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如颜》Meissen

6、柳色

　　国庆的后半段，我再一次充分见识到了炎炎这小家伙对家长们的杀伤力。
　　炎炎的玫瑰刺青，在我，像是一个没法磨灭的契约。本来总是急着要把炎炎打发回去，到这时候，却至少有些坦然起来。想着我既然是真的当了姐姐，那么带着小弟认认家人也是顺理成章。好像莫莳、于洋和若熙也都是我家的常客。
　　不过到底还是怕麻烦，所以将错就错地把他改叫莫扉，到了家里只说莫莳要和于洋出去玩，不想拖个灯泡。
　　奶奶和妈妈从炎炎踏进我家门口开始就是眉开眼笑的，尤其奶奶，看那眼神只恨不得他能当自己孙子。所以我这话把妈妈和奶奶听得大摇其头：“这么乖巧的孩子，莫莳怎么还真会嫌弃自己弟弟哦？现在的小姑娘哦，果然都是女大不中留，有了男朋友什么都不管了。”
　　其实炎炎很多时候也蛮调皮，绝不是乖巧二字可以轻易概括的。不过谁叫他长了一副人见人爱的乖巧样子呢？而婆婆妈妈们对乖巧的定义一般都比较单一。比如奶奶觉得懂礼貌肯叫人的小孩都是好孩子，而在我妈妈眼里，懂得变着法夸赞女主人厨艺的小孩就都是很懂事的－－何况炎炎一进我家门就没打算闲着，在厨房里帮起忙来，还真是有模有样。
　　“喂，奶奶说话有点良心哦，我都这么大了，不也乖乖留着？”最烦这些论调了，老是把特殊矛盾一般化。
　　奶奶宠溺地笑笑，轻轻戳下我的额头：“你哦，我们就是怕你留得太久，最后变成老姑娘了。看到时谁还要你。”
　　揉揉鼻子，我颇有些洋洋自得：“哼，那我还不稀罕嫁了呢。”在奶奶面前，我永远都可以撒娇耍赖。
　　“噢，你觉得嫁不出去好像很光荣是吧？”妈妈的调门一下子就高了少说一个八度。我的胸口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捶了一下。知道她的脾气又要无端发作。
　　“丢人也是丢我自己的人，不用你管。”我也没什么好气地回答。其实这话出口我自己也知道有些强词夺理，然而多少年来的习惯，早让我放弃了和我妈讲道理的意愿。
　　“我是你妈，你还不都是丢我的人？我生你下来就是要你跟我作对头咯？还供你读什么狗屁研究生，全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好啊，算我养了个白眼狼。”妈妈吼出这些话，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也弹出来，好像随时打算要上来抡我两拳头。
　　“我到时候自然会养活自己，不会在这里吃干饭。”故意忽略了奶奶对我频频使的眼色，还有炎炎的尴尬神情，反正话不投机，也不想和我妈互瞪，我霍然从沙发上站起，扭头进了书房。
　　然而妈妈的怒斥跟着传了进来：“那你读书花了我多少钱，以前吃掉我多少饭你都给我算出来。”
　　“行啊，算个100万给你，足够了吧？”看到炎炎从客厅溜进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哼，这样就完结了？那你还喝我奶，我还帮你洗尿布。我告诉你，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不要拉着我，你看她这什么腔调。林念祖－－林念祖，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你看这个小畜牲要造反了。”音量一句比一句高上去，震得我脑门都有些微痛。
　　“你也少说两句吧，好端端又吵什么？”爸爸终于被妈妈逼出了卧室，走进书房，带上门，沉着脸色瞪我，声音也压低下来：“你也是，有你这样对妈妈说话的吗？这么大的小孩还撒泼。也不看看有客人在，像什么话？”
　　“叔叔，不好意思。”炎炎立在壁角，有些尴尬。哼，这小孩，又不关他的事，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哼。”我把头扭过90度，不想理我爸。
　　“哼什么哼，我还说错你了？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最后这“限度”两字，尤其落上了重音，知道爸爸是明确表态自己不打算纵容了。
　　我当然觉得很冤枉：“你也听到了，我又没说什么，她自己要跟我吵。”
　　“你说的话就对了？爸爸妈妈不管你谁管你？你妈的话我也听到了，她脾气不大好，大的道理还是不错的，也都是为你好。”
　　“切～～谁家爸爸妈妈不养活自己孩子？难道生儿育女都要放在嘴上像战功一样说？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对我有养育之恩，可是每次这么大吼大叫，她有意思伐她？”
　　“噢，原来你也知道的咯？明明知道还容不得别人说。你呀，其实跟你妈一个样子。”
　　“才不是，我虽然脾气也不好，至少我比她讲道理好伐？我妈动不动就那么蛮横，哇啦哇啦，像个泼妇一样的。”
　　“哦哟，你比她好很多吗？我看你吵起来嗓门也不比她低。”
　　“我～～”我委屈地瞪大眼睛想要辩解，不过说到嗓门，我终于还是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说服力，只有怀着不服往电脑椅上一靠：“哼。”
　　“你看看你，就只会鼻子出气，哼哼唧唧，像个叫驴。瞪什么？嘴巴还撅那么高。来来来，给你挂个夜壶上去。”爸爸说着，居然真的来捏我的嘴唇。我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呵呵，哼哼唧唧，像个叫驴，真有意思。

　　第二天，本来满拟可以睡个懒觉，却早早被我妈妈拎起来去“带扉扉四处转转，总算人家也是大老远从山东来一次上海。”
　　嘿嘿，炎炎这才在我家待了一天而已。照这个趋势，按我对我妈的了解，炎炎绝对会在国庆结束之前被我妈认来当干儿子。不过这样也不错啦，反正也就是让我们这姐弟关系更名副其实一点。
　　东方明珠、外滩、城隍庙之类，炎炎说是小时候便去过，我考虑到自己是路盲，也不想拉他到市里乱逛。和炎炎商量一下，倒还不如去江边透透气。上大学以前几乎是定期光顾的临江公园说起来也很久没有去了，倒蛮有些想念呢。
　　这天天气甚好，到底是十月份了，总算凉爽下来，和炎炎一路就着树荫，慢慢绕到江堤上。节日里江边人倒不少，然而江风扑面，好像把多少天来的闷热都扫开去了，在堤上远眺平静的江面，浊江碧海，蓝天白云，只觉得秋高气爽，说不出的畅快。
　　炎炎也是兴致很高的样子，拿着我爹的数码相机左拍右拍。我原以为他会关注一下江畔这孤零零的一座望江楼，却发现他还是对防汛墙上密密麻麻的各色留言比较感兴趣：“姐，这里这么多暗恋的表白啊～～好壮观。”
　　“那是～～以前中学里没什么玩的嘛，这里可是谈情说爱的圣地哦。表白的，吵架的，分手的，和好的，这里大概每天都要演好几出。还有很多海誓山盟的，对啦，我带你看那边。”
　　凭着大概记忆，带着炎炎翻过了防汛墙，四下一找，果然其中有一段墙上都是紧挨着成对的笔迹。出现最多的还是 I love U和心形。也有不少写×××与×××至死不渝之类，甚或有些只是并列的两个名字。这些字迹基本都是用涂改液留下的，新旧也不一，石头的表面凹凸不平，所以字多数都是七歪八扭，看着也蛮吃力。不过凑到一起来看，倒也颇为可爱。
　　“姐，你怎么这么熟哦？呵呵，是不是你以前也来写过？”
　　“这倒没有。”想想又觉得不确切，于是加了一句：“不过差一点就写了。”
　　“和你那个前男友咯？为什么差了一点啊？”
　　“因为我不想说我爱他。实在觉得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
　　这样说着，让记忆拉回到几年前，虽然好像也难再现那样的心境了。那时候的自己，对一个“爱”字竟会如此吝惜，究竟又是什么样的执念呢？
　　记不真切了。能记得的，只是那时候对自己的告诫：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那时候，自己是如此地坚信着，坚信两情之久长并不在朝朝暮暮。只是在回顾的时候才惊觉，原来也许并不是自己不愿说，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地爱上吧。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没有说，才终于也没有爱上吗？
　　贪婪地深深呼吸一下，看着炎炎晶亮的眸子，我自嘲地轻笑：“现在想想，自己好像真的很煞风景啊。”
　　“不会啊。那是姐姐很善良，不愿意欺骗别人的感情。”炎炎带着安慰看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望着江面：“不过，如果你哄哄他，他也许会更开心吧。”望得出神，脸上罩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他的潘某人。
　　“是啊，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说起来明明一开始是我主动追他呢，到最后却给这种答复。所以其实我很残忍吧，而且始乱终弃，哪里善良了？”我再次自嘲地笑笑，甩甩头，不愿再去想往事：“炎炎也很半仙啊，果然不愧是我小弟。”
　　炎炎闻言先是乐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头：“得了你～～又拐着弯往自己脸上贴金。”然后下一刻，人已经在三米开外，警觉地看着我：“我说了，不许捏我的脸。”
　　唉，现在的小孩，真是～～

　　玩到中午都过了，才随便到旁边的街上吃了蛋饼和烤墨鱼串，算是解决了温饱问题。然后想起带炎炎去看行知中学门口的垂柳。
　　剪剪和风，青青柳色，在路口一眼望去，两排杨柳笼着溶溶翠色，像是层叠的绿云，写尽轻盈之意。待走近去看，丝丝缕缕，枝枝叶叶，时而在微风里轻拂，让心情也随之温柔起来。
　　待找了相机来拍，却横竖都拍不出这意趣。炎炎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地问：“姐，你没事老提什么柳树，就是说这里吗？果然和我平常看到的不大一样。”
　　“呵呵，你觉得怎么个不一样呢？”
　　“恩～~~西湖边上的柳树比这里多多了，而且比这个要老，其实说起来更有味道。但是湖边上树太多，加上湖水，一片都是绿色，所以反而显不出来。不像这里－－”
　　炎炎说着，伸出手去，引了一段枝条来把玩：“四周都是钢筋水泥，灰秃秃的，就衬得这小片树很是可贵了。”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炎炎仍有些稚气未脱的容颜，似乎也溶入了这蒙蒙柳色，浑然一体，一时怔忡。
　　“素颜分柳色，意态自天成。”不自觉地，这样低低吟出一句。
　　炎炎好奇地问我又在做什么诗，听了解释，却大不乐意：“姐，听来听去都像写女生啊。我哪里那么柔弱？”
　　“我哪里说你柔弱？垂柳柔却不折，其实是从骨子里透出韧劲来，是道家的风骨。比起那种纯粹的刚猛，是又高了一个境界。柳树档次可高着呢，你看观音的净瓶，怎么不插别的，只插杨柳？”
　　“算了，我闭嘴。你反正总有话说。”想了想，又道：“那你反正这么有空，干吗不直接做成个七绝？”
　　“我只想的出这两句嘛。做诗要功夫的。等过几天，我有空的时候，一定好好来琢磨一下格律诗的写法。”
　　炎炎看看我，掩嘴偷笑：“你该不会像那个书里面写的，从一言开始，三言、五言、七言写上去吧？”
　　“诶～～你看过我那本《格律诗词写作》了？”
　　“我随手翻了翻嘛。不过看到那个一律，真的蛮搞笑的。什么‘酒，甜，醉，眠。’就四个字，还美其名曰‘酒仙歌’。”
　　“是啊，我当初看到也觉得有趣。不过，也算不容易就是了。”
　　炎炎却有些不以为然：“那样的诗，连我也会做啊。就是要押韵呗。”沉吟一下，他接着道：“见，鲜。舔，衔。”
　　“这是什么东西？”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这个叫《狗狗识骨头说》，一条狗看到骨头，就想它鲜不鲜呢？结果舔一舔，果然很鲜啊，就衔走了。”
　　我看着炎炎的搞笑样子，实在连表扬的话也没力气说。等笑得够本了，才正色道：“好吧。为师的看你天资聪颖，特地再送你一首《炎炎曲》。听好了哦，言，颜。掩，嫣。”
　　“什么炎炎，炎炎的？听不懂。”
　　“呐，这第一个字是你名字薛言里面的‘言’，第二个是颜色的颜，第三个是掩盖的掩，第四个是巧笑嫣然的嫣。连起来就是说，遇到炎炎就想，他长得怎么样呢？可是他把脸掩住了，然后掀开来看一看，哇，果然很漂亮啊。”
　　“哈哈哈，姐，你这个跟我的有一拼啊。”
　　“那还用说，不然怎么当你姐？”正得意间，却看到炎炎又皱起眉来：“那个嫣还是有女字旁嘛，你说来说去还是欺负我。”
　　“我哪里有？”
　　“还有，你笑我是骨头。”
　　“冤枉啊～～”
　　“哼，你就知道欺负我。不理你了。”这么说着，他竟然真的就不理我了。
　　不理我倒也算了，他荡回江堤上，自顾自买了个风筝，把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看得羡慕不已。两个人居然就在那里玩起来。乱跑也就罢了，只是放了半天也基本就只见一大一小两个P孩在地上拖那些可怜的布片和竹杆，把旁边卖风筝的大叔都看得心疼得不行，他们倒好像自得其乐的样子。
　　也罢，终于懒得去看，索性就坐在那里，吹吹海风，也不错。假日嘛，永远都是这样美好。

　　不过安逸的长假很快就到了头。临回学校前，我妈果然说她又想再认个干儿子。炎炎还是很客气地拒绝了。我看他一路上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他想到自己在车祸里不幸双亡的父母，也只有劝他不要多想。
　　“其实说不想是不可能的吧。不过好在也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不在身边的时候，一个人我也照样过来了。也没什么的。”
　　然后却转头来看看我：“不过姐，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妈还有奶奶。你可要好好珍惜，不要像我一样，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哎呀，说大道理我当然也会。我当然也知道我妈妈其实对我很好的，就算说我我也该让着她一些。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嘛。以前我跟你说我妈妈蛮不讲理你还不信，现在算是见识过了吧？”
　　“其实有些事情不能光想着当时的。像我妈妈，以前我练琴不好被她打手心的时候总是很恨她。我总在像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古典曲目，其实又没人听，不知道练来干什么。”
　　“诶，怎么会没人听？练琴当然是练古典啦，多灵啊。我以后要是有孩子，琴棋书画不能说精通吧，至少也要让他懂那么一点。不要像我一样，什么都盲。”
　　“得了，你还盲？”炎炎轻嘲。
　　“说到琴，我不认五线谱，棋我只下象棋，五子棋，书呢全是用电脑，画嘛都是PS，这还不够盲？”
　　炎炎并没有和我多争辩，继续沉浸到自己的回忆里：“那时候还觉得妈妈就是偏爱哥哥。对我就总是那么凶。星期天也都是一早就起来拎我练琴。那时候一看到她就觉得很害怕。可现在，就算想让她来罚也不可能了。”
　　“恩，明白，以前也听你说过的。我觉得你妈妈就是对你抱太大希望了，所以才要求这么严格吧。”
　　“可能吧，反正现在想想，自己那时候真的好傻。”
　　“不过我妈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要管我练琴这么高雅的事倒好了呢。关键是她从来也不会关心点正经事。每次就会挑我毛病，又是说我长得胖，要么就说我打扮得难看，今天逼我去相亲，明天又吵我怎么乱吃东西。我这么大人了，穿多少衣服她也要管。纯粹就是被我奶奶惯得，平日里闲得慌。”
　　“姐，你又来，哪里有人这么说自己妈妈的？”
　　“我是实事求是而已，一点也不冤枉她。我从小到大～～嘿，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妈妈自家孩子高考都没兴趣看电视上放榜，宁愿睡觉，还烦我们动静太大吵到她？”
　　这么说着，记忆里那些片段就像浑水里的泥沙，一旦搅起来就再难轻易沉下去：“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妈妈在自己孩子难得要找她谈心的时候说自己要去打麻将？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妈妈三年里只看到自己孩子哭了一次她也不问问原因？你没见过吧？这样的妈妈哪里去找第二个？”
　　“阿姨她嘴上那么说，你不回家也就是她电话打得最多。看你回去就赶紧张罗了一堆好吃的。她可能只是关心你的方式和你想要的不大一样吧。”炎炎看着我激动的样子，小声安慰。
　　“哼，谁在乎那些？你知不知道自已有一点成功的时候没有人分享是多么不爽的事情？可是她不会在乎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人，你能说她真正关心你吗？”
　　其实有点可笑呢。这些事情，明明都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乎了，然而一口气说完，却觉得眼眶已经快盛不下我涌出的泪水，只有抬起头来，仰视着墙角。
　　炎炎叹了一口气：“可是傻姐姐，你的那些没意思的事情，既然连你自己都不在乎了，如果没有阿姨关心，就永远都没有人会关心了吧？”
　　我看着炎炎，看他晶亮的眸子，那样沉静如水地望着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