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孟溪笔潭

22、29-35 八点不

　　八点不到。杨嘉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米合热古丽背着包，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杨嘉：“睡得好吗？”杨嘉真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是没有，闪开身：“请进来喝杯茶吧？”
　　米合热古丽走进屋子，四处打量着，边参观边评论着，这里怎么样，那里怎么样，杨嘉想，多亏起来后打扫了一遍卫生，要不真的被笑话了。
　　参观完毕后，米合热古丽指着沙发说：“坐下吧，我给你收拾一下你的颈椎。”
　　杨嘉很奇怪，她怎么知道？仔细一想，前几天自己曾经给王丽校长说过，这几天老是坐在电脑前，颈椎不大好。但还是故作神秘地说：“你们维族有个依布拉依木，难道你就是吗？”
　　依布拉依木的意思就是先知先觉的意思。
　　“那个当然，赶紧的，还要去包饺子呢。”
　　杨嘉只好乖乖坐在沙发上，任由米合热古丽给他往脖子上贴拿来的膏药，“别害怕哟，这是我刚刚到药店买的磁力加热贴，他们说对颈椎有好处，你试试热乎不热乎？”
　　米合热古丽呼出的气息吹到了杨嘉脖子上，痒痒的，不禁有点跑神了。
　　“还好……还好……”杨嘉赶紧站了起来，说：“接着就热乎啦！真神奇啊！”
　　“你就夸张吧你，走喽！”
　　当他们开着车到米合热古丽家里的时候，她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桌子前，面前守着一盆拌好的韭菜馅，等着他们呢。
　　这所房子，是米合热古丽去年刚刚买的，位于巴图县城中心的百合小区，两室一厅的格局，房子不大，倒也温馨。
　　在路上的时候，米合热告诉杨嘉，她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塔孜洪乡中心小学工作，在那里工作了一年，谈了一个对象也没有成功；她还告诉杨嘉，自己特别勇敢，有一次感冒了，自己住在学校，自己买药给自己打吊瓶，包括扎针拔针都是自己一手操作，而且住在乡村小学也不害怕……
　　杨嘉唏嘘感叹了一路。
　　脱了鞋，进门。
　　进来后，米合热古丽打开了电视，里面传来了新疆歌舞的声音，然后领着杨嘉参观她家的这座小房子。
　　说是参观，其实就是一室两厅的居室，米合热古丽住一间，爸爸妈妈住一间，而且他们夏天一般不来住，冬天天冷的时候才来。至于她家里的房间没有门，杨嘉也不奇怪了，只是连个挂帘也没有，让杨嘉有点想不透。
　　当米合热古丽领着杨嘉走进她的房间的时候，杨嘉看到，屋内摆设很简单，门口那面墙上有一排衣服挂，挂着米合热古丽平时穿的衣服；整个地面就是一个地毯，靠里面墙那头叠着两床杯子，上面放着一个红色大枕头，杨嘉还在开玩笑：“这就是你的闺房吧？”
　　米合热古丽没有回答，脸红红地看着杨嘉，眼里放着光。杨嘉觉得有点眩晕，定了定神，瞅了一眼那个门口，闪身走进了客厅。
　　“开始吧！手洗了吗？”米合热古丽问杨嘉。
　　“刚进门就洗了，咱们开始包饺子吧！”
　　杨嘉盘腿坐在妈妈对面，米合热古丽坐在桌子那一头，妈妈擀剂子，他们俩包。
　　米合热古丽一边包饺子一边和妈妈聊着天，反正杨嘉也听不懂，就一边包，一边神游虚空起来。
　　煮饺子的时候，杨嘉本来想加把手，没想到米合热告诉他，她们这里男人是不能进厨房的，而且告诉他，要是爸爸今晚喝酒回来，杨嘉就可以住在她家，要是爸爸喝酒不回来了，杨嘉要回驻地的，不管多晚。她还说，邻居会看他们家门口的鞋子的。
　　那晚上的饺子很好吃，杨嘉到现在也搞不明白，就是简单的韭菜馅，仿佛什么作料也没加，那饺子却那么好吃。还有就是，那晚上，米合热古丽的爸爸回来了，与杨嘉聊了一会儿，杨嘉就溜达着回驻地了。
　　30
　　张美丽来了。
　　开学两周后的一天，杨嘉与刘蓓正在制作一个“少先队主题队日活动方案”，这也是阿依古丽书记重点安排的工作，要求每个年级都要确定一个活动主题，家长、学生、教师全部参加，要有教育实践意义，要活泼多样，还要不拘泥于形式，必要时还可以走出去，走进博物馆、走向田野……现在终于有了眉目，他们俩也舒了一口气。
　　杨嘉神了个懒腰，看了看头发有点凌乱的刘蓓：“小姑娘，这几天经常加班，累了吧？晚上请你吃饭吧，叫上张主任和他们几个小青年陪着你。”
　　“啊呀主任，这几天除了外卖就是冷馒头，可等着你说这句话了，今晚吃大户，一定要好好宰你一顿，我赶紧打电话招呼人……”
　　刘蓓高兴地跑出去打电话了。
　　门开了，是老张。
　　“不忙啊，老张，我这里有刚刚寄来的日照绿，老家的一哥们寄来的。尝尝？”
　　“不了，拿回去再喝吧。也快下班了，别浪费了好茶——咱们那个带队——张校长来了，他们几个建议今晚我们九个人请她吃饭，他们让我来商量商量你，看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还真的没时间。刚刚跟刘蓓说了，今晚请你跟他们几个小青年吃饭了。你看看他们几个，这么努力，想给他们加加油。”杨嘉很无奈，“那只好以后请你们了，我听你们安排吧。去个好一点的地方，结账后我们九个人AA就行。”
　　“好吧，我去通知他们。你安抚安抚小姑娘吧。”老张挤挤眼像风一样出去了，门“咣当”一声，把杨嘉吓了一跳：张美丽何许人呢？来得有点突然呢。
　　给张美丽接风的宴席设在丝绸之路大酒店。位于巴图县城南环路与新华路的交界路口，西边是县政府，属于比较繁华的地段。杨嘉下了班骑着自行车来的时候，老张、老王、老孙、小吕来了，他们东滨市的除了小吕，夏洛东、欧阳雪，还有这个张美丽都没来，B市的欧阳丽和孟遥也没有来。
　　他们提前订好了丝绸之路大酒店的一个雅间，虽说是雅间，也没有门，门口挂着一块蜡染花布，里面是一张长条桌，桌子上摆着一把高腰长嘴巴的茶壶和十几个青花瓷茶碗，感觉像是景德镇的吧？还有三个果盘，分别盛着哈密瓜、西瓜和葡萄。
　　老张和他们三个正在聊天，杨嘉摘了几个葡萄吃着坐了下来。
　　见杨嘉进来，老王朝着杨嘉点了点头，继续与老张说话。
　　“这个塔孜洪乡，这个王晓茹，这个姑娘了不起啊！”老王一边说一边感叹，“我刚去的时候，打算去担任初一的一个班，谁知道，她不给我安排课，而是给初三的三个班语文老师当导师，让我每天最少每个班听课一节，除了给老师们评课指导，就是跟着王晓茹到处跑。”
　　“那你不是成了美女的大男秘了呃哈哈！”老张继续调侃。
　　“那不是的，不是的。她去县里开会我是不跟着的。在塔孜洪他们还给我单独安排了宿舍，条件比这里还好呢！这个老李，你们俩多多替我照顾啊，哈哈！”
　　老李坐在那里一脸羡慕，频频点头。
　　老李来了后，也是不大如自己的意，本来想教一个班语文，安安稳稳的就行，没想到教导处整天安排他查常规、查考勤，弄得疲惫不堪的，用他自己话说，就是干了活王校长不知道，干错了王校长接着就知道，而且在检查常规材料的时候，被教导处评了个“差评”，关键是王校长知道了，也不好意思当面批评，弄得很是尴尬，大有跟着老王跑去塔孜洪当专家的意味。
　　他们五个正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门帘一掀，孟遥跟欧阳丽进来了。
　　“杨嘉啊，你们早来了哈，你看你们聊得真火热，小吕，你们聊什么呢？”欧阳丽满面春风。
　　“我们正在聊欧阳丽呢——美丽漂亮迷人的丽丽。”老张接上话茬。
　　“就你嘴好使，你个老张，整天说请我吃饭，光动嘴不动手……”
　　“我动手你愿意吗？”老张笑嘻嘻地说。
　　欧阳丽一边给这些男同胞们倒水，一边跟这个说一句，跟那个搭个腔，然后坐在那里吃起了哈密瓜。
　　从始至终，小吕一声不发，专心地看着手机，仿佛手机上有什么迷人的事情一样。
　　大家正在七嘴八舌聊着天，孟遥突然大声说：“什么狗屁干部，让我们等了这么久？不来算了，我下去叫服务员上菜去！”
　　“别急，别急。万一人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再等等呗。”欧阳丽赶紧说。老李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我下去看看什么情况吧？真拖拉。”孟遥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又过了好久，他们几个才来，一边走一边说笑着。杨嘉一看表，快十点了，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安排服务员赶紧上菜。还不错，夏洛东带来了三瓶伊力特，他们几个男同胞每人倒了一杯，欧阳雪也倒上了一杯。老张打趣张美丽道：“张校长，初来乍到的，喝一杯吧？”
　　张美丽连连摆手说：“实在是不能喝，不能喝。要是能喝，我先和你老张来一杯。”
　　还没开席，张美丽就指着杨嘉说：“你是杨嘉吧，大才子，政教处主任；老张我早就知道了；还有老王同志，老王不但作为引进人才去了塔孜洪乡，而且刚去几周就受到领导的好评，成了座上宾呢；老李也是老黄牛，积极肯干，好同志啊好同志。”然后转过头看着欧阳丽和孟遥，“你们二位是B市来的，丽丽美女和孟遥大帅哥——丽丽不来一杯吗？”
　　备课备得不错啊！杨嘉很是感慨。
　　“老孟呢？”张美丽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是出去接你们了？看到你们这么久没来，老孟说出去看看你们来了没有呢。”
　　“我来了。”老孟叼着一支烟卷，慢悠悠踱了进来。
　　“我今天不方便，找时间我跟杨嘉和老张好好比一比酒量哈。咱们今天主要是吃饭，吃饭不聊工作哈！我们约法三章。有什么事情到单位再说！”欧阳丽边笑边说。
　　31
　　张美丽来到学校以后，根据学校要求和教育局任命，担任学校的教导主任职务，欧阳丽担任数学、音体美学科主任，欧阳雪担任语文学科主任和道德与法治学科主任，王平负责教导处所有教务工作，张娜作为支教大学生，鉴于其优秀表现，担任主任助理。老李也撤出了对教导处的协助工作，专心教学和级部本班主任指导工作，继续发挥援疆老师的传帮带职能。
　　张美丽担任主任工作后，对教师的常规检查和集体备课等工作进行了调整，教导处工作有了很大起色，也逐渐步入正轨。
　　这一天正好周六，杨嘉和老张、老李正在老李的宿舍下象棋。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老李打开房门，原来是张美丽。
　　“老李啊，金屋藏娇吗？老王不在，你是不是太潇洒？”
　　老李不温不火，淡淡地说：“唉，没办法，本来想藏个娇什么的，杨嘉和老张总是监督加打扰，搞得我不胜其烦呢——咱们的张美丽大校长可是第一次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哈哈。”
　　“杨嘉和老张也在啊，你们俩无处不在，哪里扫兴去哪里。人家老李这么忙，也来打扰人家。”
　　“哎呀呀，美丽的张美丽主任啊，我们都想去你那里找麻烦，可是没给机会啊，怎么了，想找我们来指导指导我们象棋水平吗？”老张反应快一些。
　　“没事，没事，就是想找老李帮忙，你们在忙，就算了。”
　　“什么事？半小时之内可以借用，超过半小时，我还要等老王来有事呢。”
　　“我刚刚借了一辆电动车，就是不会骑，本来想让你带着我去巴仁乡买点东西，顺便采点蘑菇，可是不巧啊！”
　　“我没事，我也想出去溜溜了，不知道我合适吗？”老张一天没有出去骑自行车就浑身难受。
　　“可以啊，可是你要带着我啊，我可不会骑。”
　　“那好办，无论天涯与海角，你指挥到哪里我老张打到哪里，欧力给！”
　　这样，老张就跟着张美丽出去了，杨嘉与老李继续下棋。
　　下了不到两盘棋，老王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阿依古丽书记和王晓茹。
　　老王闪在一边，阿依古丽笑眯眯看着杨嘉和老李说：“你们真轻松了啊，这么消磨时光，我们真的好羡慕。”
　　杨嘉和老李有点拘谨，双手相互搓着，只剩下傻笑。杨嘉赶紧打圆场：“哎呀哎呀，两位大领导来了，我们太高兴了，请坐请坐，”
　　“这样吧，杨主任，估计我们坐下也没好的招待的，还是你们俩跟我走吧。老张老师呢？”王晓茹说。
　　“老张出去有事了，估计中午也不回来了。”杨嘉赶忙接上话头。
　　“那好吧，你们俩跟我们走吧，带你们去看看南疆特有的景色。”阿依古丽书记说，“杨主任坐我车，李老师和老王跟着王主任的车。我们出发。”
　　杨嘉上车后，发现马主任坐在副驾驶上，朝着他眨眨眼，笑眯眯的没有说话。
　　在车上，杨嘉才知道，今天王晓茹主任正好没事，为了感谢老师们的辛勤付出，就临时决定带着杨嘉、老张、老王和老李一起去乡下看看，顺便吃个饭。还说，张美丽主任没联系上，后来回电话说去喀什购物了等等，也没想到老张也出去了。杨嘉也没说老张去哪了，只是说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在外面呆一天。
　　他们两辆小轿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塔孜洪乡驻地，这次来，本来杨嘉觉得是个“老地方”，但是除了大巴扎和那个维族饭店，杨嘉还是很陌生的。
　　他们来到了塔孜洪水库。
　　这个水库哟，与杨嘉老家的没什么两样，但是在环境绿化和旅游景点的开发上，比杨嘉老家阔气多了，只是游人不多。塔孜洪水库面积很广，波光粼粼的湖水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绿树。周边柳树林立，芦苇摇曳，还有大片的沼泽地，很多野鸟，也就是杨嘉说得白鹭，在湖面上盘旋，野鸭浮游其上，尤其是湖边胡杨金黄，棉花似雪，杨嘉觉得就是走在了画中。
　　杨嘉与小马，老李走在前面，东张西望，偶尔停下来拍照。老王与阿依古丽书记和王晓茹书记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聊，还在不断比划着，在杨嘉看来，他们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巨大的规划什么的。
　　中午到了，王晓茹带领他们去了另一家维族的饭馆。这一次没有那么多繁复的上饭程序，他们主要吃的是拉条子，再加上每人两大串烤羊肉串。
　　32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天就来了。
　　在杨嘉看来，巴图县的冬天还是很适宜的，不像杨嘉想象得那样每天的寒冷加大风。在没有风的日子里，阳光总是暖暖地照在身上，有点小阳春的感觉，温度也不像手机天气预报上说的那么低。其实，南疆大多数地方到了冬天气候还是比较恶劣的，大风天气比较多，风比刀子还要硬，这里每年10月份就开始供暖，一直到四月份结束，足足供半年，有时候还要多。人们大多数都躲在家里，暖暖和和度过这个幸福的冬天。但是巴图县就不一样，杨嘉查了一下地图，这个县城三面环山，地处一个低洼绿洲的地方，北边来的寒流被天山挡在了关内，而且冬天阴天的天气也很少，风有时候不大，有时候甚至是零级风，杨嘉就多次看见那个“孤烟直”的景象，才相信诗人写得不虚，真的是“孤烟直后面的落日圆圆”，让杨嘉唏嘘不已，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但是风大的时候也是贼大就是杨嘉没有见过的那样大，在杨嘉感觉，差不多有10级，因为有一次杨嘉下班的时候，自行车是无法骑的，走着回家的路上，感觉只能匍匐前行才能不至于被风刮跑了，以至于小区的建筑围挡都被刮飞了……
　　后来杨嘉听米合热古丽和麦尔丹说，巴图县晚上更冷冷的，风更大，冬天的晚上，12点以前一定要按时回家，因为这里的大风和下雨晚上更多一些，有的时候还会风雨雷电交加，千万不要出来，让新疆古丽给收留了什么的。后来杨嘉也是多次发现，早上起来，地面上有时候会湿漉漉的，而东方大大的太阳那么委婉温和，总是觉得是洒水车的功劳。
　　还有就是，这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麦尔丹说，这场大雪四年多没见过了。这里的大雪与杨嘉老家的雪也不一样，老家下雪的时候，一般都有风，雪花是四处飞舞的蝴蝶，而这里的雪是缓慢文静的硕大的花瓣，静静地、安然地往下落，不到一晚上，雪就铺了厚厚的，比鞋帮子还要高一大截，而且一直下了一晚上。那天晚上，杨嘉与老张在雪中，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
　　杨嘉总是觉得，在生活中，不管是工作方面、人际关系、遇到的其他事情，任何事，不管是人们所谓的“好事”，或者“坏事”，都有两面性。这个观点甚至深深刻在杨嘉的心里，所以，杨嘉在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一般也能做到“该发生的事情总有发生的道理，该来的总会来”的那种状态，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保持着一种很平常、接受一切的状态，所以深得学校两位领导的信赖。有一次，书记和校长都要出发去内地学习，就把学校托付给了杨嘉，杨嘉告诉他们，自己的能力就是两周，超过两周就会有难度的。最后果然也是不负众望。
　　还有就是，杨嘉觉得，一所学校，学生的纪律和学习习惯是学习成绩最好的保证，所以尽量配合教导处的工作，不管教导处张美丽主任作何安排，杨嘉要求早读的老师，必须要在第一个学生到校以前进教室，一个是管理好学生纪律，一个是安排好早读内容，以至于每天早上，杨嘉总是九点之前就到学校，三十多个班都要巡视一遍，一边巡视一边在学校工作群里面公布每个班级的早读情况。
　　这个工作，杨嘉坚持了整整两年。
　　平淡的日子总是很快，但是总会有人喜欢在平静的湖上打个水漂，或者在你安静的内心上加一点油盐酱醋。
　　一天晚上，大约12点左右。小区的各个房间的灯光次第关闭了，人们也相继进入了梦乡。杨嘉正在书桌前研究他从李勇那里淘来的《文心雕龙》，王丽校长打来了电话。这么晚领导打电话，在杨嘉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
　　“杨嘉主任吗？睡了吧？”感觉声调不大好。
　　“对，我是杨嘉，王校长好！”
　　“这么晚了，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才打扰你和老张。这样子的，我们学校特拉特老师在大后方吃饭的时候，与人打架了，现在被带到了派出所，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我和阿依古丽书记还有点事情，走不开，麻烦你和张主任去处理一下吧？”
　　这个特日特，杨嘉很熟，蒙古族的，体育老师，瘦瘦的、个子高高的，经常与杨嘉一起打篮球，抽烟。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与老张去看看什么情况。”
　　没等杨嘉站起来，老张推门进来了。
　　“杨嘉杨嘉，刚才张美丽给我打电话，说是特日特被派出所抓走了，找我们一起去看看什么情况……”
　　杨嘉与老张下楼约上张美玲，打了一辆出租车就来到了派出所。来到派出所以后，张美丽他们东港市的一位援疆的干部正在等着他们。这个援疆的干部现在该派出所当副所长。
　　杨嘉看见张美丽和这个干部站在院子里说话，就与老张跟着一个干警走进了屋子。
　　特日特正坐在房间里的一张木质排椅上，右脸上红红的，肿得很高，眼泪巴巴看着杨嘉和老张。他身边坐着一位青年，长头发乱糟糟的，眼光有点狠，但是两个眼圈乌黑，像个大熊猫。
　　“特日特，你今晚喝酒了吗？是不是你先动的手？”杨嘉憋住笑，赶紧问特日特。
　　“他先动手的，”特日特眼睛撇了那人一眼，“没有，我没喝酒，我与女朋友在吃饭，他们朝着我们说下流话。他们先动的手。”
　　“好。”杨嘉没再和特日特说话，转过头跟民警交流起来。
　　原来，今晚上的时候，特日特本不想搭理他们，没想到他们无理取闹还动了手。据说，特日特放倒了他们好几个，等警察来的时候，那些人没喝倒的都跑了，只留下这个喝大了的。杨嘉在心里给特日特伸大拇指，在女朋友面前真长脸，自己的脸花了也没什么。
　　等杨嘉与警察办好了手续，张美丽也就进来了。
　　民警告诫特日特，这几天不能到处跑，除了上班就要在家等着，随时接受传唤。
　　最后派车把他们送回了驻地。
　　回来后已经深夜4点多了，杨嘉与老张一点也不打盹，谈论着他们俩在处理事情上的冷静与老练，老张还夸奖杨嘉，有勇气，在保释单子上勇敢签字了，说他自己就不敢什么的，还说杨嘉，这次援疆没白来，还把自己的大名留在了巴图县城东派出所，等等。两个人给王校长汇报了情况，说笑了一段时间后就睡了。
　　生活中就是这样，有的人总是不嫌事大，而且还会架在烧烤炉上烤一烤，顺便加一点作料什么的。
　　第二天刚刚上班，老周就给杨嘉打来了电话。
　　“杨嘉啊，最近工作很忙吗？这两周有点忙，也没有去看看你跟老张。呵呵。”
　　杨嘉的脑子快速转动着。这个领队老周在他们七个人中，年龄最大，对弟兄们很亲切，经常在周末组织他们出去旅游和聚餐，排解他们的思乡之情，而且对每个老师的脾气都很了解。但是杨嘉觉得这次电话怪怪的。
　　“大哥好啊，我们也怪想你嘞，周末我和老张就去看您。”杨嘉快速说，“大哥怎么不忙吗？当校长是不是比我们当主任的轻松一些？安排好一天的事情就万事大吉了哈哈——怎么突然想起我们来了？”
　　“听你的语气，我就放心了，可把我吓死了。今早上有人告诉我，你跟老张昨晚上去大后方吃饭，跟人家社会上小混混打架了，还被派出所扣留了，把我好吓呢。”
　　杨嘉的脑袋“嗡”的一下，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流利的嘴巴子也不好使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老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调整好状态以后，杨嘉就把昨晚上的情况，详细向老周作了汇报，最后诚恳地向老周进行了自我批评：“对不起啊大哥，昨晚王丽校长打来电话后，我与老张应该及时向您汇报的，你批准了我们才能行动的，倒是把这个茬给忘了——当时只想救人了，只觉得我这个政教主任为青年教师出头了，头脑发热，在这里我代表老张向您道歉。”
　　“你们俩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看这件事传得，直接是不一个版本。我相信你们俩，听说你们俩在学校干得不错。但是，和你说，干好不一定干对，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也要注意身边人的心情啊，你们那里的水有点深……校长书记说你们好，不等于同事说你们好……就那么十个毛人，真是洋柿子开花——净些事。你们俩以后也要小心注意，什么事情及时跟我沟通哈！周末来吃饭吧，我奖励奖励你们俩……你们俩做得很对，他们当地的老师对你们伸大拇指，尤其是维吾尔族的那些老师，真心地夸奖你们俩呢，知道吗？你们俩！”
　　最后，老周严肃地告诉杨嘉，这件事援疆指挥部的领导也知道了，还有人说他俩外出喝酒、打架、进派出所，过会儿他还要找张美丽落实一下，然后去指挥部把事情解释清楚，这件事多亏他们两个处理得当，以后遇到问题要多沟通协调。说完就挂了电话。
　　杨嘉挂上电话，火腾就上来了，直想出去找人打架。可是找谁呢？谁跟你打架呢？
　　杨嘉赶紧来到校长办公室，还好两人都在。杨嘉就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详细做了汇报，又把老周打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也只有苦笑。
　　最后阿依古丽书记告诉杨嘉：
　　“杨主任，你们来了也快半年了，你们这些人的脾气我也差不多了解了，你们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装在心坎坎里，你与老张的所作所为，我还是很敬佩的，我和王校长很相信你们的，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向教育局和援疆指挥部做出详细的汇报，以我党员的名义。也希望你们俩与老王，放心大胆工作就行，有什么事情我担着，流言是会不攻自破的……”
　　看到两位领导的庄重的表情，杨嘉心里热乎乎的，心里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33
　　说起打架这件事，杨嘉还真的打过一次，不但打输了，而且打得很窝囊，因为从开始到结束，他自己甚至不知道原因。
　　最关键的是，第一时间就让米合热古丽知道了。
　　这次次打架，杨嘉和夏洛东是主角。拉架的杨嘉这边只有老张，夏洛东那边有好几个人。
　　先说说胡杨树吧。
　　来新疆之前，杨嘉就对胡杨树充满了近乎是朝圣和痴迷的感情，近乎膜拜。经常叨叨老周领着他们去看看胡杨。其实杨嘉不知道，在他的身边，就有很多胡杨树的，只是他不认识而已。
　　胡杨是一种最古老的杨树品种，小的时候叶子像是柳树的细长的树叶，等到长大了后变成椭圆，一到秋天，大约十月一以后，所有的树叶子都会由绿变黄，叠翠流金，让人怦然心动。杨嘉初次认识胡杨树，也是在秋天与老张骑着自行车出去游玩的时候，老张指着大路旁边河渠沟汊里的高大的黄色树叶的树木，对杨嘉说，那就是胡杨树。杨嘉赞叹之余，又对心目中大片的黄杨树林充满了向往之情，好在老张告诉杨嘉，过几天老周就带领他们去泽普，看看真正千年不倒的黄杨，还给杨嘉唱起了《胡杨水乡》，把杨嘉的心，带出了好远好远……
　　这一天。老张和杨嘉正在办公室研究校本课程开发的事宜，老李来了，心情很是沉重，杨嘉赶忙问怎么了。老李告诉老张和杨嘉，他大哥生病去世了，而且明天就安葬，因为请假有点繁琐，而且即使回到家了，也是后天了，时间也来不及，家里父母也不让他回去。老张和杨嘉只能安慰他，这时候，麦尔丹来了，把用卫生纸保的一个纸包递给了老李，说是他跟卡合热曼老师的一点心意，叫老李节哀顺变。
　　开始老李是坚决拒绝的，麦尔丹很是难受，杨嘉协调了一下，老李才接受了。
　　麦尔丹走了以后，老李对杨嘉和老张说，自己的哥哥得了不好的病，已经一年多了，来的时候状况还很好，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还说，上半年家里那边积极给哥哥治疗，还进行了水滴筹，只是鉴于特殊身份，一直没有转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大哥。
　　这个时候，杨嘉手机响了，是张美丽。
　　“杨主任，夏洛东回去出差，今上午回来了，我们今晚一起去他们宿舍吃个饭吧。他说捎回来一些特产什么的。你叫叫老张吧？”
　　“老张还是你亲自叫吧，俺可好几天没见他了呵呵。”杨嘉用眼余光询问老张，老张红着脸点了点头。
　　本来杨嘉还想跟张美丽开个玩笑，看着老李难受的样子，就挂了电话。
　　“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老李漠然走开了。
　　这几天老张与张美丽走得有点近，杨嘉也多次调侃老张，谨防美人鱼变成了红太狼，搞得老张不好意思。
　　晚上老张和杨嘉买好了礼物，来到了吕东来与夏洛东房间。菜都做好了，大多数是海鲜之类的，摆了一茶几。杨嘉跑到了吕东来房间，与小吕拉了好久，谈谈文学和艺术，等到他们都坐好了才出来。张美丽、欧阳丽和孟遥坐在沙发上，老张、夏洛东、欧阳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杨嘉和吕东来一人搬了一把凳子坐在两头。
　　老王和老李没有来。老王在塔孜洪乡住下了，老李身体不舒服。
　　杨嘉觉得这个吃饭也不大像平时，或许是张美丽为了联络感情吧？
　　关键时刻，老张总会调节一下情绪，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拿起手机，说：“大家坐好了，我来给你们照个相吧，雪雪，丽丽，请保持优雅和笑容，帅哥们说茄子。”并且伸出了手指，做爱心状。
　　“老张，你的爱是给谁的？这里有两个丽丽啊，哈哈。”欧阳雪咧着血红的嘴巴笑话老张。
　　大家也都笑起来。
　　“老张对古丽才有感觉，那个是哈拉少哈拉少，霍希霍希滴大大滴。”杨嘉也在打趣。
　　无来由，真的是无来由。夏洛东轰然就跳起来：“妈了个巴子！”朝着杨嘉的脸就打了一拳。
　　大家都愣住了。
　　杨嘉也瞪着眼发呆。
　　当杨嘉反应过来，骂着他妈的，跳起来就想回击。
　　等杨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桌子人也反映了过来，甚至比杨嘉反应快半秒的时间。
　　老张摁着夏洛东，孟遥这个体育老师一把就抱住了杨嘉，像小鸡一样把杨嘉抱回了宿舍。
　　战争来得超级快，没等杨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杨嘉这时候，已经没有没有了平时那份气定神闲，着实像个发疯的邻家大妈，跳着脚拎起菜刀就往外跑，也不知道谁借给他的勇气。
　　孟遥站在宿舍门口，一把就把杨嘉提溜了起来，把菜刀抢过来扔在菜板上，一边把杨嘉扔沙发上，一边说：“傻兄弟，看你那个样吧，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哪里去了？打架没你这个熊样的，给你刀子你敢杀人吗？”
　　老张回来了，大声把杨嘉骂了一顿，杨嘉才平静下来。但是一直恨恨不平，也反思着这无妄之灾。
　　等孟遥出去了以后，老张才对杨嘉说：“你没发现吗？夏洛东最近一直往学校办公室跑？”
　　“他往办公室跑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如果学校办公室有个马主任，肯定与你没关系，但是有个负责人事的米合热，就与你有关系了。人家夏洛东这次回家探亲回来，给米合热带来了好多礼物呢。”
　　杨嘉恍然大悟，怪不得有一次马主任说，这几天夏洛东经常给他们办公室免费送红牛喝呢。还有一次，他从家里捎来了好几瓶蝉蛹，送给米合热古丽吃，把人家姑娘给吓得哇哇大叫，跑出了办公室。这件事援疆老师们一直成为笑谈。
　　老张以前还经常说起夏洛东的故事，比如，学校的空闲的绿化带要搞绿化了，这个项目作为总务主任的夏洛东具体负责，具体与指挥部对接，学校王丽校长也无法插手啦，后来夏洛东经常在厕所里给支教大学生和学校年轻老师分华子抽啦什么的，杨嘉总是嗤之以鼻，看不起夏洛东那又矮又矬、暴发户的样子。
　　报应从来不爽，只是这次看走了眼，落到了他杨嘉身上。
　　“这个老夏，他家里不是有老婆孩子吗？这是干啥？”
　　杨嘉心里明白他想干啥，也知道自己在想啥。
　　没办法，第二天上班杨嘉只好请假，给阿依古丽书记说自己感冒了，需要请假三四天，出去打吊瓶云云。这也是杨嘉来到这里的唯一一次请假，而且说了谎话。
　　这天下午，杨嘉书也没心情读，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给电视换着台，心想自己没想到成了老张的管家婆，做饭、打扫卫生，便宜了这个老张。
　　摸着发热的半张脸，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杨嘉还是愤愤不平。怎么惹着这条疯子了，自己平时直接跟他没有什么交集，不喜欢我杨嘉，叫我去你宿舍吃个什么理由的饭？这不是纯鸿门宴？还有那一桌子的海鲜，真便宜小吕了，还有那刚刚倒在杯子里的伊力特，不知道洒了没有，还有他与老张买的礼物，心疼那一百多块钱，还有欧阳丽幸灾乐祸的眼神，欧阳雪花容失色、关切的目光……就是不知道这个张美丽是如何居心，吃的哪门子饭，想请客就请呗，还要借地方……
　　咚咚咚，传来了敲门声。他们都上班去了，整个宿舍楼静悄悄的，这个敲门声显得清脆、响亮。
　　杨嘉又一次心惊肉跳：谁呢？
　　34
　　米合热古丽来了。
　　杨嘉打开门，门口站着米合热古丽，眼泪汪汪的。
　　“你——怎么来了？……”
　　“书记说是你感冒了，而且请那么多天假，让我来看看你，还让我给你买了好吃的……”米合热古丽举了举手中提溜着的水果和面包什么的，“我早就知道什么事了，你看你的脸，都变紫了……”米合热古丽摸着杨嘉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杨嘉把米合热让进了屋里，正要闭上门，米合热挡住了，就那样开着门，站在门里面，呆呆地看着杨嘉。
　　杨嘉这时候也呆了，只是看呆的。他看着米合热古丽闭着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眼睫毛一动一动的，小小的嘴唇感觉打了口红，又不像的样子，淡红色、湿润润的，忍不住把嘴落在了米合热的眼睫毛上，紧紧抱住了她，杨嘉明显地感受到了米合热浑身发抖，就像打摆子一样，而且浑身软绵绵的，杨嘉使劲抱着她，她的嘴也在努力寻找着杨嘉。
　　这个时候的杨嘉，估计给他整个世界来换这个时刻，他也不会要的，他们两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站在一个远在南疆的一个宿舍楼的一间房子的门口，彼此无声地诉说着、呼应着……风穿过楼道，走过走廊，顺着门口、客厅，带着两个年轻的身体的体香，带着他俩的颤抖和迷茫，呢喃细语……轻轻从屋子的前窗飞出去，越过麦田，拂过苜蓿，走向茫茫戈壁，在原野上流淌着，把深情的诉说带到了远方。
　　……
　　有一秒钟？或者时间更长一点？或者十几分钟？电梯“叮”的一声响，惊醒了梦中人，米合热古丽身体一紧，松开双手，跳在门外，用左手五指理了理头发，紧张地看着杨嘉：“赛丽曼古丽娜尔接着上来，刚刚在下面停车呢。”
　　电梯门开了，是赛丽曼古丽娜尔。
　　“养主人号！听说你身体的不舒服，阿依古丽书记叫我跟米合热古丽来慰问慰问你的，你现在怎么样子了？你的脸是怎么了？”
　　“感冒得很很厉害，起床后头晕，不小心摔倒了，磕在茶几上，把脸磕花了。”杨嘉结结巴巴，讪讪的，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心里空空的。
　　“杨主任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好白好白的，我送你去医院吧？”赛丽曼古丽娜尔也惊慌失措起来。她这个惊慌失措与杨嘉的又不一样了。
　　这个时候，米合热古丽恢复了状态，看着杨嘉，又好像是跟赛丽曼古丽娜尔说：“他没事，就是感冒发烧烧糊涂了呃，吃点药就好了。”
　　“对对对，我刚刚吃了退烧药，你们就来了。你们坐一坐赶紧走吧，要不就把你俩传染了。”
　　“感染了我也不怕，我身上又免疫细菌，不怕的”赛丽曼古丽娜尔真诚地说。
　　他们三个刚刚坐下，杨嘉正在给她俩泡茶。门口一闪，张美丽押着夏洛东进来了。夏洛东手里提着一大包慰问品，讪讪站在门口，看到两位美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眼神是相当的复杂，就是只有杨嘉能看出的那种复杂。
　　张美丽一把把老夏推了进来：“赶紧给杨嘉道歉，抽了什么疯，故意找茬打架。”
　　杨嘉看都没看他，摆了摆手，又拿了两个茶杯放在茶几上，就在她们两位对面坐了下来，心里想：今天很热闹啊，一批批来人，刚才多亏赛丽曼古丽娜尔来了，要不……杨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有遗憾，更多是万幸。
　　杨嘉正在阿弥陀佛，张美丽说：“咱们学校最美丽的两位公主都来看你啊杨嘉，你真是面子太大了，你怎么这么厉害，让美女来看你啊哈哈。”
　　“书记听说养主人感冒了，让我跟米合热古丽来看望的，我们这可是书记代表啊。”赛丽曼古丽娜尔赶紧解释。
　　看到张美丽和老夏来了，两位姑娘说了几句话就赶紧走了，并且告诉杨嘉，感冒了就不要出去遛弯了，需要什么打电话就行，随时来送。然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她们俩走的时候，从老夏身边绕着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主任，我听老张说，你要报警，是这样吗？”张美丽很严肃。
　　“有这个打算，我都没招惹夏主任，平时也很早尊重他，怎么朝着我下手了？”杨嘉摸着发烫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回家不大顺利，回来也没调整好情绪，对不起啊杨主任。”
　　“平时我们也是弟兄相称，没想到你这位大哥，下手真他妈黑啊，而且稳准狠。”
　　老夏站在那里，也不坐下，像个小学生。杨嘉觉得，这个家伙，心里是不是很得意？还是很难受？
　　看到杨嘉这么说，张美丽又说了很多好话，还表示自己没有领导好什么的，又让老夏说了几次对不起，让杨嘉担待担待，过两天邀请杨嘉吃顿没有结果的、口头上的饭什么的。就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冷清了。杨嘉呆呆坐在沙发上，心里空空的。
　　“杨嘉哥哥，我们向书记汇报了，说你感冒有点厉害，还在发烧呢。书记说你在家多待几天，这段时间也是被工作累坏了。等好了再上班就行……”米合热古丽说了一大段，最后留下了一个开心的小表情。
　　杨嘉看到这个小表情，两眼模糊起来，慢慢放大，放大……变成了米合热古丽，仿佛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一样……又变成了家乡的那个她，又逐渐模糊……杨嘉的心仿佛掉进冰层，又一阵烦躁，又释然，心中一阵羞愧:多亏书记安排派她们两个一起来……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说：万幸万幸……
　　35
　　老张要请假回山东了。老张的媳妇要生二胎。
　　自从国家开放二胎政策以来，老张积极响应，放了假就在家里与媳妇研究优生优育，几番努力过后，瓜熟蒂落，中年的老张也终于心想事成。看来，任何事，首先要有想法，然后努力去做，或许就能成功。或许一定能成功。
　　在请假回家之前，这个老张整天哼着《往后余生》，“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想带你去看晴空万里，想大声告诉你我为你着迷，往事匆匆，你总会被感动，往后的余生，我只要你……”
　　这首《往后余生》一度成了学校年轻教师的流行歌，走到学校哪里也会听到老师们哼哼“往后余生，风雪是你……”
　　然后是购物。
　　聚会。
　　早出晚归。
　　对于老张的早出晚归，杨嘉也是见怪不怪、平淡无奇了，反正跑不了多远，顶多就是在驻地院子或者小区周围遛弯。
　　杨嘉呢，照样每天晚上啃他的《文心雕龙》，在台灯下艰难地一边用手机查生僻字，一边做笔记，打盹了就睡觉。或者躺在床上看手机，与老家的亲人打视频……
　　老张回去了，宿舍里只剩下杨嘉一个人。
　　各位，读到这里，或许想知道米合热古丽的事情吧？
　　那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里，杨嘉他们组织的“少先队主题队日”活动如期举行，学校派政教处的领导和各科室代表负责带领五六年级学生参加。他们先去的是张骞公园进行了历史和传统教育，然后就来到巴图县城北面的小亚郎湿地公园远足。
　　小亚郎湿地公园在喀什噶尔河流域。这里是杨嘉与老张经常骑着自行车来游玩的地方。喀什葛尔河发源于帕米尔与北部天山支脉阿赖山，流经乌恰、疏勒、伽师、巴楚、阿瓦提等县，全长 1200 公里，平均宽度 40 米，由克孜勒苏河、盖孜河、库山河、依格孜牙河、恰克马克河、吐曼河、布谷孜河等 7 条河流组成，流经巴图的这段属于吐曼河。现在县里在吐曼河这一段进行了开发，建设了沿河公园，公园内植物植物很多，引来了不少筑巢产卵的鸟类。
　　米合热古丽也参加了本次活动。
　　在这次活动中，杨嘉虽然心里很疼，但是也尽量避免与米合热古丽过多的接触，除了与她进行一些物资的交接之外，就一直与欧阳雪黏在一起，开心地大喊大叫。米合热古丽也生气地去找老张放风筝了，偶尔也会欢呼几声，偶尔朝着杨嘉的方向剜一眼……
　　杨嘉看到微信上米合热古丽发来的白眼，也狠心地删除了……
　　老张走后的第二天，晚上快下班了，杨嘉正在为晚饭发愁，是点外卖，还是出去吃，还是自己做呢？
　　老周来电话了：“杨嘉，下班了，在干嘛呢？”
　　“正在研究怎么吃饭呢？”
　　“你过来吧，我炖的鱼，草鲤，家乡典型的做法，来吃饭吧！”
　　只有最好，也有更好。杨嘉很感动，心里热乎乎的，远在他乡，还有个人记挂着……杨嘉甚至在想，要是老周自己一个人，自己能想到关心他吗？
　　老周做的家乡鲤鱼，做法很简单，就是把草鲤（或者一般鲤鱼）收拾干净，加上花生油，八成熟以后加上肥肉片，油温上来后，把收拾好的鱼两面煎一下，加上一袋子黄豆酱油、一大把蒜瓣（或者开锅的时候加蒜泥）、纯净水、高度白酒或者料酒。开锅后十五分钟，就可以出锅了（用筷子插一下，感觉熟了就熟了）。做法看似简单，但是把这些远在异乡的几个小伙伴吃地大呼过瘾，老韩还把最后的鱼汤留下了，说是早上下面条吃。
　　吃饭的时候，老周告诉杨嘉，最近指挥部要在200个援疆教师中开展一些文化活动，有摄影比赛、书法比赛、楹联（散文）比赛、乒乓球比赛等，杨嘉对体育运动不感兴趣（主要是小身板不允许），告诉老周，除了体育比赛，那些文学和书法类的他都想参加，老周对杨嘉的想法表示赞许，还鼓励杨嘉争取早准备，出好的成绩。
　　最后老周告诉杨嘉，老张回去的这段时间，就住在他们八一中学，可以利用晚上时间到援疆教师俱乐部去准备作品。
　　说实话，在杨嘉准备作品的这段时间，是杨嘉最开心、最逍遥的时光。衣食无忧不说，一下班就吃饭，偶尔还有小酒伺候，还与他们五个开心地聊天，吃完饭就与老周他们去俱乐部健身、写字，好不快活。
　　经过充分的的准备，后来杨嘉的摄影比赛获得了特等奖一个（只有一个名额），一等奖和二等奖各一个，散文和诗歌楹联，也获得了一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书法获得了二等奖。当然了，他们几个也都拿奖拿到手软，为此，老周又给获奖的弟兄们做了一次鱼。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