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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下葬后的当天晚上,当人群散去,万籁俱寂,兄弟俩互相依靠着坐在火盆边,一张张往里填黄纸。

      他们这里的风俗,第一天晚上,要通宵守夜,火不能灭,黄纸不能断。

      如果是亲朋好友多,自有人守在这通宵打牌。但以孙磊和孙泽川的处境,就只能干熬了。

      连续好几天的连轴转,孙磊头脑发晕,坐在那里都忍不住的头往下点。

      孙泽川眼底也是一片明显的青黑,他又往火里堆了一摞黄纸,把火烧旺,指着一边特意横放在那的门板对孙磊说,“你先去眯一会,我看着火。”

      孙磊混沌的脑子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本能的不想离开孙泽川身边,靠得更紧了。

      孙泽川也没有勉强,干脆把门板搬过来,自己坐在一头,让孙磊睡在他腿上。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筒子楼里却突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小,只是在翻找什么,后面就开始摔碗砸锅。这动静惊动不少人,还有人开灯起来看,都以为是夫妻吵架。

      但慢慢的,随着劈开桌椅,打碎玻璃,掀翻床或者衣柜的动静传过来,事情就明显不对了。

      首先很多男人粗鲁的咒骂声,翻动声表示,这是一起团伙作案,巨大的动静表明他们根本不在意被不被人发现。

      九十年代的治安,可不像现在这样好,村匪路霸和□□,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几户开了灯的人家,又悄悄安静下来,锁好了门听着动静。

      孙泽川顾不得烧纸了,一把将孙磊扯起来,躲进了一楼的水房。

      他们住的这个筒子楼,是很老式的那一种,各家各户屋子里都没有厕所,只有每层的尽头有一间水房,用来洗漱和上厕所。

      打砸的人群似乎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沿着楼道,丁里哐啷的下来了。

      “会不会在那两个小崽子身上?”一个粗粝的声音边走边说。

      “不能吧,他又没怎么管这边这个媳妇,你没看,住的还是这么个破地方。”

      “说不好,媳妇不亲,可孩子是亲的啊。”

      “他天南地北的找情妇,谁知道他有几个孩子?”

      几个人众说纷纭,还是最开始的那个粗粝嗓音拍板,“抓着人再说,他应该就这一个娃,不然早和那娘们离婚了,还弄得自己死这儿。”

      纷乱的脚步声在筒子楼里回响,借着夜色,孙泽川拖着孙磊,悄悄从水房窗户翻了出去。

      幸好为了操办后事,孙泽川把钱和存折都揣在身上,怕的一时急需拿不出来,到了现在,可救了大命。

      两人什么东西都不敢收拾,狼狈的翻墙从院里出去,走胡同里一路直奔车站。

      “你爸爸妈妈给你留的手串还在房子里!”孙磊眼睛都哭肿了,“你给我买的礼物也都在床底下…”

      孙泽川紧紧抿着嘴唇,拖着孙磊一路狂奔。

      “哥?哥!”孙磊小声哭叫,“你的手串…”

      孙泽川眼睛赤红,被他哭的难受,“是我爸妈的东西,又不是你爸妈!我不要了,闭嘴!”

      “我们找人,我们报警吧,我得把你的手串拿回来…求求你了,哥…”

      孙泽川头也没回,仍然坚定的向前,他不可能为了个死物将孙磊丢下,也不会为了个死物,让本就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的警察插入其中。

      九十年代的人,对犯罪家属的恶意,是现在人无法想象的,他不能让孙磊背上这个沉重的镣铐。

      两人躲躲藏藏,先去了田老板家,请他帮忙处理后续。

      又连夜急行,去赶最早一班去市区的班车。

      田老板手里举着一叠厚厚的钱,追他们追出老远,连连让他们放心,既是叫了一声叔,那肯定会尽力帮他们把事儿办妥。

      孙泽川没收田老板的钱,他这些年,因着老爸的情面,没少受田老板的照顾,临走了,还给他留下一个大难题,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

      孙磊惶惶不安的坐在始发站肮脏破旧的长凳上,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他们既没有行李,有好几天没有梳洗,头上甚至还沾着纸钱的飞灰,与周围大包小裹外出打工的人群格格不入。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上了最早这班车,抢到了一个座位,孙泽川往四周望了望,看到一个卖早餐的小贩,正站在他们车子门口,在汹涌的人群中努力经营着自己的摊位。

      “我去给你买早点,你坐在这儿占着座位。”

      孙磊惊慌的抬头望他,双手紧紧捉住他的衣袖,“我,我不饿,我不想吃,哥,别。”

      孙泽川拧紧眉头,但又顾及着他刚逢大变,只好叹息一声,让他站起来和自己一起去。

      “反正都已经下车了,就干脆吃个稀饭吧。”孙泽川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告知,“胃不舒服,多吃点粥养养。”

      这个时候的摊子,还没有后世五花八门的打包工具,想喝粥,就得押个什么东西,然后端着碗吃,吃完了,还得把碗还回来。

      孙泽川端着滚烫的粥碗,让孙磊拿着勺,慢慢的沿着边吃,等到了发车时间,售票员催起来了,就自己两口把剩下的喝完,拉着孙磊上了车。

      这个时候,车上已经理所当然的没有座了,有些经验丰富的人,就坐在自己的行李或者随身携带的小马扎上。

      兄弟俩年纪小,看起来又狼狈,一个大叔心中恻隐,自己把行李垒起来,让他俩在角落里席地而坐。

      车子晃晃悠悠的出发了,在布满坑洞的黄泥路上一路摇摆,带起阵阵烟尘。

      走了大概上十公路路,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路中央突兀的倒了一颗树,拦住了班车的路。

      司机心道不好,挂着倒档就想往后退,可惜这是个陡坡,车路两边都是山,又在一个转弯的卡子上。

      虽然他已经足够反应迅速了,却还是被人把后路也拿石头堵了。

      司机不肯开门,只打开车窗,对着外头喊,“我们这是班车,政府开的线,又是狼哥手底下罩着的,有什么事,可找不上我们啊。”

      一个拿面巾围着脸的大汗敲了敲车轮,冲着司机闷声闷气的喊,“我们兄弟找个人,不干别的,你让我们车上转一圈,也就走了。”

      前后无路可退,车窗玻璃也明显扛不住人家的棍子,既然报背景并不管用,司机也就只好无奈的开开车门让他上来。

      底下围着五六个个人,但只有一个人登上了车门,他在车厢里四处扫视,重点查看几个十来岁的孩子。

      孙泽川悄悄的往里靠了靠,将自己和孙磊藏进车座椅和行李之间。

      那人也确实很守规矩,没有乱翻物品,或者勒索财务,把车上的人都看了一遍,冲下头摆摆手,也就挪开树桩,放他们过去了。

      司机等他下车,急忙一脚油门踩下去,飞快的溜了。

      直到走出去老远,车里的人才敢开始抱怨,“真倒霉,又遇着路霸了。”

      “这些后生仔,不干些好事。”

      “找什么人啊到底。”

      “管他那么多,不抢钱就阿弥陀佛了。”

      孙泽川和孙磊就像两个小老鼠,悄悄的躲在车座底下,一声不发。

      等到了站,孙泽川甚至没有带孙磊走出车站,直接就上了另一辆开往外地的车。

      他们反复在路上辗转,离开了省,才敢进路边的汽车旅馆歇脚洗漱,进了上海,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大都市,各类治安比起小乡镇就强多了,不管怎样,都算是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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