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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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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专门从广州上海之类的地方,买来时髦的衣服款式,再自己打版、仿制,批发给周边城镇的零售店家。
孙泽川的爸爸以前就是做这个的,后来死了,孙泽川也被孙家收留,从姓宋改成了姓孙。
但不管怎么说,宋家和这些老板,也还是有些香火情在,所以孙泽川想找个地方打打工,做做兼职,厂老板也没有不答应的。
孙磊踏着雪,咯吱咯吱的推开生锈的铁门,拐了好几道弯,才走到这个藏在居民楼里的小厂子。
里头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如同春蚕吐丝,连绵不绝。
孙泽川正在和老板说话,两个人拉着一个皮衣,研究来研究去。
“这个都打了四次板了,我总觉得看起来哪儿不对劲。”胖胖的田老爸满脸沮丧,“明明看起来很简单啊,就一个立领俩口袋,怎么做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
孙泽川把皮衣拿在身上试了试,又摆在人台上细看。
“这你是从哪淘换来的,光看这皮料就不一样。”
“正儿八经的香港货!”田老板得意的笑笑,“我铁兄弟专门找人给我送回来的。”
“就是因为看着简单,才仿起来难。”孙泽川一边思索,一边回他,“主要是这个腰线,没有更多的构造,意味着需要更利落的外轮廓,才能有这种线条感。”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裁一刀就行的,很考验工夫,你这儿没这么厉害的板师。”
“那怎么办?”田老板眼巴巴的看着他,下巴上的三层褶子都为难的颤了起来。
“这儿不做这种一体式的,你给他整成三个部分,在这儿加一块皮料,应该就没问题。”
“到时候款式会有一点点区别,但是反正是仿货,好看就行了,你管他一样不一样。”
田老板思索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光脑门,“得,那先试试。”
他喊来打版师,让他先按这个法子试试,这才回过头来,笑呵呵的和孙磊打招呼。
“磊子,又来找你哥来啦?”
他的声音惊动了孙泽川,孙泽川一回头,看见孙磊被雪打湿的裤腿和鞋子,脸色当时就变了。
“我他妈一眼没看住你,你又给我整这出!”
孙磊挠挠头,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之前感冒,好像就是因为冒着雪过来找孙泽川,硬生生给冻的。
孙泽川愤怒的揪起孙磊,就像随手拎起来一根萝卜。
先把他丢在火炉面前坐着,再给他把鞋子薅下来。
鞋子外头打湿了,但没有湿透,他的袜子还是干的。只不过因为冷,脚掌还是冻的和冰一样。
孙泽川摸了摸他的鞋子里头,又摸了摸他脚,抬手就给他后背一巴掌。打得孙磊差点一个跟头从凳子上栽下去。
“自己坐这烤着,等我下班了,咱俩再说。”
孙磊缩了缩脖子,不敢嘴硬,默默把脚架在炉子上,祈祷孙泽川待会儿就忘了这个事儿。
孙泽川在厂子里的事不算太累,毕竟他踩不了缝纫机,也做不来剪裁打版。
除了给老板出出主意以外,能做的也就是将成衣挂上仿制的品牌吊牌,分类包装,来回送货之类的事儿。
忙到了晚上八九点,也就带着孙磊回家了。
宋妈妈早就做好了菜,一边在灯下打着毛衣,一边等着他们俩。
“快吃饭吧,菜我都煨在炉子上的,饭在高压锅里。”
“去洗手。”孙泽川去端菜,顺路吩咐孙磊,“用保温瓶里的热水啊。”
才惹了孙泽川生气,这会儿孙磊半点不敢作妖,赶紧钻到洗手槽边,用脸盆倒了一点热水。“哥,你先洗。”
孙泽川瞥了他一眼,洗了手,洗了脸,没再啃声,就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晚上,孙磊也没有再发烧。孙泽川把老式的木头窗户关的紧紧的,他俩再挨在一起,被子里暖的就和春天一样。
用不着半夜起来给孙磊盖被子,孙泽川也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既然病好了,第二天,孙磊就不得不去上学了。
他背着书包,心里老大不高兴的和孙泽川说了再见,转身一步三回头的进了自己的初中。
多新鲜呐,他上辈子都三十大几岁的人了,一朝回到小时候,居然还上起学来了。
要不是他的课本上写了班级的名字,他连自己在哪个班都找不着。
班上的同学更是一个也不认识,他本来就没在这读多久的初中。
上辈子家里出事以后,孙泽川把他带去了市里,后来又辗转上海广州。早就把这些个同学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座位他还是找的着的,全班最新,又贴着张国荣海报的就是。
这可是孙泽川特意给他淘换的,就为了哄着弟弟专心读两天书。
他把书包塞进桌洞,坐在那儿发呆。
有的人天生适合读书,比如孙泽川。而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呃,什么都不干,比如孙磊。
孙磊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开心的弯起嘴角。
没有任何人理他,他也不想看书,就这么摸着鱼,等到孙泽川放学来接他。
一连很长时间,从积雪融化,再到春意融融,从蝉声初鸣,再到烈日炎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
孙爸自从上次醉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
只有远远寄来的邮政汇款单,和偶尔上门讨要说法的社会人士,才隐约透露了他的行踪。
或许是因为那句话,日子静悄悄,有人在作妖。孙磊始终觉得心里头不踏实,离宋妈妈和孙爸食物中毒的那天越来越近了,孙爸却始终没有露面。
孙磊常常焦虑到觉都睡不着,他一遍一遍回想,上辈子也是这样吗?
孙爸一直没着家,突然一天回来,吃了东西就死了?
会有意外吗?比如,孙爸一个念头,推迟了回家的日期。比如谢妈妈做饭时,早早就出了那种事故…
孙磊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就看见孙泽川目光灼灼的坐在床边看着他。
“哥。”他一头一脸的冷汗,伸手示意孙泽川抱他。
孙泽川反常的冷漠,没有理会他的恳求。
“发生什么事了,”他已经被孙磊接连几天的敷衍磨完了耐心。“别让我跟你上手。”
孙磊绝不敢跟他提重生的事。
这些天来,他天天在孙泽川面前,刻意保持小孩子天真活泼的性格,就是不想让孙泽川发现端倪。
他没法解释。
他大约是重生了,又或者是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因为他上辈子死了。
三十一岁就死了,没有因为病,没有因为意外。
而是被号称“朋友”的豺狼关进了精神病院,死在了异国他乡的病房里。
孙磊都能想象到孙泽川的反应。
他一句话,就能让孙磊张口结舌,没法解释——
“上辈子的我死了?让你被人这么欺负。”
啊…怎么说呢…
说说他的好弟弟是怎么觊觎他的,说说他心目中,唯一的一个亲人,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
沉重的往事缝住了孙磊的嘴,让他只能一言不发的抱住孙泽川的腰,用逃避的可怜姿态求他不要深究。
“你他妈哑巴了?”
孙磊嗓音嘶哑,“不知道,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见你和妈妈死了。”
孙泽川狐疑的看着他,“就这样?”
“那还能怎么样嘛,我俩天天呆在一起,发生什么你能不知道?”
孙泽川直觉不对,但确实找不出什么岔子,只好将其暂时归结为弟弟抽风。
他倒头躺下,轻嗤一声,“娇气。有你这样的,我就算死了都得从地里爬出来。”
“意思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意思是,你再不睡觉,就都别睡了。”
孙磊嘿嘿一笑,小心的依着孙泽川躺下了。然后就在光怪陆离的梦和幻想中浅浅的闭上眼睛。
或许是心中焦灼,相较于上一世,孙磊呆在家里守着宋妈妈的时间要多得多,因此,又让他碰见了一个不寻常的事。
他们家来警察了。
警察上门本身并不稀奇,家里有个不安定分子,他们本来就是片区和警官的重点观察对象。
稀奇的是,这几个警察,孙磊不认识。
应该不是警局新人,因为他们身上的气质,看起来就带着一种类似军队里的正派。
而且,嘴里说的方言,听起来,好像来自沿海,福建,或者云南?
孙磊丢下书包,悄悄坐在房间的角落,想要听听他们在谈什么。
但警官们都闭上了嘴,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起来,只有宋妈妈,还在轻轻的啜泣。
“孙夫人,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吧,有什么情况,请随时和我们联系。”
一个年长点的警察站起来,和宋妈妈交代一声,又给周围几个人使了使眼色。“小朋友好好读书,今天来的匆忙,也没说给你带个糖。”
他算是比较和颜悦色了,孙磊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几个警察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
“谢谢叔叔,叔叔,我爸爸犯了什么错吗?”
老警察笑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这些大人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说着,他们就如来时一般突兀的离开了。
后续宋妈妈有没有再联系他们,孙磊不知道。
但是没过几天,孙爸就风尘仆仆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