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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种徒弟 “ ...

  •   “哦?”宁旋轻声应了声,表情未变,心里对自己这个怨种徒弟倒是有了些许赞许。
      还是有些聪明劲儿的。
      为什么说是怨种徒弟?全赖宁成圭心中的那位江显哥哥。
      宁旋原本龟缩在浮玉山山腰处的无名庙里,每日修习打坐,清扫上香,那地儿偏僻,也无人去扰他清净,一晃十数载,他倒是乐得很。
      除了那与他徒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的徒弟,江显。
      江显其人,南郡江家现任家主,南郡江家主营丹药和阵法,生意遍布各家驻地,便是那第一世家章家家主章明礼 ,也会给江家些许面子。
      江显,就是江家前任家主的私生子。
      私生子做家主,在各世家仙门都是极为罕见的,况且,江老家主可还有两个端正有为的嫡子,江昱棠和江昱棣,按常理,怎么着也轮不到这个无名的私生子继承家主之位啊。故而,不知道的,都以为这江显是什么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之辈。
      偏偏,他最是无辜。
      江显母亲是江老家主妻子裴夫人的陪嫁嬷嬷的女儿,到了年纪本要嫁出去的,偏生姑娘长得俊俏,心气儿又高,看不上外头的凡夫俗子,便设计勾搭了当时正值中年的江老家主,不久,便有了江显。
      可惜,运气挺好,命不好。
      孩子怀了,生下了,人也没了。
      江显便似无父无母般,在别院遭人唾弃,冷眼,孤独地长到了六岁,尚是未知事的年纪,被江家大公子江昱棠赶到了陆城乡下,从此销声匿迹。待他被江老家主寻回时,江家嫡系一脉的两个哥哥全没了,行将就木的江老家主没法子,只能让他白捡了这个家主当,还是个最富裕的家主。
      故而,知道内情的,都道他运气好,比他那爬床的婢子母亲的运气还要好。
      世人的嘴最是刻薄,好在,江显这人心大,别人就算当着他的面凌辱他,他也会笑着应和,跨对方词儿多。
      宁旋和江显,便是他在陆城乡下相遇的。机缘巧合,受伤的宁旋被年幼的江显救了下来,从此便被缠上了,哪怕是回了江家,做了家主,隔三岔五也是要上浮玉山找宁旋叙旧的。
      宁成圭就是江显在浮玉山下捡到,带上山的。
      用他的话说,山上清净,看哥哥每日清心寡欲,便捡个孩子给哥哥解解闷儿。
      听听,像话吗?有他在,哥哥,哥哥叫个不停,何须寻个孩子来解闷。若非是这孩子可怜,下山的路又不好走,他也不会留下这个性子过于跳脱的孩子,比他那浪荡成性,风流不羁的三师兄还要跳脱。
      思绪渐远的仙长被身边的徒弟扯回了神,便听到他说:“我同镇上人打听了,这酒肆一年前便关了门,掌柜夫妻二人折价卖了店里的酒后,匆忙收拾东西连夜走了,没人知道为什么,有那惯喜欢偷鸡摸狗的溜进去,发现除了银子,细软这些的全在,大家都道是这掌柜惹了什么人,等他们再回来重新开张,镇上多了其他酒肆,也就没多少人上门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宁旋问道。
      宁成圭一只手抱着长剑青罡,另一只手勉力端着,摸着白嫩的小下巴学着镇上说书的老学究,摇头晃脑故作深思道:“嗯……大概,三个月前?我觉得这掌柜有问题,回来便把酒肆后面每间屋子查了个遍,没有一丝死气!我记得师父说过,这种情况,要么人不是在这里死的,要么,就是用了某种仙家的手段,抹掉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掌柜肯定有问题!他还给我下药!师父,我们要不要……”
      “什么?”宁旋问道。
      宁成圭放下摸下巴的手甩了甩,又在脖子上比划着,见自己师父半天没反应,才想起他看不见,无奈开口道:“把他们敲晕绑起来,审问!”
      没拜师前,宁成圭四处流浪,听那些乞儿们说过,衙门里的官差审人可威风了,木头一拍,底下绑着的人就会把犯的事儿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他想象不出有多威风,一直想找机会试试的。
      话音刚落,宁旋的脸色变了,一改往日温润的样子,厉声呵斥道:“闭嘴,跪下!”
      宁成圭得意洋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两泡泪涌了上来,梗着脖子双膝及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宁成圭,宗门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是什么?回想起自己抄写的状若浮游的几十遍门规,宁成圭的脖子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低声道:“宗门子弟绝不可对凡人出手。”
      “回去罚抄门规二十遍。”
      “是……”
      企图妄为的代价,极为惨重。
      宁成圭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酒肆门牌,仍是不服气道:“师父,明知道他们有问题,我们就这么走了吗?若是他们真的为非作歹,我们若坐视不管,也有违宗门门规啊!”
      宁旋放缓了语气,沉声道:“他们的是非良善,自有当地的官府处置。成圭,你记住,修行之人,并不意味着会高人一等,修行,为的是守护,斩妖除魔,解厄渡难,渡化怨灵,守护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无论日后你修为高低如何,这都要死死刻在心里。”
      “为什么?保护好人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保护坏人?”宁成圭不是很明白。
      “自己想。”宁旋冷声,并没有为他解惑。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师父他们这样教的,他便这样做了。
      说实话,这些大道理宁成圭并不是很理解,想不通为什么师父本事那么大,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反而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师父面前装乖,师父怎么教的,自己怎么做就是了,总归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是,师父,成圭知错了,师父别生气了。”宁成圭伸出小手抓住宁旋的衣摆,试探地拽了拽,乖觉地应声认错,而后又说道:“那师父,我们去衙门报官吗?”
      宁旋伸手将宁成圭拉了起来,俯身拍了拍他膝盖上的雪印,说道:“不用,我们没有证据,去了也是白去。你江显哥哥不是给你了许多印珠?留一个让他来处理就是了。我们去那米家庄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
      “别再带错路了。”
      ……
      二人沿着掌柜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进,途中问了几个讳莫如深的行人,走过成片的旷野,穿过枯林,终于在下晌,宁旋感受到了淡淡的死气。
      米家庄应该就在前面。
      接下来的这段路不大好走,枯枝败叶,乱石丛生,宁成圭‘扶’着宁旋小心地跨过每一道沟壑,等到路面逐渐开阔时,日暮西沉,一个残破的彩楼门头出现在道路尽头。
      宁成圭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宁旋感觉抱着自己手腕的手哆嗦的厉害,低声询问道。
      “师~父,不~大~对~劲。”宁成圭用气音回道,宁旋这才发现,这孩子不但手哆嗦的厉害,声音更颤抖的厉害,若不是宁旋自己耳力上佳,都听不清他说的是啥。
      “这彩楼,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一路上愈来愈浓重的死气,在他们停步的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脚下也没有了嘎吱作响的声音,这一片好像没有飘雪。
      有莘山这一带有个习俗,每年闹春之前各村各镇都要搭建一座高大显眼的彩楼,门头上写着村名镇名,之后这一年的活动都要在这彩楼下举行,击鼓欢庆,热热闹闹的。那彩楼门头通常是用木头和各色亮眼的麻布缠绕绑缚搭建成棚架,有些还会挂上灯笼,刻上繁复的雕饰,彩楼搭建的越是阔气漂亮,越能看出村镇的实力,也算是大家闲暇时的谈资和脸面,直到年尾才会拆了新建。
      再贫穷的村里,都会尽其所能拥有一座彩楼,潦草些的,也比村里多数的房子来的精致。
      米家庄的这座彩楼高近一丈五,残破也残破得格外显眼,缠绕着得麻布扯着断裂的木头,特意雕刻的檐不知道掉到了何处,一两个破损严重的灯笼固执地随着寒风上下摇摆,哗哗作响,其余的灯笼早已不知去向,整座彩楼的颜色全褪成了白色,彩楼的门头一半坠了下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正是‘米家庄’,不知是因着太害怕还是光太暗,宁成圭觉得那彩楼下的土地颜色深了许多。
      “别怕,我在,进去看看吧。”宁旋拍了拍宁成圭的头,两人沿路并排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跨过彩楼,宁旋依稀能听到些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蜿蜒的街道两侧,破败的门窗紧闭,贴着不知从哪里讨来的黄符,随着冷风剧烈撕扯着。
      整个村子充斥着说不清的压抑,宁成圭牢牢闭上眼睛,紧抿双唇,亦步亦趋地跟着师父,扯着宁旋袖摆的手越攥越紧,平滑飘逸的布料上皴起几道深深的褶子。
      天色见晚,一股浓雾自深处荡漾而来,村子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沉了下来,更深处,越发昏暗,仿佛须臾之间,村子已然被吞噬在一片虚无之中。
      宁旋看不到村子里的变化,二人沿着街道稳步向村子深处走去,七拐八拐,暮地,他顿住脚步,抬手轻轻摸上腰间的银色腰带。
      不知何时起,村子陷入一片寂静,连鸡鸣犬吠都闻不到一丝,往日里极为灵敏的感官,此时完全失了用处。
      宁成圭完全缩进了宁旋的袖子里,脚尖紧贴着宁旋的脚后跟前进着。
      宁旋摸了摸徒弟的头顶,再次抬脚,放轻气息,慢慢向深处走去。
      “砰!”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在这空寂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师,师父!”躲在袖子里的宁成圭终是没忍住,手中东西一扔,一个猛窜蹦进宁旋的怀里,压着声音啜泣起来。
      宁旋脚下似乎踢到了个什么东西,有些厚实,略微带些回弹,他拍了拍宁成圭的后背,俯身伸手探了过去。
      是个人,活人,不知遭遇了什么,晕倒在此处,隔着粗粝的麻布衣料,多少能感受到此人温热的体温。
      探手捏了捏这人的脉门,宁旋轻皱眉头,很快松了手。
      这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没有根骨,没有修为,很常见很普通的妇人。
      “没事,这人只是昏迷了,先找个地方将她安置了。”宁旋语气淡然道。
      许是师父的声音过于淡定,回过神的成圭缓缓从宁旋怀里退了出来,低着脑袋,这时听到地上的是人非怨,如蒙大赦,赶忙睁开眼,听从师父的指令,勉力将这妇人支了起来。
      只是,好不容易扛起这妇人半个身子,一抬头,顿觉一股子冷气从足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整个人直接……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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