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灯》亦知南

61、第六十一章 毒人异变 又是一

　　又是一日清晨时分。
　　荣青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大口喘息着，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梦中无数人的哀嚎与呻吟。

　　窗外，晨曦刚刚染红东方的天际，寨子里应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晨起景象。

　　她翻身下床，走到屋里的木桌前正欲倒一杯茶水，润润有些干涸的嗓子，手指刚碰到茶壶，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啊！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我阿爹疯了！”

　　荣青心头一颤，茶壶从手中滑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顾不得收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房门外，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昨日还卧病在床的隔壁大伯，此刻面目狰狞地在院子里追逐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毒素侵蚀了一般，曾经慈祥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手指不停地向前抓挠，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异常锐利，泛着诡异的黑光。

　　最令荣青心惊胆颤的是。

　　大伯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野兽般的嗜血欲望。

　　十来岁的男童被逼到了院子角落的柴堆旁，退无可退，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

　　“阿伯！”荣青下意识喊出声，但对方毫无反应，反而被她的声音吸引，转头朝她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荣青不假思索地飞身跃入院中，手指迅速从腰间锦囊中夹出一张黄纸符咒。正是师父先前前留给她的“镇邪符”，按他神神叨叨的说法，可以在关键时候，压制邪祟。

　　她口中默念咒语，手腕一抖，符纸如离弦之箭射向大伯。

　　“定！”
　　符纸贴在大伯额头的瞬间，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重重跪倒在地。

　　但他并未完全被制服，身体仍在符纸的压制下不停扭动，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荣青这才有机会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阿木。
　　男孩已经被吓得小便失禁，瘦小的身体不住颤抖，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你别怕。”荣青尽量放柔声音，蹲下身想靠近他，却见男孩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姐姐...我阿爹他...他是不是要死了？”阿木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像一把刀扎进荣青心里。

　　她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院门突然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木屑四溅。

　　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执剑闯入，剑尖还滴落着黑红色的血液。

　　“随潮生！”荣青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昨日夜里出了什么岔子，可依彩不是说夜里安排了巡逻守卫。”

　　他向来整洁的衣衫此刻溅满污血，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罕见地翻涌着担忧，随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荣青面前，目光如炬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没事？”随潮生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见荣青点头，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今日一早，寨子里突然出现三十多个中毒变异的毒人。”

　　荣青心头一紧，连忙安抚男童:“你乖，先到屋里躲着，把门锁好，姐姐一会儿回来找你。”

　　等男孩颤抖着躲进屋内，荣青纵身跃上房檐，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往日宁静祥和的苗寨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七八处吊脚楼外，惊恐的寨民四散奔逃。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知生死的人，家禽牲畜全都逃出圈笼，鸡飞狗跳间夹杂着凄厉的哭喊声。

　　“李大哥在鼓楼设了结界，困住了一批毒人。”随潮生紧随其后跃上屋顶，语速飞快，“祝姝和依彩正带人疏散寨民，但...”他突然噤声，长剑一横挡在荣青身前。

　　前方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

　　荣青定睛一看，心脏几乎停跳，那就是曾送她艾草香包的阿婆！

　　老妇半边脸已经变成青黑色，浑浊的眼睛毫无神采，只是麻木地推开面前的障碍物，向他们靠近。

　　随潮生毫不犹豫地提剑上前，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老阿婆虽然行动迟缓，但那双枯瘦的手却异常凶狠地抓向随潮生，指甲泛着与倒在院中男人同样的诡异黑光。

　　“嗬...嗬...”阿婆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突然暴起扑向随潮生。

　　他侧身避开，剑刃在老阿婆胳膊上留下一道伤口，黑血顿时流出，染在她衣袖上。

　　受伤的疼痛感似乎激怒了老阿婆，她发出刺耳的尖啸，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再次扑来，嘴巴大张，露出变得尖利的牙齿，直取随潮生的咽喉。

　　“小心！”荣青惊呼。

　　随潮生足尖一点，凌空跃起，一脚踹在阿婆胸口将其逼退，长剑随即直指对方心口。

　　“别！”荣青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随潮生的手腕，“别伤害她！她只是...只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剑尖在距离阿婆胸口寸许处停住。

　　随潮生眉头紧锁:“荣青，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被咬的人会同样中毒变异，必须...”

　　“至少她不行。”荣青声音哽咽，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索妖符，“阿婆给我送过香包，她还说要教过我编彩绳...我不能...”

　　符纸在空中化作金色锁链，将老阿婆牢牢捆住。

　　老妇人挣扎了几下，突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茫然四顾，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呻吟。

　　荣青别过脸去，眼眶发热。

　　随潮生默默收剑，轻叹一声:“走吧，去找李大哥他们汇合。”

　　两人沉默地穿过混乱的寨子，踏上一座横跨溪流的风雨桥。

　　走到桥中央时，随潮生突然停下脚步。

　　“按苗寨传统，六月六前后几日都是庆典。”他望着远处冒烟的吊脚楼，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若不是这场变故，寨子里现在应该很热闹。”

　　荣青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是啊，听依彩之前提起往年的庆典多热闹啊，有歌舞、还有对歌...”

　　“你呢？”随潮生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今天是六月初七。”

　　荣青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她完全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十八岁，对女子而言是个重要的年纪，意味着成年，意味着...许多事情。

　　可她偏偏在这个满是死亡与混乱的日子里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我也忘了。你倒是还记得。”她轻声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来今年的生辰，是过不下去了。”

　　随潮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哨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忽高忽低，像是某种不祥的召唤。

　　几乎同时，原本在不远处被符咒控制的阿婆和大伯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吼叫。

　　更可怕的是，寨子各处都响起了类似的回应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哨声唤醒了所有毒人体内沉睡的凶性。

　　两人双眼对视，都暗道不好。

　　提起脚步飞快地赶向寨子中央的鼓楼。

　　哨声如同一条毒蛇，在空气中蜿蜒游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时而尖锐如刀刮骨，时而低沉似地底闷雷，每一道音符都像在撕扯着听者的神经。

　　荣青的耳膜突突跳动，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了一步，被随潮生一把扶住。

　　站起身子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寨子里所有被控制的毒人同时停止了无序的游荡，齐刷刷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整齐划一的“咯咯”声，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更可怕的是，先去被束缚的两个毒人，此刻也挣断了禁锢，就连黑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地朝他们走来。

　　“快走！”随潮生拽起荣青的手腕，剑锋劈开两个扑来的毒人。

　　两人在屋顶间飞跃，身后追赶的毒人越来越多。

　　从高处俯瞰，整个寨子仿佛变成了溃烂的蚁穴，无数青灰色的身影从吊脚楼、小巷、溪边汇聚而来，形成一股死亡洪流。

　　鼓楼近在咫尺时，荣青的呼吸骤然停滞。

　　鼓楼被密密麻麻的毒人围得水泄不通，像被蚁群包围的饴糖一样。

　　在毒人形成的包围圈中心，隐约可见三道背靠背的身影。

　　“李大哥！祝姝姐，依彩！”荣青失声喊道。

　　鼓楼前的空地上，李有崖单膝跪地，长短两把剑漂浮在空中，双手撑在地上，周围亮起一道泛着蓝光的透明结界。

　　他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裂了个缺口，原本收拾得整洁的头发，此刻散作几缕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上。

　　结界外，无数毒人用身体撞击着屏障，每一下都让蓝光微弱一分。

　　祝姝站在他左侧，手中软剑挥舞，如暴雨般的银光，刺向向试图突破结界的毒人。但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似乎已经卸了力。

　　“他们撑不了多久！”随潮生剑眉紧蹙，从怀中掏出镜子，对荣青说，“我开路，你跟上。”

　　荣青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前面不敢松懈半分。

　　不等她回应，他已咬破指尖在镜子上画下一道血痕。

　　物外镜腾空而起，从中泄出作镜光照入毒人群，镜光乍泄将十几个毒人掀飞，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两人趁机冲进包围圈。李有崖见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结界立刻打开一道缝隙。

　　“你们怎么才来！”祝姝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打断。

　　这次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鼓楼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