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虫后的复仇》苏青云

8、回归

　　边境的时光过得很快，少尉军衔的授予还在昨日，忙忙碌碌的任务又淹没了艾伦的全部感官，回头镜中的雌虫身量又拔高许多。
　　“怎么总是有这么多任务？”艾伦抬起头，眉头紧皱，嘴角下撇，“其他军团都不干活？”
　　“这话可不敢说……”小军雌抱着资料站在艾伦身后，嘀咕。

　　“艾伦.弗朗斯！有你的调任通知——”
　　艾伦忙站起身，一手捞过小军雌手中跌落的文件：“这就来！”
　　“恭喜啊，要调到中央区去了。”送信雌虫身材魁梧，爽快拍拍艾伦的肩膀，拍得他一踉跄险些跌跪在地。
　　“谢谢。”艾伦接过调任函，手指捏捏，“这厚度……有别的信件一起送来了？”

　　“噢！瞧我这破记性！”送信虫捶打自己的头，冲艾伦挤眉弄眼，“菲尼克斯给您写了信。”
　　他？艾伦目光一凝，手中的信封突然变得滚烫。
　　“还是您命好，菲尼克斯多好一个雄虫，回了首都星还惦记着您……”送信虫还絮絮叨叨在耳边说着，艾伦血液倒流上脸。
　　“别胡说。”他跳起来，敲雌虫的头，“只是朋友！”
　　*
　　“这两年中央区的境况越发乱了……”
　　回到宿舍，艾伦垮下肩膀，裁开信封，眼前纸上落着熟悉的凌厉笔迹，还带着昂贵的熏香气味。
　　艾伦皱着鼻子看下去：

　　守旧派反扑得厉害，我们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小——实话说，不知道哪一天可能我就成了光杆司令。
　　我母亲——虫后殿下这些年在朝堂上公开和陛下叫板，两边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其他贵族瞧不上我们，又不得不因为皇室的身份忍气吞声。
　　除此之外，伊露森.林在白蔷薇军团一切良好，现已是中校了；尤兰达也如鱼得水，现已经是正式就职的军医了。不过，军部的情况同样很糟，贵族出身的军雌总看不起边境来的平民雌虫，总有流血冲突，好在目前还没有军雌因为内斗死亡……

　　艾伦一目十行看下去，阿诺德的笔调足够简洁，不带任何首都星的社交辞令。
　　“五日后您要来到首都星，我已命伊露森前来迎接。祝您一路顺风——您最忠诚的，菲尼克斯.沙利叶。”
　　艾伦折起信纸，轻飘飘扔在书桌上。
　　五天。
　　送来这封信已用了两天时间，他今日就要出发。

　　艾伦拉开柜子，陈旧的打火机躺在柜中，引诱他伸出手。
　　艾伦盯着打火机看了一阵，又关上抽屉。
　　现在烧未免欲盖弥彰，不如……

　　艾伦低下头，牙尖咬着信纸的边缘，留下一道齿痕。
　　*
　　收拾行李不用多久，军雌的行李一向简单，只几件制服、几件便衣，并一套起居用品。
　　艾伦拎着小行李箱走出宿舍，托特莱站在门外，张开双臂。
　　艾伦被扑了满怀，托特莱紧紧揽着他的腰：“去首都星，要小心。那里可不像边境这样人心淳朴。”
　　艾伦嘴角一抽，撕开托特莱的手臂：“您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

　　他微微抬头，盯着托特莱的灰眼睛：“有什么事，您给我写信、打通讯，都可以。”
　　“会的。”托特莱在艾伦脸颊落下一个轻吻，“一路顺风，艾伦。”
　　*
　　日夜轮转，艾伦在星舰上坐得尾椎发痛。终于——

　　“本次航班已抵达中央区首都星某星港上空，即将降落，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昏昏欲睡的艾伦顿时睁开眼睛，侧头看向窗外。
　　云雾缭绕，星球的建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吐出一口浊气，拉好安全带。

　　降落，星舰震颤。
　　终于回来了。艾伦从架子上搬下行李，微微眯起眼。
　　窗外阳光正好，白云翻滚。

　　“艾伦！艾伦.弗朗斯！”雌虫明亮的声音穿透虫群，一条精瘦结实的手臂高高举起，“这儿！”
　　艾伦倏地回过头，对上伊露森橘金色的眼睛，抿着唇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你居然真来接我啦？”
　　“嗐，什么叫居然？”伊露森猛拍艾伦的背，“生疏了！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艾伦微微眯起眼，清浅的笑意从碧蓝色的眼睛流出来。
　　“毕竟也有些年没见了。”艾伦耸耸肩，“我没天真到几年不见还以为您记得我。”
　　胡扯。阿诺德早说了伊露森会来接他。

　　伊露森拍拍艾伦的肩膀，压低声音：“十六岁了，成年月要到了吧。”
　　“嗯。”艾伦点头，“我这次来就准备成年月，阿诺德殿下说成年之后再入职——”
　　“陛下能答应？”伊露森瞪大眼睛，“您之前也没说会这样。”

　　“也是在来的路上才知道这件事。”艾伦抓抓自己的头发，赧然抿着唇，“现在再调回去？朝令夕改，还有谁会相信虫帝的话？”
　　伊露森一愣，微微张大嘴：“您早就谋划好了？”
　　“谈不上谋划，信息差。”艾伦摇摇头，“首都星的人不会想到在意一个边境士兵，哪怕我现在已经是上尉。”
　　伊露森上下打量艾伦，嘴唇一掀：“哟，不得了，我们艾伦现在连这点事都能注意到了。”

　　“您别这样说话。”艾伦揽过伊露森的肩膀，微微闭上眼，偏头靠在他肩上，“我总要知道这些事的，毕竟您也知道……”
　　伊露森肩膀紧绷，盯着艾伦的发顶：“阿诺德殿下和您签了协议，您总要到首都星来一趟。”
　　“他说话没那么管用。”艾伦睨了伊露森一眼 ，“您应该不至这样……蠢。”

　　伊露森睁大眼睛：“他说话比您想的更管用！您以为他凭什么在首都星的排挤下过那么好？”
　　艾伦歪过头：“皇室身份，这一点就足够了。”
　　“您才是真天真。”伊露森掩着嘴唇轻笑一声，“皇室的虫崽算上宗室得有几百位，阿诺德凭什么被偏爱？”

　　艾伦低下头，睫毛轻颤，嘴唇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的瞳孔紧缩，紧接着伊露森的话验证他的猜测：“大家都说阿诺德殿下荒唐风流，府上养着数百雌奴，我去看过——

　　“狗屁的风流，都是为了自立准备的军雌。”

　　伊露森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艾伦耳边，带来一阵热意。
　　“别离我这么近。”艾伦东张西望，也跟着压低声音，“您疯了？这种事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吗？”
　　伊露森耸耸肩：“和您说还能被其他人听见？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您这时候已经心动到极点，就等和阿诺德见面了。”

　　艾伦摇摇头，轻轻开口：“您想多了。”
　　*
　　伊露森倏地扭过头，声音拔高：“您——”
　　一把雌虫转过头盯着他，伊露森悻悻放低了声音：“您这时候，想什么危险的事儿呐？”
　　“这可不能说。”艾伦摇摇头，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说出来您非得骂我。”
　　“您要……”伊露森几乎贴在艾伦耳边，“自己建这样的势力？就像……‘渡鸦’？”

　　他怎么会知道“渡鸦”？艾伦后退两步，抬头盯着伊露森的眼睛：“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知道。”伊露森哼笑一声，“好吧，隔墙有耳，我们还是不提这些。”
　　*
　　艾伦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浅淡的颜色几乎让人疑心能看清他的所有情绪。
　　“您喜欢阿诺德殿下？”伊露森用手肘一捅艾伦的腰，“看起来是……”
　　“有点。”艾伦随口敷衍，对阿诺德的武装是有点兴趣——但对他本身没感觉。

　　“您啊。”伊露森戳了戳艾伦的额头，“这种话以后少说，您知道喜欢阿诺德的雌虫亚雌有多少吗？多得能绕首都星一圈！”
　　“不是所有喜欢的终点都是婚姻。”艾伦懒洋洋一撩眼皮，“您这话说得好像恨不得阿诺德殿下和我用婚姻绑定在一起。”
　　“你傻啊。”伊露森一撇嘴，“你和雄虫谈诚信？这东西最没价值。”

　　伊露森很讨厌雄虫？
　　艾伦一挑眉，不置可否：“难道婚姻就有？”
　　伊露森讪讪耸肩：“反正我讨厌你和殿下的盟约——利益交换、合作共赢？另一种形式的与虎谋皮而已。”
　　“那又怎样？”艾伦嗤笑一声，掩着自己的嘴唇，“您不会这个时候害怕了吧？伊、露、森、中、校。”
　　伊露森顿时扭头看向艾伦，冷冰冰挤出一声笑：“你心里清楚你想做的是什么，你为了什么和他订立盟约。你过意得去就行——为了‘所有同胞的幸福’，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怨？

　　“赌、徒。”

　　伊露森唇齿开合，轻飘飘吐出恶毒的词汇。
　　艾伦仰着头，睫毛轻颤，声音轻轻地、温柔地吐在伊露森的脸上：“您觉得这有什么不同？我的母亲为何而死，我们都清楚——一点小恩小惠，能收买几个雌虫？”
　　“那我们拭目以待。”伊露森摔下一句，憋着气向前走，脸颊涨得通红，“别到时候被‘好心眼’的阁下背后捅了一刀。”
　　“啧。”艾伦舔了舔下唇，“好吧。拭目以待。”

　　伊露森脚步一顿：“行，尽显赌/徒风范，艾伦你好样的，别到时候被捅刀了叫我救你。”
　　艾伦只是抿着嘴笑，淡淡吐出一句：“好了，知道你关心我了。放心好了，不会翻船的。”
　　“克里斯汀当初也跟我母亲说不会翻船。”伊露森的声音在风里被拉长得像抽泣，“她是什么结局呢？”
　　艾伦脸颊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睫毛垂落的阴影与洒在他身上的光把眼睛分割成一块块破碎浮沉的碧浪。
　　他低下头，发出一声叹息，轻柔得几乎和周围吹拂的风融为一体：“我们不正是为了不重蹈覆辙吗？”

　　那双如冰雪般凛冽的碧蓝色眼睛，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睛，自在意识空间一逢后再也不曾到他梦中。
　　他再也没见过他早逝的母亲。

　　“……我们会赢的。”他喃喃，呓语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是说服伊露森，还是说服自己？
　　“会的。”

　　“行。你说会就会。”伊露森没好气地拍他一下，“不过你要是能留在白蔷薇军团，还是先把过阵子的团内军雌联赛赢下来再说吧。”
　　“团内军雌联赛？啊，白蔷薇军团里三个月一场的那个吗？”艾伦皱眉，看了伊露森一眼，“下一场不是等我成年月过完还有两个月吗？”

　　“两个月？”伊露森讥笑一声，“您倒是真对自己有信心。”
　　“怎么？有S级雌虫参赛？”艾伦歪过头，嘴唇一掀，“我总得赢，军部只信任实力。”
　　“错。”伊露森摇摇手指，“贵族出身的军雌只在乎你的家世，你的表现无关紧要。”
　　“但我得有能力。”艾伦昂起头，咬紧牙关，“没实力更活不下去。”

　　“有本事，你就打赢那位皇子。”伊露森皱起眉，眼睫低垂，“阿诺德的姐姐，是S级雌虫，中校。”
　　“姐姐？”艾伦一愣，偏过头，“雌虫不大多都是人类男性拟态？”
　　“您怎么只在意这些！”伊露森咬牙切齿，尖叫，“她是S级！我记得你现在才B+，最多成年月往上跳一级！”

　　“谁说的？”艾伦撇过头，一掀嘴唇，“不过是个S级，谁说我不能是S级了？别忘了，我十四岁就能一个人杀死三头星兽。”
　　“你疯了？”伊露森歪头看向艾伦，“她是皇室雌子，支持虫帝对雌虫亚雌的酷烈手段——有资源支撑，她才能从B级跳到S级，你？前两年还被我们担心营养不良呢，拿什么来越级晋升？”
　　“不重要。”艾伦敲敲自己的大腿，挑眉看向伊露森，眉眼溢出鲜活骄傲的劲，只更多几分淡然，“我觉得我能成功，你赌不赌？”

　　“行啊，只要你别真把自己命给赔进去，我有什么必须拒绝你的理由吗？”伊露森双手揣进衣兜，双眼微眯，嘴角一勾。
　　“——艾伦，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别真把自己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