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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软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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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节,隐约能听到远处的烟花炮竹声,隔着数条街道传过来。院内的积雪厚冰被铲除到树边,那片种植花草的花圃里,只有高枝而立的十八学士,无所顾忌地昂扬着,好像在宣扬着一场巨大的讽刺。
多久没有出门了。
上午,外面的日头砸落在湖面,闪出水粼粼的碧波,手指微动,往外面走去。管家见状,上前颔首:“夫人,有什么需要?”
李管家是程祁两个月前请来的中年男人,个头不算高,说话从来不会与我平视,低眉垂眼的姿态,几乎没有表情。
“把我的画具支在那里。”指向院内的秋千旁边,视野正对花圃。
他顺着我的手看了眼,花圃干枯,尽是冻土,除了一只长势极好的山茶,再没有任何旁枝左右。
“夫人,外面很冷,还是去画室吧。”
我没说话,转身回去。
管家见我和往常一样没有坚持,便推到一旁的阴影里,不碍我的眼。
不多时,我从画室拖着把定制的黑檀木雕纹花架往门口走。
李管家快步上前,您要出去,不如等我打个电话,问问程先生。
我不听,拖着手里二十多斤的画具继续往前走。管家不敢阻止,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对大门口左右的两个男人摆手。
他们上前接走我手里的笔刷支架一干用具,在最开始说的位置放好,五分钟后,我坐在院子里开始动笔。零下三四度的天气里,手指通红僵直,许久没有碰过油画,手里的笔触很是僵硬。
管家出来,把烘烤的暖和的毛毯盖在我身上,又劝我围了条围巾。抬手低头换笔刷的动作里,毛毯软软地滑落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一颤,打了个喷嚏。
管家:“夫人,降温了。”
画布上的色块添上了一笔意外的浓墨,我沉默了会,放下笔,身边的人立刻上来把画具撤走。
我拢过肩上的毛毯:“李叔,你用的铲具放哪儿了?”
管家一顿,十分钟后给我找了来。
我拎着铲子朝着花圃走去,里面松软的土地被冻得很结实,不知道哪株植物的根茎凸起表面,身姿被绊得晃了个趔跄,管家登时叫道:“夫人!”
我懒得再照顾他会不会被那人牵连,在山茶面前站定,垂眸看了会,举起铁铲,用力地挥下!
……
程祁今天回来的早了两个小时,大衣里的寒气很重。
他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四十分钟后管家把我带到了画室。
我走进去,他正站着,面前是我今天下午的作品。
画布上只有两种颜色,黑的不透气的背景和看起来发苦的红。程祁把我关起来后,并没有收走我的手机,也没有没收我的画具,这上下三层,是他给我的自由。
他的目光好像落在那张画上许久了,我走过去把画布搬走,随手扔到了画过的一堆废画中。
“今天管家说,你在外面写生。”
他叠起双腿在身后的沙发床上坐下。搬进观漪台后,我总会在画室待很久,画室有张通天接地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花圃,春时能看娇艳竞放,冬来看雪落枯枝,一年四季尽是景致,灵感生笔,笔下因此从未停歇。
他知道我很喜欢这个画室,在里面给我放了张定制尺寸的沙发床,累了顺势可以在上面小憩。
此时他身高腿长地坐在那里,显得那只沙发床很是局气。
今年的冬天好像怎么也过不完似的,他坐在我无数次坐过的地方,眼睛定在窗外的花圃上。能清楚地看到十八学士被当头砍下,抽根断枝,娇艳的花瓣碾落成泥碎在冻土上,芳嫩难寻。
“零下的天,你在外面坐了三个小时。”他的目光从花圃偏到我脸上:“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受凉,不许生病,也不许瘦。”
“阿弋,作也该有个限度。”
他轻轻摇头,面上看不出来一点情绪:“所以,是为什么?”
“我要出去。”
“去哪里?”
我抬起下巴:“我要出去。”
“理由。”
“我要出去。”
程祁不说话了,静静地注视我。
沉默交织着空气里的僵硬,我看着他,不避不退。
蓦地,他挺温柔地笑了一下,低眼,伸过手揉捏我手指上洗不掉的颜料:“又在外面联系了谁?”
我的手开始抖,“我要见何书韫。”
“她从英国回来,我要见她。”我说:“你也不想她知道,你在软禁我吧?”
他松开我的手,冷冷道:“我有什么不想?她这样的人拼尽全力,能献祭的也只有自己的生命而已。”
“和你一个月前的威胁一样,不值钱。”
他说。
我吞咽了下嗓子。
程祁的表情了无意趣地淡下来:“在你长出十斤肉之前,不要和我谈条件。”
我的眼睛难耐地亮起:“真的?”
程祁的眼底迅疾滑过一丝狠戾,我的表情僵住。
他垂下眼皮,口吻淡薄地施恩:“如果你还是吃什么吐什么,我不觉得你做得到。”
短时间的增重十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日六餐,每餐都是营养师搭配好了的四菜一汤,有的菜系里面还掺了药膳,温成中药食补进用,每一口都逼着自己往下咽。
程祁不忙的时候也会亲自动手,他做的饭总是更合我的胃口,好像对我的胃手拿把掐一样了解。
每次见到他穿着家居服在厨房料理食材时,都会想到美国治疗嗓子那段时间,那时候的他因着我生病总会对我有无限的妥协。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妥协。
实名举报他这件事情是横膈在我们心里的刺,即便我下意识地不提,我也总能从他时不时紧绷的表情上看出些破绽。
我知道,现在也是他的妥协,更是我的机会。
他并没有阻断我的社交,也没有收掉我的手机,好像根本不在意我到底跟谁有过联络。
这种感觉更像是肉眼窥不见的蛛网,隐匿空气里,无形无状。可我就是能感觉到,好像我所有的动向都是在这张网的绝对可控范围内,绝不是真的自由。
即便不出门,我也能知道外面现在周转成了什么样。
孙旭的审讯已经转移到检察院,他涉及案件复杂繁多,常绮珊那边还提交了他贪污受贿的证据,本该是延长接受审讯的时长的,却不知道为何不仅没有延长还提前进去了。
定罪的那天,整个学术界哗然,就连远在国外的何书韫都收到了消息,打电话追问。
而程祁却始终淡淡的,似乎谈的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人的事。
可我清晰地记得,三年半前,孙旭深陷学术造假风波时,他毫不犹豫地项目名称换签为自己的名字,只为了保全他的老师。
这样的人,也会三五年间就转了心性,做着深恩负尽的事。
遑论是我。
下午程祁陪我去接受心理咨询,自从上次张恒来给我做过全面体检后,程祁就找了医生。还记得四年前在潜隅,他还没有如今的冷戾狠辣,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撕掉内敛外衣的外衣,总会征求我的意见,问需不需要给何书韫找个心理医生。
当时的我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就会哄我。
远不如现在的专制,强横。
“为什么不去?”他站在岛台边上,问。
因为不想被你掌控,不想医生和我聊完之后再把病情转述给你,不想连所思所想都被你捏在手心。
“走路腰疼。”
怀孕后,我就很会拿身体原因说事。
“没让你走路。”
他目光掠过我隐在睡衣下的腹部。
“不想做没有意义的事。”
心理医生如果真的这么神通,还要治疗和药物做什么?还需要医生会诊做什么?无非就是坐在那里听一个陌生人血淋淋地剖开自己的内心,逼迫自己表明心迹罢了。
与强盗行径无异。
程祁不认同地眯眼:“试都不试,就说没有意义吗?”
“心理咨询只是辅助手段,治标不治本。何况,我也没病。”
程祁随手翻看上次的检测报告单,不喜欢我的垂死挣扎:“在绝对的事实依据面前,你的否认更没有意义。”
他不再和我争执,强硬地下通牒。
“换衣服,十五分钟后出发。”
许是怀孕导致体内雌激素紊乱,许是这一段时间他纵容我的出门,总之这几分钟内大脑完全忘记了曾经被他亲手抓回来后的惩罚。
“我说了我不想去,就这件小事都要逼我?”
“不想,不情愿,不高兴,这些都不是理由。”程祁从一叠报告单子里抽出两张:“不要让情绪操控你的意愿,去不去,也由不得你的任性。”
“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高高在上,能真的懂得尊重我?”
程祁手背顿住,轻轻转过脸,这一个动作我便立刻后悔了。
“你毫不犹豫提交那些材料的时候,带着证据备份在机场一次次逃跑的时候,看着我被警察给带走,整日和赵琰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尊重’这两个字?”
轻轻的声量,我哑口失言。
“我给你过太多次机会,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控我。”逆着光,他迈腿走来:“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也不想干涉你的交友,但是你总把我当傻子。”
悄然向后退了半步,无声握拳。
“是我小看你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脸说变就变:“你有几个胆子敢招惹柏景?还一起策划逃出国?”
“我招惹他?他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因为谁?”
他身边的朋友一个赛一个的出色,不是随便能对我动手,就是随便能安排我的去留,这群人里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难道不是你自以为是的把他放到我的身边吗?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你身边朋友都看我不惯吗?你那天知道警察会来找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