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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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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宁景沅带竹月去集市上买了许多东西,回来后,她们将宅院里里外外装饰一遍,看起来总算有点年味。
宁霄云将从赵承化府中密室搜寻出来的东西重新清点,而后陈书宣成帝请求允许他从中抽调一部分。
年前这段时间宁霄云一直忙于从附近州县采购粮食,希望渝州的百姓可以过个好年。
一切进程还算顺利,人手不够,宁霄云便直接从崔远牧那调派,他手拿圣旨崔远牧不敢不从。
“宁霄云把我这当菜市场了,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要人便要人!”
崔远牧话音落下连忙朝门口瞧了瞧,人走远没。
他就只能在宁霄云走后才敢发发牢骚。
正在里屋偷听的侯延武见状呸了一声,“怂货。”
大年三十,宁景沅一整天都在厨房忙活,竹月帮着一起打打下手。洗菜、备菜再到端上饭桌,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宁霄云一行人风尘仆仆回来时,一切都以准备妥当,因着里屋太小,宁景沅将桌椅全都摆在院子,工程量着实不小。
“你不会把春满楼的厨子带过来了吧。”宁霄云一边卸了披风一边说道。
苏宗睿在一旁直点头,今日的菜色可谓是色香味齐全,虽然他还未来得及品尝,但是看样子就知道肯定不错。
宁景沅正忙着摆放着碗筷,听到这里她笑着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快去看,一会人可就不见了。”
竹月恰好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她像只小猫咪疑惑地歪头看着宁景沅。
“怎么了吗?”
桌前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宁霄云和苏宗睿笑着坐下,宁景沅忍着笑意招呼竹月过来,“没什么,快来吃饭。”
众人坐定后,苏宗睿得了宁霄云的准许去里屋拿了酒出来,刚踏出房门外面一干人便沸腾起来。
“宁将军万岁。”
不知谁先开头喊了一嗓子,其余剩下的人也接着一起,一时间院中人声鼎沸,远离家乡故友和亲人思念之情在此刻暂时被冲淡。
雪悄无声息落在渝州城,落地瞬间便化成一滩水,宁景沅走在队伍中间一身素衣手扶棺椁,如果不是她对自己太过自信也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年关已过,崔远牧待在军营按兵不动,面对宁霄云指示马首是瞻,让往东绝不往西,一反往日常态,宁景沅见状心里泛起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宁景沅适时提醒宁霄云多注意此人。
一连两个月崔远牧皆是如此,就来对苏宗睿也是一口一个苏将军恭敬至极。
宁景沅私下派人盯着崔远牧,这些时日对此人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这天竹月急匆匆跑来,细问之下得知崔远牧府中今日平白多了只信鸽。
“姑娘,这是信鸽腿上绑的东西。”竹月伸手递给宁景沅,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看就急忙拿来。
敌不动,我不动。
赫然六个大字浮现在眼前,怪不得崔远牧这些时日稳如泰山,原来背后有高人指点,宁景沅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既然他什么都不做,那就该轮到他们了。
当天夜里,宁景沅就和宁霄云商议,宁景沅提议让几个眼生的兄弟们装作难民反叛,接着宁霄云以镇压的名义向崔远牧借兵,以此拿下兵权。
宁霄云思考半晌,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此计乍看之下没有问题,但有些操之过急,且不说信鸽上的内容真假,渝州最近好不容易太平几天,此时再起事端城中百姓的安宁日子又要被打破,宁霄云于心不忍。
宁景沅则有不同看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不会在渝州待太久,如果一直找不到崔远牧敛财贪权的证据,等到他们走的那天才是炼狱的开始。
“大哥,长痛不如短痛,小时候你教过我,脓包要戳破才会好的彻底。”
宁霄云的心产生动摇,或许妹妹说的没错,眼下安逸只是空中阁楼,夯实基础,将渝州城还给百姓才是正道。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令宁景沅没想到的是崔远牧驻军多年,在军中威望颇高,再加上背后有人指点,最后竟要了宁霄云的命。
那日天阴得低沉,刀剑兵戈杀戮蔓延在城中大街小巷,迟迟未见消息,宁景沅坐立难安,心中隐隐觉得出事了。
果不其然,当得知大哥命悬一线之间,她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完全将大哥之前嘱托落在脑后——若我出事,切莫相救,尽快回京。
“宁将军,您这是何必。赵大人这个礼物已经送您,回去交差加官进爵,何苦在这和我过不去,这下好了,生生沦为箭下魂,真是让人于心不忍。”崔远牧骑着马,站在队伍中央轻佻的说道。
宁霄云淬了一口带着血水,“我这个人最不信命,更不屑别人安排我的命!”
说罢,提剑杀去。
苏宗睿虽身负重伤,也跟着宁霄云一道向敌人杀去。
崔远牧向后退去,看着宁霄云等人做困兽之斗充满不屑,不过是多活几刻钟罢了。
顷刻间,又一个倒在宁霄云剑下,崔远牧冷冷地张开弓箭,一只破云箭向宁霄云冲过去,正中心脏,他踉跄后退几步终是没能站稳,跪倒在地。
宁景沅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几乎是瞬间她拿起地上散落弓箭朝崔远牧射去,箭法精准,从眉心径直穿过。
崔远牧沉寂在自己箭法一绝的中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便从马上坠落,来的快,走的也快。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人,在群龙无首之下,很快便被宁景沅带来的人打的溃不成军,无人在意的角落侯延武趁乱偷偷溜走。
宁景沅此刻眼里只有重伤的大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一波又一波的郎中进去又出来,无一不是面露难色。
“姑娘,在下已然尽力,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
宁景沅一听这话,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时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救不了我大哥,你也别想活命。”
被冲昏头脑的宁景沅口不择言,面对这十几号郎中均是威逼利诱外加胁迫。
无人知道,她的心有多么的悔恨,若不是她极力劝阻,大哥怎么会落地如此下场,嘴上是在说郎中别想活命,实际是如果大哥因此丧命,她便以死谢罪。
床榻上,宁霄云只剩一口气,将死之人没有一点血色,苏宗睿拖着身体进门,只见宁景沅呆呆地坐在床边。
“景沅”苏宗睿鲜少这样称呼,“吃点东西吧。”
宁景沅没说话,仿佛没听见似的,半晌淡淡地回了一句“大夫找过了吗。”
怎么没找过,城中但凡会些医术就被宁景沅抓过来救人。
“都找过了。”苏总睿暗暗摇头,不是他悲观,是如今的情形来看也就这几日了。
宁景沅不信,一定还有没找的地方,一定是她考虑不够仔细考虑周全所有还没有找到。
大街上,她挨家挨户敲门,见人就问,企图找到漏网之鱼,可惜一无所获。
天还是那片天,没有因某个即将逝去的人而变得沮丧,它不悲不喜一如往常,人还是那个人,内里发生的变化像刻痕难以消除。
长长队伍中弥漫着悲伤的气味,所有人庄严肃穆安静前行,天,终究还是和人感同身受飘起小雪,为少年将军送行。
宁家,阖府上下一身孝衣,中年丧子宁振清一夜白头,刘兰大病一场卧病在床,宁老夫人强撑着打点上下。
灵堂中,宁霄云的棺椁停放在中央,穿堂风呼啸而过,灵幡随风飘动,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宁景沅进门开始跪在这,一连几日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刘兰拖着病体劝过好几回都无疾而终。
“景沅……”
话还未说出口,只见宁景沅微微摇头,余下的刘兰还是没能说出口。
“风大,母亲回去吧。”宁景沅感到身后人的气息,以为是母亲还未离去。
忽然一道人影上前和宁景沅并肩跪在一起,她这才看清来人。
“你来了。”
林逸轻嗯一声,随后他们默契的都没在开口,仿佛这些时日无需用言语诉说,都了然于心。
天色渐渐暗了,宁景沅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终日未进食,她此刻只是在强撑罢了。
林逸知道这是宁景沅在变相惩罚她自己,惩罚自己的冲动、自负和天真,尽管她已经手刃凶手,但她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同时,林逸也明白这种时候谁来劝都是无用,除非宁景沅能自己走出来,放过自己。
“景沅,伯父、伯母、老夫人还有你的哥哥们都很担心你。”说完林逸便起身离开。
走出灵堂他回头看到宁景沅孤身一人跪在灵堂中央,面前的棺椁与她之间并不对立,他相信以宁霄云的温厚一定不会怪罪自己的妹妹,随微风轻轻飘动的灵幡便已说明一切。
人的命,冥冥之中均有定数。
第二日一大早,宁景沅准时出现在饭桌上,刘兰进来时看到人,她抬手轻抹眼泪,同往日一样坐到宁景沅身边,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时辰已到,起灵。
管家一声令下,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抬起,宁家兄妹三人为长兄扶灵,漫天散落的纸钱像送走故人的一场大雪。
当一捧捧黄土撒入墓穴,一个生命就此宣告终结,返程路上刘兰终是没忍住失声痛哭,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为了心中理想即使浑身是伤也咬牙坚持,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却落地今天这般境地。
“夫人,回程路上不能哭。”
老一辈人总说,人下葬之后魂也会跟着认地方,送葬返程的时候不能哭,一哭亡魂就跟着回来,走不了了。
宁景沅抱着母亲,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一直以来对于大哥的离世她都觉得不真实,直到看着人被黄土掩埋,直到此刻母亲失声痛哭,她才有真切的实感。
大哥再也回不来了。
从出事到如今,这是宁景沅第一次留下眼泪,她和母亲相互抱在一起。
多日后,当宁景沅喝到大哥往日送给她的茶,眼泪又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大哥……真的回不来了。”
林逸起身任凭宁景沅靠着,许是压抑的时日太多,悲伤之心久久未能平复。
这场归途,是所有人的归途,唯独不是宁霄云的归途,宁景沅代笔向宣城帝奏请,将渝州发生之事事无巨细一一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