……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我不记得了。”

      又在存心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纪明秋无语地开口回复,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他不记得自己应该叫什么。

      印在窗户上的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又问了一句:“我不记得了,明秋。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非常不对。纪明秋呼吸急促起来,拿起床边的剑,出鞘,朝窗户刺去!

      啪嚓!窗纸薄如蝉翼,破碎了,猛烈的风趁虚而入,纪明秋的衣服头发都被吹得乱飞。他逆着风,用剑鞘狠力击碎了窗架。

      暴风不受遮拦,灌进来,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枫叶,席卷了整个屋子。枫叶很多,很轻,很锋利,击打着他,刮过他的手臂脖子面颊,带出十几道血痕,这样又很重。枫叶也像血那样红,不知道吸饱了多少人的血。

      那个人影岿然不动,立于枫叶龙卷中,发出放浪不羁的笑声,再次大声质问:“你可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你还记得你要去哪吗?你还记得你该做什么、你的剑是谁给的吗!”

      纪明秋大喊:“闭嘴!!!”

      他挥剑拨开眼前叶片,攀上窗台跳了出去,要把这魔头砍死。心魔,让他不得安宁的心魔,从来如此,只留给他谜题让他解,解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没有解。

      他伸手抓过去,人影忽悠消散,就和从前一般;收回手,只有两片破损枫叶,又被大风卷走。他抬头,通红的叶片都爆裂成沙,轻轻地飞向远处天迹,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雪。

      没有枫树,没有水潭,没有小阁子,只有风雪遮天蔽日,和巍峨屹立的山。影子在他面前不远处重新聚集起来,站在高处,似笑非笑地俯视他。

      影子继续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纪明秋被风刮得重心不稳,努力反驳:“我明明一直在找!”

      “可是你完全没发现,你太失败了。”

      “荒唐!!”

      影子一边憋着笑,一边道:“你没有保护好他们,因为你太失败了,你察觉得太晚了。明明有玄夜这个前例,你怎么还会那么大意呢?我说的那些话,你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这都是你的错。”

      “错的是你!霍连渊!”

      “错的是你。错在你优柔寡断,错在你冥顽不灵,错在你自视甚高,错在你放虎归山。错在你没有找到我,你明白这是为什么。”

      雪片扑进颈窝,非常冷。纪明秋不想再听这胡言乱语,迅速扑过去,要一剑了结他。

      但,这是他的剑吗?为什么握在手里,却不听他的话?

      “霍连渊”怜悯地笑道:“明秋啊,明秋。你要报仇,要了断,要砍仇人的头,杀之而后快,却连剑都不忍心拔。该说你心中有我,还是你离经叛道?这剑,不是你的;剑法,也不是你的。还有什么东西属于你?”

      “凭什么说不是我的?” 纪明秋一字一顿反问,深深浅浅地踩着雪向“霍连渊”走去。他被藏在积雪中的山石绊倒,整个人埋进雪中,凉意锥心刺骨。

      他要爬起来,身下一空,只觉天旋地转。他往下掉,摔在平整的木地板上,恍惚之间又变成了跪坐,膝盖下面垫着圆圆的蒲团。

      周遭又静谧下来,檀木气味无孔不入。大腿上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见他的剑。轻薄锋利,剑柄色泽如玉,单有利刃,却无剑鞘,是一把杀人不沾血的好剑。

      心魔之前的讥讽又冒出来:“这剑,不是你的。”

      这是我的剑吗?

      纪明秋犹豫地伸手想拿。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那一瞬,这把剑忽地崩解,叮叮当当,又粘在一起,变成了另一把。

      这另一把剑,封在剑鞘之中,落进他怀里,让他无比地安心、怀念。对,这才是我的,这才真的是我的剑。

      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有个声音循循善诱地问他:“孩子,你此番重新入世,旧人、旧物、旧身、旧情,必然要先放下。可想好世人要怎么称呼你了么?”

      他抬起头来,眼前模糊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已想好了。”

      “还姓纪吗?”

      “姓纪。”

      “名字?”

      “……我叫……”

      *

      ——纪晚棠睁开了眼。

      他捂着发涨的头,坐起来,看向摆在窗台的时辰仪。小型仪盘上的木球哒哒地跳动着,徘徊在卯字和辰字之间。

      如今是不会再睡懒觉了,只是这该死的梦魇,时不时就会在夜间扰人。他撑着床边,低头坐了许久,终于拿起那山云观发带,勾出半束长发,干脆利落地绑了。

      洗漱一番,他披好白袍外衣,捞起他的剑,就要开门出去。临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银镜。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镜中人。

      接着,白衣如同疾风,雷厉风行地刮出去,木门啪嗒一声,紧紧关好。

      该去和那群小孩集合了。

      *

      新人十天评估期,前五天为熟悉环境和综合能力评测。在这五天之内,纪晚棠感到前所未有地水深火热。

      第一天,一群人拦住了走在路上的纪晚棠,众人撺掇着一个男的,推挤到她面前。男孩的眼珠子左看右看,在同伴的催促下终于掏出一把鲜花来,喊道:“道友,先前比武台那一面之缘,小生被你的风采深深折服!不知道友可否与小生结交,往后小生带你共赏碎玉湖美景……”

      纪晚棠冷傲退敌:“免了,我是粗人,不懂花,也不赏景。你这装束,看来是药灵苑弟子,不去背医书应对考核,找我做甚?”

      药灵苑弟子捧着蔫掉的花,也蔫蔫地跑了。他一边跑,一边想到那堆积如山的医书,不禁泪洒当场,哭声之凄惨,令人动容。

      晚上,纪晚棠想起昨天那小贼,说好今天还要来找,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看来是事情太多忘了。非常好。

      他放心地脱衣服,进浴房。以防万一,他衣服褪着一半,回头要拉屏风,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窗户正在悄悄地、轻轻地挪开一条小缝……

      她飞速穿回衣服冲过去:“无礼小贼,说过不许再扒窗,还来偷看!”

      “误会,误会啊姐姐!” 关瑞卿举着叠好的白衣,如泣如诉道,“我是来还衣服的,我没看你脱衣服,也没看你拉屏风!”

      “还说没看?回你的寝室去,别想进来!”

      第二天,纪晚棠与自己这一拨弟子共同在仙师指点下练剑,仙师把她揪出来当助教,不得拒绝。她和仙师正在你来我往地做示范,突然觉得好像在被许多人窥视,用余光望去,只见屋顶上露出一堆人头。

      另一拨弟子处于休憩时间,于是全都慕名而来,小小年纪便做了梁上君子,只为一睹此人出剑英姿。

      纪晚棠被盯得起鸡皮疙瘩,格挡着仙师的剑,终于忍不住道:“前辈,后面那帮人个个蹲在屋顶,当心房梁倒塌!”

      仙师说:“哈哈哈孩子你操心啥呢,这帮娃子找俺们专门加固过的,就算是十几只小猪趴在上头,也是压不坏滴!嗬,咋不动了?想故意让着俺是不?别小看俺嘞,来来来来来,咱继续打!看剑!”

      食堂,纪晚棠避开人群,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刚拿起筷子,面前就多了一道橙黄人影。她立刻端起食盒要走,只见关瑞卿眼泪汪汪道:“姐姐不要讨厌我,昨天的事我知错了,不要讨厌我……”

      够了!怎么又哭!到底在委屈什么!

      纪晚棠又败了,黑着脸坐回原地。

      有几个潜伏在侧的弟子见状,便走过来也想扮哭脸、博同情:“道友,道友……我们找不到位置坐了,就凑合一下……”

      纪晚棠正愁没地撒气,饱含怒意地瞪了过去,吓得他们浑身一抖。他们以为那黄衣女孩肯定更好说话,没想到关瑞卿用纪晚棠看不见的角度抬起脸来,像是炫耀一般,阴森森地盯着他们冷笑,吓得他们又是一抖,慌慌张张道:“没事,打扰了!我们找到位置了,这就走、这就走!”

      第三天,又一群人拦住了走在路上的纪晚棠,众人撺掇着一个女的,推挤到她面前。女孩的手指绞着头发,纠结半天,在同伴的催促下终于捧着一条项链,喊道:“道友,小女子从前只敢远远观望,现下终于有了勇气,不知道友可否愿意收下薄礼,教教我们那传奇剑法?”

      纪晚棠无奈道破:“……你们几个,不去找仙师,反来找我?这便算了,醉念、檀林、飞花庭,拿的武器不是刀棍就是长鞭,佩了剑的倒是一个都没来,我能教什么??”

      几个弟子低呼道:“嗨,被看穿啦!”然后咯咯笑着扭头就跑,看起来还在商量着下次要找人借剑。

      食堂,关瑞卿故技重施,又坐到纪晚棠对面。纪晚棠忍不住要赶人:“很闲吗?飞花庭派来那么多人,你去找她们坐,热闹!”

      “不要不要,我就想跟你坐一块儿。”

      “你走不走?”

      “我不。”

      “行,我走了。” 纪晚棠噌一下站起来,要另觅他处。

      “哇不要啊姐姐不要走!”

      女孩竟然扑过来直接抱着她手臂,又开始诉衷肠:“其实,其实是,我年纪最小,能力又强,他们都嫉妒我,不理我,不待见我……姐姐我只有你了,呜呜呜姐姐你也要不理我吗?……”

      纪晚棠慌乱地想推开女孩,没想到这人像块流泪的牛皮糖,怎样也扒不掉。周围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看得纪晚棠如芒在背,再次败下阵来:“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理你就是了,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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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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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