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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我不是什么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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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商业、学术等领域里遍布程祁的关系网,从机场被抓回来后的这段日子里,才细数起来当天的不对劲。
又从邮件里翻出来当日他发过的那个坐标,经查究后,原来这个坐标根本不属实。
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太过慌张,加上当时他有意无意吐露的专业术语和身边带来的那群面色严谨的一竿子人,很轻易地就被唬住了。
他利用技术上的漏洞触发地面预警,再借着安保的之名行事。
那铅箔包裹的优盘能在低频电磁波下显形,再被地面阵列监控系统捕捉到,不是不可能。
常绮珊查到的信息很快地传过来,那只搜集了证据的优盘里果然被植入程序,在特定环境下与飞机某些系统互相作用,因而发出能被捕捉到的异常信号。
最后利用航班机型和科研设施所谓的冲突做借口,三级预警致使飞机迫降,谁能怀疑到他头上?
明晰这一切后,前心后背都汗湿了。
真是好大一个局!
在我自鸣得意地收集证据、提交材料的时候,在他身边一边故作乖巧一边从他实验室里拷取备份的时候,在我和赵琰一次次在家里安全见面的时候……
我的每一步他都清清楚楚,看着我自以为是地布局,自以为是地践行事在人为,就连婚礼当天他会被警察带走,和他被带走后霍匀不会放过我这些细节都算了进来,不慌不忙地有备而来。
我自诩破釜沉舟,已经算无纰漏,却从一开始就掉到了他罗织的蛛网里。
只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似乎不知道他的好兄弟柏景真的会助我离开。
优盘上提前做的手脚不会是假的,只是恰好在我上飞机的那一天植入的系统派上了用场而已。
每一个细节都填补得天衣无缝,心思又何止缜密,思虑上面面周全,滔天的权势保护下横行无忌。
如果不是此次事件,我甚至不清楚他的身份这般多变复杂。
“即便没有优盘,你逃到国外,找到你也只不过是时间上的早晚。”程祁轻而易举看穿了我想法:“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是,当然是,不然我体内的定位要来何用?”
程祁那张厚颜无耻的脸上丝毫没有被我拆穿的恼怒,平静无波地掠来极淡的一眼。
“美国治疗时期发生过什么,还需要我提醒吗?”
“所以呢,又要说这是你的保护?”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带来的不适:“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疼?”
这一次,我看到了他眼底的痛楚。
“不是。”
半晌后,他轻缓道,“你疼,我也疼。”
他垂着眼睛,嗓音是轻轻一掐就会断裂的重量,专注的好像一闪而过,没有片刻留存。
声音几不可闻地哽咽:“这就是你对我的爱?你认为这是爱吗?”
我看到程祁的手瑟动,又很好地控制住。
“爱?”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提到这个字,好像很多话都不需要说太明白,好像都在避讳着不敢招惹,生怕只是指尖的碰触,便会天崩地裂。
“我不是非需要那种东西。”沉默良久后,他说:“没有它,你也依旧,能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鼻息间嗤出一道介似苦笑的讽刺:“你说得对,我怎么能跟一个没有人性的畜生谈尊重?”
缓缓地平抚胸口的闷疼滞涩。
“我爱你。”
突兀的,破碎的,不堪的,难以描述的,自我厌弃的,爱着你。
哪怕你做了这么多伤害我的事情,我还是不能改己心志,十年如一日的爱着你。
可悲透了。
程祁周身狠狠一颤,望过来的眼底拂过一瞬的迷茫,随即而来的,是血色上涌的眼睛。
只一眼,我心口就撕裂出一阵窒息。
我们都在彼此眼中窥见了防不胜防的,措手不及的巨大痛苦。
“我承认了。”泪水凶狠地往下掉,死命压制土崩瓦解的内心,嗓音颤动碎裂:“我、爱、你。”
这一声,是自己亲手揭开了所有的懦弱,撕裂开自己所有的自尊的声响,退无可退的,情绪崩溃的,我爱你。是亲手碾碎了这世上所有的道德,理智,逼着自己忍着自我厌恶和疯狂的自毁情结,必须承认的,我爱你。
炙热的眼泪刮在脸庞掀起火辣辣的疼,身形几欲不稳。
程祁往我这边迈了一小步,又停住。
只是讲完这三个字,四周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我知道。”
骤沉的嗓音,却依旧很轻,每个字都咬下狠绝,又怕蝴蝶惊翅的那种轻。我看到一颗眼泪从他如烟头般猩红的眼眶里倏地掉出。
“可是……我不再喜欢你了。”心脏传来剧痛,好像这句话能定生死的撼动。
“我们回不去了,程祁。”泪水洗刷着眼眶,不远处的男人驻足的身影被一遍遍的模糊掉。
他始终站在那里,好像这数米的距离,是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他没有和往常一样柔声轻哄,也没有强硬的惩罚措施,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站在那里。
我窥到了他身上前所未有的畏怯,畏怯到不敢上前抹掉我脸上的泪。
“我不想用孩子威胁你,但不是不能。”
从前他对我说的话,我分文不取地还给他。
……
我以为我的眼泪还能打动他,还和以前一样能够成为要挟他心软的理由。
我甚至以为他真的会放手,却在那天深谈后鲜少见过他。怀孕之后,我变得越来越嗜睡,晚上早早地就睡下了,白天我醒来前他早就不见人影。
好像又回到了前段时间的日子。
他手上的实验室项目停了,可他还是个商人,零点折叠依旧是他身后撼动不了的资本。
程祁不再限制我的出入,只不过监视依旧没有停止。
当赵琰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上时,我苦笑,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最大程度的自由了。
赵琰没有说话,罕见地没有对他进行毒舌。
其实有时候,我挺能理解他的。
“谁?”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怕失去你。”
我把视线从那两黑车上面收回来:“你怎么就能理解他?”
我印象中的赵琰和程祁,是这个世界上太不一样的两种人。程祁太能装,几年前在大众面前还能端端温润清雅的样子,这两年经历了这许多不由人的事情,脸上那点客气已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他不笑的时候,嘴唇轻抿,那双眼睛狭长,又深,阴霾覆久后就有种阴郁的冷峻。
可赵琰不一样,赵琰连装都不会装半分,他没有程祁那一套先礼后兵,他直接对上你,拿出来的就是可置换的利益。成就是成,不成再寻他法。
“之前他太能装,现在不一样。”赵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覃洲见面那次吗?”
“那时候我刚得知他想要替孙旭定罪,他明明知道你和孙旭之间的过往,一边攥紧师恩,一边拉扯着你,哪样都不想放手,怎么看他都是有利可图,不像个好人。”
“可是后面他和他的老师决裂,让你受的这一遭罪,又让我改观。”赵琰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元淇还活着,每天都想躲着我,想要远离我,甚至厌恶我,还为了旁人将自己设于危险当中,大概我也会疯。”
这是第二次,我从赵琰口中听到李元淇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酒店天台的空中花园,他眉目疯癫,告知我李元淇的死亡真相。
“追查陆明礼的事情,查到知行和李家,但是你从来不紧逼着问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他说:“谢谢。”
我惊愕回首,这还是第一次我听到赵琰说谢谢。
“我不是什么好人,罗弋。”他笑起来:“可笑的是,你竟然给一个‘不是好人’的人尊重。”
他的口吻再度换回我熟悉的赵琰:“你比我们可悲,因为无论是我,程祁,还是常绮珊,我们的目的始终一致。”
“但是你动摇了,动摇的不是追查不下去,而是不知道为了谁,变得盲目,不知所措,但是又不得不坚持下去的、没有目的的,悲哀。”
我灵魂大振,这一刻我不是不震撼的,好像就连程祁都从未这样透析我。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始终不会动摇吗?”
他看穿了我,呼气成霜,不知道怎么,总觉得最近他感慨颇多,话虽然依旧不中听,但是却没有以往的竖着往外扎的尖刺,凶狠地吓人。
“因为你没有失去过。”
“我失去元淇,常绮珊失去父亲。你什么都没有失去,所以你在以防失去的路上,开始左右摇摆,动摇‘或许这真的不是你那朋友想要的’,‘是不是真的做错回不了头’。”
“程祁也没有失去你,但是他太害怕了。”赵琰似乎看出了所有,用那种客观的,无法辩驳置喙的口吻继续道:“莫家,何书韫都是最好的例子。”
“美国遇险,米兰住院,你以为亲历这些,程祁不怕吗?”
“我们这些失去过的人,当然没什么可怕的。可一个没有失去的人怕到了极点,就会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在意。于是,他只能出于本能的把你绑到身边,寸步不离。”
“只有肉身感受到的温度,才能安他的心。”
因为失去过,所以失无可失,浑身都是胆,所以就不怕了么。
“赵琰……”
赵琰:“他提前出手,把能危及到你生命里的人都一一清除,哪怕这人是他的老师。”他笑起来,和往常一样的刻薄,这一次我却没有从上面找到讽刺:“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毕竟没有孙旭,就没有今天的程祁。
“我惊讶的不是你恨他,而是好像他无论怎么做,你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你用理智压制本能,硬逼着自己不能回头,一眼都不肯。”
我从来不知道赵琰有这么多话可以说,这些年以来,我始终觉得他不近人情的冷暖,总有游离烟火之外,静默地蛰伏着。他总是嗤笑旁人的感情,鄙夷别人的心软,我从未想过他也会有共情别人的一天。
这简直不像他。
我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长吁一口气:“等孙旭的事情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等到孙旭的事情了结了,所有人都可以往前走了吧。
到时候,或许我和赵琰能成为朋友。
赵琰没有说话,笑了笑,他不是爱笑的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嗤笑和讥讽。
这一笑起来,从我的角度看去,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沾染上十年的风霜里,竟也亮的出奇,隐隐透出一种悲凉。
还挺好看的,好像恍隔十年岁月,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小孩罢了。
“快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