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如颜》Meissen

5、莫莳

　　早上被莫莳的电话叫起来的时候才顿然醒悟原来国庆已经过去两天了。之前家里面就是电话短信一个接一个地催我回去，我都敷衍说要伺候细胞。其实细胞固然要伺候，可主要还是因为炎炎。
　　“那反正你不回家，就陪我去逛街吧，你小弟下午要去考研英语的补课。”我小弟，于洋，也就是她的男朋友。我太了解莫莳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总是在没有男友相陪的时候才有空想起我这个室友。大概猜到我兴味索然，她在电话那头特地又加了一句：“过了今天我可又有实验了，只有今天才一整天有空哦。”
　　可是炎炎怎么办呢？继续把他扔在寝室打发他玩电脑，还是让他一起去逛街？
　　炎炎看到我犹豫不决的眼神：“姐姐去逛街好了，书衡大哥约了我打蓝球呢。”他的眼睛肿得厉害，还在半睡半醒间。迷糊的样子让我不由莞尔。
　　莫莳的耳朵却尖得很：“谁在我们寝室？”
　　我犹豫了两秒钟，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是炎炎。我那个Gay小弟。”

　　虽然莫莳曾经无数次在我耳边念叨想看炎炎的样子，从她实验室到我们寝室的距离也的确不远，可她冲回寝室的速度还是让我有些咋舌。好在她打量炎炎的样子比我想像中收敛得多－－虽然说，那个笑容也忒欲盖弥彰了些。
　　街后来自然是没逛成。炎炎如约和谢书衡出去，正好方便了莫莳，威逼利诱地要我把这两个礼拜的种种和盘托出。事无巨细，半点也没有放过。
　　“你行啊你，专门诱拐人家无知少年。”我几个钟头的讲解和答疑，换来了莫莳这样的一句评价，让我哭笑不得。
　　“我拐他？好吧，你倒说说我拐他来学校干吗。直接卖给人贩子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在东南亚这样的美型小孩应该很受欢迎吧，尤其他又是真的gay……”
　　“哈哈，也许你就是想老牛吃嫩草，自己独吞呗。”莫莳说着，挤挤眼睛，一脸的坏笑。
　　“拜托，人家是gay诶。你脑子不能清楚点？”
　　“那你当年不是还说什么怀疑这小孩是bisexual？”
　　“那是学术构想，学术构想啦。”
　　“是，是，你听H drama就是文艺理论研究。” 嘿，杠上了。
　　“是滴。”抬杠的话，是有窍门的。对于这样的揶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聒着脸应下来。
　　“那我们以前选修的生殖健康教育你准备什么时候上实验课？” 天，认识六年多，这家伙嘴巴是越来越毒了。就算是被我带坏的也应该说她有青出于蓝的趋势了。被绝到之后我终于有了适当的觉悟，开始怀念当年那个淳朴的大一新生了，温柔贤惠，还有那么一点点内向的说。

　　不过算起来有幸见识莫莳刻薄言语的，除了我和于洋倒也真没别人了。其他时候，莫莳是公认的贤妻良母的典范。快到傍晚，她就拉我一起到小卖部去挑西瓜，要亲眼看着那里的大叔把瓜切开，又用保鲜膜包了放到冰箱里冰着，这才放心。说是要留到晚上给复习考研的于洋吃。
　　“诶，我小弟真是美得来。不行，我也要吃。”
　　“就不给吃。”
　　“就要吃。”
　　“就不给吃，哼。”
　　“就要吃，哼。”
　　“好啦，笨笨。你没看我买那么大两个？连你gay小弟都有的吃了。”然后捅一下我脑门：“没事情净吃你小弟的醋，真是毛病多。”
　　“嘿嘿，我这不是怕你把他惯坏了嘛。像他这种小孩就是欠磨练，才老是不成熟。先说要工作，干了一会儿又不乐意了要考研，结果又没考上，算是白折腾了一年。要我看呢，他非得吃点苦，不然今年的考研又要危险了。你看看你，管吃管住包洗衣服还要陪读，把他宝贝得，比他妈还像他妈。我说你这是找男朋友吗？根本就是养了个大儿子。” 这些话其实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不过平时也不便多说。这次趁着兴头一口气说出来，感觉煞是畅快。
　　“吃苦也不在这两个瓜的事儿。你不是也说过你小弟很聪明的嘛，要是用功问题不大的。”
　　“哼，他是聪明啊，不过那些聪明全用游戏上去了吧。当年保研还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啊，让你小弟听见又要气死了。” 莫莳的笑露出些微尴尬，果然我是踩到了她的痛脚。大概我的话真有些重了吧，然而心里的不服气到底更强烈些。
　　“鬼咧，让他气好了，我才不怕他。他要是我亲弟弟，我老早海扁他一顿了。”
　　“哦哟，你的大姐风范嘛，谁不怕呀。”还没等我作势要收拾她，莫莳已经做着鬼脸跑远了。
　　两个人这样一路闹到篮球场，却没见有人打球。再一找，却看到炎炎和谢书衡在球场边的树下边聊天。旁边还站着若熙，抱着篮球，笑得甚是开心。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我上前问道。
　　若熙捧着篮球，很挑地在那里用指尖顶起来转：“我们在聊篮球啊，谢秘书长夸炎炎打球打得好呢。”她的身材本就匀称，今儿个贴身的运动装，把线条勾勒得甚好，扎了两把韩系的羊角辫，愈发显得古灵精怪，活力十足。
　　正说笑间，书衡却冷不迭跃起来，也没看清他怎么就抄到了若熙手里的球，带到场上，远远地就投出去。待我反应过来，只见球在篮筐沿上滚了半圈，算是蛮轻松地就进了。
　　“可以的，可以的。这个三分投得太漂亮了，简直神乎其技。我们S.A.的杰出会员，果然是没话说。”这种自恋的话，听多少遍都还是很恶搞，若熙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已经先笑出来。
　　“准会员更是不错呢。炎炎再来一个？”书衡说着，把球抛过去。
　　炎炎接过球，不紧不慢地在外场踱了几步，找一点站定，轻轻松松地投个球出去，筐边也没沾就干脆地进了篮网。
　　我算是球盲，不过这手投球的干脆总还是看得出的。不由为小弟得意一下：“小孩，没想到你篮球打得这么灵啊，比我大哥都强诶。”
　　“没有啦，都是书衡大哥让着我的。我只是会投个球而已，哪里算什么本事。要说厉害，我可比小越哥哥差远了。”
　　“是炎炎真的打得不错，我可不乱夸人的哦。”
　　“我才懒得理你们潘某人。呵呵，听到没，你书衡大哥都说不是让你了。人家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呢。”我故意加重了最后那句话，递一个暧昧的眼神过去。
　　果然炎炎被我看得脸红起来：“姐，你又欺负人。”
　　“嘿，我哪里欺负你？冤枉死了。”
　　“你就有～～蓄意歪曲。”
　　“没有好不好，他明明就是那个意思嘛。”下面一半就是咬耳朵的话了：“你也希望他就是那意思吧？说起来，偶们谢秘书长人又帅，成绩好，球技又好，还能玩乐队，跟潘某人比起来也算差不多了吧？”
　　“书衡大哥比他小越哥哥长得正气多了。”
　　“哦～～～～原来如此啊”
　　“你～～～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没怎么样，逗你玩呗～～你看你脸红了诶～～哈哈，这小孩真好玩～～”
　　我笑得差点就要很没形象地捧肚子蹲下之前，书衡同学及时地走了过来：“炎炎啊，别人要是欺负你呢，连我都可以帮你出气，可是要是被你老姐欺负了，你就最好还是直接闭嘴，这家伙就是以损人为主业的，你说得越多，她就越有机会损你。”
　　“喂，我可没损过你啊，你有没有良心的？”
　　“头一次看到你就被你骗去当小弟了，还说呢。”书衡装得无辜。
　　“姐，你果然是有收集小弟的爱好啊。”炎炎开始反挑我毛病了。
　　“我……我冤枉死了，他在你前面啦，你是我收的关门小弟好不好？若熙，那天你不是也在？明明是谢同学自己要认我当大姐的。”
　　若熙的眼神在我和书衡之间游走，迟疑了一下后，终于以手掩唇，闪闪烁烁地回答：“这个～～～我不怎么记得了呢。”
　　“哼，这家伙，真是吃里扒外。”
　　说起那天的事，我倒还真没忘记过。两年前，还是我刚上大五的时候，有天晚上谢大少跑到我们实验室来想打印一份综述。当时实验室也只有我和若熙，我刚进实验室，人头也没摸熟，一点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老板的儿子。他那样大刺刺走进来，很熟练地就用上了电脑，我当时以为必然是隔壁课题组的师兄，也没想到要拦他。跟着只听他道：“Sorry, there’re only five sheets, but I need ten. Would you please be so kind to get me more?”
　　谢书衡同学当时脸上也是一贯的招牌笑容，那样看着我－－当然啦，那也是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招牌。好吧，我承认，虽然这位同学发音标准，言语上也没有太多可以挑剔。可我当时还是被看得有点不爽。不就是口语好些嘛，也没必要到处显摆不是，见着中国人还没事放洋屁？
　　“So, you usually don’t speak Chinese，do you?”我皱皱眉，用不甘示弱的眼神顶回去。
　　他微愣了下，随即却笑得更开心：“Hehe, well, somehow. And are you applying for schools abroad? ”
　　“No.”我答得干脆。
　　“Why, you do speak good English. I like it.”
　　“Thank you, I will take that as a compliment, and you know why? Not everyone that speak good English wanna go abroad and not everyone learns English for the substitute of Chinese.”我也摆出愈发夸张的笑容，尽可能地虚假。
　　这样对峙了几秒钟之后，他终于又笑起来。“OK，不好意思，只是最近GRE看多了，中英文之间有点转不过来。你是新来的？头一次看到你呢。”
　　无可否认，人的笑容是非常奇妙的东西。适当的微笑一般都会给人带来好感；如果微笑非常诚恳，那无疑更可以拉近人之间的距离；如果对你笑的那个人恰好又是长得非常符合你的审美要求，嘴里还说着颇让你产生共鸣的话，那么好像就算他之前让你有些不爽，这时候也应该忽略了吧？
　　何况我一直自诩是个肚量蛮大的，呃，女生。
　　“我叫林笑阳，微笑的笑，阳光的阳。”
　　“呵呵，我叫谢书衡。书本的书，平衡的衡。旁边这位美眉呢？”
　　“张若熙，弓长张，若是草字头下一个右，熙是王熙凤的熙。”
　　“若熙，若熙？呵呵，一个是阳光，一个像是有阳光。你们在一起很配哦。”
　　“那是～～我是她大姐嘛，她像我，天经地义。”其实是大一时候一气把几乎半个班级的同学不分年纪高低都认成了自己的小弟小妹，这样玩笑到大五早已兴味索然，虽然也不再在乎这些名号，不过若熙总还算是偶尔会叫我两声大姐，已经不胜感动了。这时候我一个得意，也就跟着把这层搬出来显显。
　　“呵呵，原来你是大姐，失敬失敬。”
　　“恩恩，小弟乖～～～”应该说，正是这句话扯出了我们此后的那些也不算太深厚的交情，但如果没有这句话，肯定也就我们后来的S.A.了。
　　可见人的际遇，原就是很奇妙的事。

　　这种感叹一直到我们和于洋两口子六个人吃过晚饭浩浩荡荡开到我们宿舍还在继续。本来若熙很起劲地提议玩什么篮球混合3 on 3，在我的竭力反对下作罢。最后莫莳经不起我们求情，同意于洋和我们一起轻松个一晚上。
　　不过其实寝室能玩的东西也不多，有六个人的时候，打牌算是最合适了。
　　“就玩争上游好了，带点彩头。”我总结道。
　　“罚吃西瓜？”书衡接口。
　　“笨笨，有这么罚的吗？讲笑话吧。”莫莳一边帮大家张罗着西瓜一边提议。
　　“不行，不要讲笑话，好傻。”于洋皱眉。
　　“讲笑话挺好的呀，哪里傻？”
　　“不要听笑话。要听黄色笑话。”
　　“得了，你正经点呢。我才不会说这个。”莫莳给他一记白眼。
　　“装吧你，以前你也没少听这些吧，现在黄段子不是满天飞？”我最忍不住看人假撇清。
　　“没关系，你不会说的我帮你说。”于洋说着露出一个奸诈的笑，众人差点没把西瓜都笑得喷出来，狂倒不已。

　　牌一开局，第一个笑话就轮到炎炎发布，他踌躇了一下，然后先来个抱歉：“这个我也是听了不少，可是都记不住，这样了，给你们讲个前两天看到的蛮损的东西，也不知道算不算黄了，大家多包涵。”
　　“不要废话了，直接说啦。”
　　“那天在天涯上看到一个贴子，题目叫九十分钟都不射的超强男人，你们猜帖子的内容是什么？”
　　我一时有点茫然，看看旁边那几个，却都是笑得很会心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
　　“讲足球的。”书衡一副了然的样子。
　　“哈哈，那么矬，肯定是中国队。”于洋接口。
　　“对啦，帖子里面是中国队的合影。”

　　第二盘轮到若熙讲，她倒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刚才炎炎说了足球，我就来说个足球寡妇的笑话吧。说是有个球迷的老婆，跟心理医生抱怨自己的老公每次一到赛季就光知道看球，不理她，让她守活寡一样。医生建议她穿性感一点，多在丈夫面前走走，可是妻子试了不管用。医生就建议她：‘那你试试看不穿衣服在他面前走一下。’结果第三次，她还是来抱怨，医生就痛下决心想了个法子，你们猜猜是什么？”
　　“关电视？”莫莳好奇。
　　“找个足球来？”炎炎跟着问道。
　　“呵呵，有点像啦，医生说：‘那就在你背上贴个号码。’”
　　“哈哈，这个不算黄啦，不过看在这么好笑的份上就算了。”

　　第三盘却轮到莫莳，于洋竟真的主动请缨要代讲。
　　“这家伙肯定说不出什么好东西，还是你让你老婆说啦。”于洋说荤段子平日里见识得太多，就是要看莫莳这样不大讲的人才好玩。
　　“大姐你不要小看我嘛。这次给你讲个好的。”
　　“我才不信。”
　　“说是有一群人裸奔，其中有男人、女人、小孩和老头，请各找一个成语来形容。”
　　听到猜成语，觉得自己应该比较拿手，可是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大家互相看看，终于要求公布谜底。
　　“先说男人，是吊儿郎当。”
　　“呵呵，勉强算通过了，女人呢？”
　　“女人是空穴来风，小孩是来日方长。”此言一出，我们再次笑喷，连莫莳也很没形象地捧腹大笑。
　　“强的，这个有意思，最后呢？”
　　“老人啊，是永垂不朽～～”
　　“嘿嘿，还真是贴切，这个好，有水平，难得于洋也经典一次。”
　　不过事实证明这家伙实在是夸不得的，接下来基本就是他的个人秀了，不管谁是输家，他都包办了。不过经过他的一番启发，每个人都想起了不少笑话，荤的素的，老的新的，最后也不拘输不输了，反正边讲边打，整个就是开了笑话大会，大大照顾了一下大家的耳朵，只是笑得太多，有点委屈大家的肚子。
　　折腾到快半夜，才终于意兴阑珊，书衡和于洋打算拉着炎炎一起下楼，莫莳见状吃吃笑起来，我看炎炎的事情是瞒不住了，好在也都不是外人，就把事情大略说一下，虽然一向知道谢书衡和他妈妈关系蛮僵，肯定不会在她面前说这种八卦，到底也还是不便让他知道炎炎是gay的事情，只说他是因为和家里闹别扭跑到我这里来暂避。
　　若熙很惊讶地听完我的叙述，颇有些担忧地问：“他这样住你这里，让旁边的同学发现会不会不大好？”我跟她解释一下平时的应对策略，再者，反正这小孩也住几天就回去。
　　书衡同学听了之后却煞是羡慕的样子：“嘿嘿，小子，原来你逃家。我以前也是总想着怎么能逃家，可是没一次成功的，下次应该跟你好好学习学习。”
　　“你们怎么都好像觉得逃家很光荣哦？书衡大哥也是，姐姐也是。其实我没办法才这样的。”炎炎辩解得有点着急。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和书衡几乎是异口同声。这算是最后一个笑话，把大家都打发散去了。

　　明明已经是国庆了，这天晚上天却出奇的闷热。把若熙和莫莳送到楼梯口再转回来，我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坐到书桌前，看到桌上的《Endless Rain》，就想起里面超级搞笑的Free Talk。当年也正是听了这个才会迷上石田彰，喜欢上声优，喜欢上drama。于是抓炎炎来一起温习经典。
　　炎炎却皱眉：“又是这个大叔～～”
　　“这可是我唯二的最爱诶～～”
　　“我说他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叫得那么夸张，真让人受不了。”
　　“可是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啊，清澈透明，不带杂质。以前听到有人形容说是‘月光下的水晶’。石田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只是常常为了一些不必要的原因自苦。太在乎周围人的议论。”
　　“姐，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公众人物，炒作的成分居多吧。”
　　“这个嘛，有些是可以炒，有些是装不出来的。一般人会被那些八卦新闻牵着走，可是高手呢，就可以看到炒作背后的东西。”
　　“姐，你又开始自恋。”炎炎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眉头打结，把左眼瞪得很大，脸也皱起来，可爱无比。
　　“那也要有资本才可以自恋。你都叫我半仙了不是？哈，好可爱，让我捏下~~”
　　“不要捏我脸啊。讨厌。你这个人，以前在网上就整天捏啊捏的，果然变态。”
　　“哈哈，可是真的很好玩嘛。我变态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谁让你要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捏？”
　　“你~~我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炎炎继续一脸委屈。每每这种时候我就很能理解潘某人的心情，因为欺负这个小孩真的是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是哦，你应该好好检讨一下。”我继续偷笑。
　　他居然真的皱眉沉思了半分钟样子，然后吸吸鼻子，撇一下嘴：“算了，不想了，放弃。我无脑。”
　　然后剩下的力气就只允许我趴在桌上笑了。足足好几分钟以后，才能再直起腰来。这时候发现炎炎用颇好奇的神色打量着我：“姐，我突然发觉你的肺活量很大哦。其实我一直很佩服那些女生，居然可以一口气笑这么久。”
　　我花了几秒钟端详这小孩，然后终于明白他在损我。于是给个白眼，继续我的长篇大论：“呐，其实一个人聪明不聪明很多时候从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了。比如翁美玲啊刘若英啊，一看就知道是聪明人。像那个李*鹏，一看就觉得好傻”
　　“那姐姐看我的脸是不是也很傻？”
　　“恩，你的脸的话，虽然不是最聪明，不过肯定不傻了。”
　　“什么叫不是最聪明，你就不会说好听一点，真是的。”
　　“我实事求是啊。不过我一直说炎炎很有灵气的。”、
　　“这还有分别？”
　　“真的啦。我不是跟你说过嘛，灵气和聪明不同。聪明多少还有点后天的因素，灵气就完全是天生的了，不是人力所及。”
　　“这个也看得出来？你就扯吧。”
　　“呵呵，那当然，我是半仙嘛。再比如——”想了想，还是接着前面的例子比较合适，于是续道：“就好像Endless 里面那个小攻的声优，他也是很聪明很有能力的人，所以才能被称为‘BL Drama界的帝王’，可是他就不像石田那样有灵气。”
　　“姐姐说里面那个声音很man的人？我其实更喜欢那个声音。不过你给我看的照片里面他长了一张日本脸，真不爽。”
　　“就是他了，你那时候还说他的声音跟潘某人一个类型，还说什么那哪里像16岁小孩的声音，好假。”
　　“吹的吧？你怎么连这些都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呗，再说你的事情我当然都记得清楚。呵呵，不过那个角色设定的确蛮失败的，16岁的小孩，声音那么老不说，背上还刺条青龙，就算□□也让人觉得古怪。”
　　“没什么奇怪的啊。刺青也没什么，我哥哥背上就刺了龙的，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以前就听炎炎提到过，他家好像是什么畲族，虽然在杭州住了几代，还是保留了一些传统的习惯。不过对这个族我实在一无所知。小孩背上刺青？听来倒也有趣。
　　下意识地就朝炎炎的背那里看去，可是他穿的短袖T恤一点也不透：“小孩，你背上有没有龙？”
　　炎炎忽地紧张起来：“没有。我没有龙的。”
　　我眯起眼睛，仔细扫描他的表情：“炎炎啊，我好像都没有看你穿过背心哦。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厚的T恤不觉得捂着难受吗？”
　　“不难受。我习惯了。”炎炎很快避开了我的视线。嘿嘿，早就发现这小孩心虚的时候会盯着墙角看。
　　“嘿嘿，小孩，你背上是不是也有什么奇怪的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卖力地模仿着记忆中动画片里巫婆的声音。
　　“没有。没有奇怪的东西，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答得干脆，眼神却依旧闪烁不定。
　　“既然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妨让我看看吧。唔，炎炎的皮肤很好哦，背上的皮肤一定也很不错，白白的，嫩嫩的，摸起来滑滑的……”肚子里已经笑翻了，表面上却还要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色狼的样子，甚至张开两只狼爪，时刻准备要扑上去。
　　炎炎见状，一下子跳开好远，脸色也凝重起来：“姐，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他异常紧张的样子，也就顺势收敛起嬉笑，佯作嗔怪：“没有什么好看的你还不让我看，哼。”
　　“我~~”
　　“哼，不就是一个背嘛，我好歹也是学医的，什么没见过，稀罕死了。”
　　“这个不是稀罕，是真的不合适啊。”
　　“哼，明明是自己小气，还找借口。”
　　“姐~~”炎炎依然找不出话来招架。
　　“哼，叫得倒好听。最多看一个刺青呗，小气成这样。”果然是语言的暗示作用吗？明明想着是装一下的，却真的开始觉得有些愤懑了呢。
　　“我~~”炎炎睁大眼睛看着我，委屈的表情让我愈发不爽。我重重哼一声，扑倒在床上。带着些孩子气的耍赖意味，跟炎炎别扭起来。
　　“姐，你不要这样啊。”炎炎脸上满是为难的样子，很自然地让我联想起旧事来，跟炎炎要照片要视频，最后还吵得不欢而散。一年过去了，他对这类事情还是如此在意。原来连逃家到我这里来落脚也终于不能说明什么。哼，一口一个姐姐，亲密无比的样子，其实果然还是对我存着隔阂。
　　想到这里我把头也朝向床里侧，不去看他。继续冷哼。
　　“姐~~”
　　“哼。”
　　“姐，你生气了？”
　　“哼，我哪敢哦。”
　　“那你说句话好不好？”
　　“哼。”
　　“姐~”声音里已经有了哀求的意思。
　　“哼。不说，你根本就没真心把我当姐姐。伤心了。”说罢，索性就势趴在枕头上干嚎起来。一点点气苦委屈、一点点胡闹任性再加上一点点矫情做戏，这便算是有了九分。
　　嚎了一阵，等我自己都有点没趣的时候，听到炎炎的声音：“姐，你的眼里现在真的有泪水吗？”
　　只是这样轻轻、幽幽的一句，却把我问得一怔。每次自己都执著于这些细枝末节，不知到底是想通过这些来证明什么？以前是想看到炎炎的样子，现在看到了，又如何呢？今天换成了刺青，可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呢？姐姐反正终还会是姐姐。
　　姐姐终也只能是姐姐。
　　于是鼻子那样一酸，本来没有泪，现在却突然有点想落泪了。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仍是不敢转头去看他。
　　炎炎又是轻轻地叹一口气：“其实……其实我的确是有刺青的，在右肩上。我和哥哥的刺青都是我外婆亲手刻的。不过我哥哥的是龙，我的却是玫瑰。”
　　顿一下，他接着续道：“听说族里面孩子刺青的图案都是有讲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帮我选了玫瑰。我从小一直觉得男孩子有这样的刺青很奇怪，所以从不轻易给人看。很少去游泳，夏天的时候也从来不穿那些露出肩膀的背心。”
　　“那你上大学以后要洗澡呢？”我坐起来接着问。真的很佩服自己，这样的时候还能关心这种细节问题。明明都一直自认了是粗枝大叶的呢。
　　“那也没有办法了，不过还是尽量用毛巾盖住，不然真的很怪。”
　　“玫瑰～～～很香艳的啊。”这话没经过大脑就冒出来，让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同人女的因子，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分场合地发作。
　　炎炎看看我，默默背转过身去，深深吸一口气，小心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姐，你可以保证以后都不会抛下我吗？”
　　抛下吗？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个词呢。在心里默默掂量“抛下”这两个字的分量：如果之前都不曾真切地拥有，又谈什么抛弃呢？
　　然而以后呢？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莫说是今朝难料明朝的事体，就是这一刻，也难知道下一刻自己的命运吧。如果自己都没有办法把握自己的来去，又凭什么去保证不抛弃另一个个体？
　　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让我本就不灵动的思维陷入僵局。连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都不能够。
　　然后曾经那样熟悉的两句话重又在耳边响起：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于是凝视着炎炎单薄瘦削的背影，终于让泪水模糊了视野。
　　“我～～，我只能说我绝对不会有意抛下你。不管怎么样，我认定了你就是我的小弟。这个不会变的。我～”
　　越是想多作诠释，却越是发觉言语的苍白无力，翻来覆去，自己所能给的所谓承诺，竟然都是变相的推卸责任与联系。

　　炎炎却转回身来，还未完全消肿的眼眶又红了：“姐，这样就很好。你不用多承诺什么。我只是，只是突然有一种会失去你的感觉……患得患失……实在是害怕又跌进孤独里……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傻吗？也许吧。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来安慰。
　　炎炎却再次背转过身去，默默褪去了身上的T恤。

　　暗红的花瓣，墨绿的叶片，青黛的茎干衬着雪白的皮肤――炎炎的肩头，赫然是一朵半放的玫瑰。并没有鲜艳欲滴的颜色，或者是炎炎不断长大的关系吧，花瓣和叶片的细部都已经不再平滑，连染料勾勒的界限也十分模糊了，可奇的是，这玫瑰却没有一点点颓色，花瓣的图案还有微卷的样子，不失柔嫩，依然活枝活叶，看起来生动如许，可以想见炎炎的外婆刺下这个的时候，是耗费了多少心思。
　　“好漂亮的玫瑰～～～”不自觉间伸出手去轻触，却又生怕碰坏了这样绝妙的图案。于是小心，再小心，直到让指尖触及那一层薄汗，带来些微的凉意，和一丝粘腻－－指尖下，炎炎的肩也随之微颤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去描划那片片花瓣，又顺着肌肤的纹理，轻轻地，缓缓地，甚至能用指腹感觉到皮肤下血脉的气息和肌肉的轻颤――是痉挛吗？夏日里皮下的血管本就容易舒张，这时候肩头绽开的微微红晕竟让那玫瑰现出一种无可名状的妖冶，像是将会在任何时候毫无保留地绽放，让人眼光都没法移开，只有凝视。
　　待收回手来，新鲜的空气一时涌入肺里，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忘了呼吸。
　　“真的～～～好漂亮。漂亮得～～有些～～妖。”
　　炎炎穿回衣服，苦笑一下：“小越哥哥……他每次都喜欢轻轻去咬……他也总说这玫瑰漂亮得有些古怪……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清楚完整地看到过。我都不敢真的仔细去看它，也许真是有些妖吧。我后来想想，除了我哥哥和外婆，每个见过它的人都在伤害我……”

　　炎炎说着，缓缓地低下头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我……”

　　听着这些话，忍不住再次端详炎炎，这个陷在痛苦的泥沼里无法自拔的脆弱的孩子，永远都是那样让人心疼。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仿佛适才抚过的，不是一个刺青，而是一个有着神秘力量的封印。仿佛也从这一刻起，就和炎炎建立了某种超越形式之外的神秘联系，而自己不会有能力轻易否定。
　　“炎炎，我会不会伤害你？” 胸中似有什么在澎湃涌动－－是强烈的不安，强烈却暧昧，说不清又道不明。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从这样的不安开始，然后让这些最初的不安全部演化成事实。有时候甚至在怀疑，究竟是预感到了未来的不幸才有这样的不安，还是正因为这样的不安才铸就了那样的结局？
　　只可惜，我无从得知。
　　所以，我只能让它继续，带着我的强烈的，暧昧的不安和惶恐：“我从来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事情。你也要答应我，永远不要为了我勉强自己。我这个人有时候太过冲动，我怕有一天万一……”
　　炎炎沉默了片刻，最后下定决心一样擦干了眼角，吸吸鼻子，给我一个释然的笑：“不要多想了。管他的，顺其自然吧。”然后在我的怔忡间又补充道：“反正你以后再怎么都是我姐姐了，不许反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