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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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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相似的声音重叠,艾伦皱起眉,东张西望:“你有听到其他的声音吗?”
“怎么?这会儿就压力大到产生幻觉了?”伊露森一嗤,歪过头,轻眯双眼,“才和我打赌呢,看来这次我要赢了?”
艾伦摇摇头。
从没人和他说过这句话,但那声音又实在像阿诺德,除了更成熟低沉些。
他确信自己没有相熟的成年虫。托特莱是个例外。
艾伦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光脑:“我这次回来,要去见伊利亚.索洛科夫元帅。”
“阿诺德殿下已经说过这件事。”伊露森点头,“元帅听说你来了,高兴得连手里的相框都摔了。”
“怎么会?”艾伦指尖勾着漆黑的发丝,指腹勒得发白,“我不过是在边境区做了我应当做的事儿。”
“少谦虚。”伊露森一拍艾伦的肩膀,“阿诺德殿下没少和元帅夸你。”
“所以元帅也夸我了?”艾伦的眉梢高高挑起,“你知道皇子殿下的夸奖和元帅喜欢我……”
“不等同。”伊露森打断艾伦的话,偏过头,“保持谨慎。”
艾伦一愣,眼里漾出一片笑意:“好。”
*
索洛科夫元帅当然喜欢艾伦。光脑上新闻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更何况阿诺德也总给他写相关的信——以“菲尼克斯.沙利叶”的名号,寄来的信笺写着“给一位‘非常有天赋的雌子’”。
往来不绝,却不能公布于众。
阿诺德回到首都星以后信件言辞闪烁,铺陈靡丽,恨不得一句话都能拐出十八个弯。
第一次收信,艾伦险些把信纸摔在地上。
华美的辞藻下,首都星的境况悄然渗入艾伦的头脑。
伊利亚.索洛科夫是阿诺德在首都星的盟友之一。
艾伦揉了揉太阳穴,那封信被跳动的橘黄火舌轻舔、点燃,显出焦黑的痕迹。那痕迹一点点爬上了信纸,从边缘到中心,靠近火焰的地方是一片焦黑,往远了就是棕褐色,焦黄色……
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艾伦定定地看着那灰烬飘落在桌面,火焰燎到了他的手指,剧痛让他神游天外的灵魂瞬间归位。
轻轻地,他听见自己满含嘲弄的冷笑:“倒确实是把好用的刀。”
*
“艾伦!发什么呆!”一股巨力攥着艾伦的肩膀猛劲儿摇晃,伴随着急促的呼喊。
艾伦回过神,侧过脸,嘴角一勾:“怎么这么着急,伊露森?有什么事吗?”
“你刚刚的表情可吓人了。”伊露森拍拍自己的胸脯,呼吸急促,那双橘金色的眼睛却毫无波澜,凝固一般平静。
“是吗?”艾伦歪过头,睁大双眼,眼中淌出恰到好处的懵懂。
伊露森轻叹一口气,推了艾伦一把。
艾伦一个踉跄,正要回头追问,却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触须登时僵住,艾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双笑眯眯的蓝眼睛映入眼帘。
“你好啊,艾伦。久闻大名。”那蓝眼睛雌虫眼角落着淡淡的细皱纹,眉心烙着深刻的川字纹路,嘴唇很薄,显然已经是壮年中后期——看着就格外严厉。
嗒。
脚后跟靠拢时鞋底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元帅好!”伊露森脆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帅好。”艾伦慢条斯理按下自己的触须,抬手行礼,“久仰大名。”
伊利亚元帅挤出一个声音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又显得生疏。
艾伦才压下的触须顿时又立起来。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妙地睁大些,黑沉沉的瞳孔一片风平浪静。
伊利亚轻咳一声,压住嘴角,伸出手:“不必拘礼,艾伦。你是克里斯汀的孩子,可以和阿斯卓穆一样叫我舅舅。”
艾伦灵活地躲开了伊利亚的手,一屈膝,微微俯身,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双眼:“谢谢您的好意,不过……阿斯是您的学生,叫您‘舅舅’自然显得亲近。”
他飞快地一抬眼,溢出晶莹的泪光,但只一瞬,仿佛自知失态,又低下头。
“而我……我是个被家族抛弃的雌子,在星网上声名狼藉的家伙,配不上‘索洛科夫’的姓氏,也不想再冠着‘弗朗斯伯爵之子’的名号。”艾伦眼角余光偷偷瞥着伊利亚的脸色,伊利亚嘴唇紧抿,眉头舒展。
艾伦微微松开手,声音仍旧平稳:“您只需要把我当成‘艾伦’就可以了。”
他抬起眼,轻轻一眨,适时流露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活泼。
不用太聪明,太聪明的雌虫总被忌惮。
更何况伊利亚是军部的元帅,慈不掌兵——谁知道他这副模样是表演,还是真心?
“您既然知道……”艾伦又一垂眼,窗外挤进来的阳光滑过脸颊,半边脸浸泡在黑暗里,长睫轻颤,嘴唇发抖,“我父亲曾经想把我送给其他雄虫贵族谋取权力和利益,那之后,我我就多年不在中央区待了,与那些雄虫贵族也早没了联系,您只管当我是个普通的平民雌虫就是——
“若您有需要,我自会为您赴汤蹈火。”
沉默。
心脏怦怦在胸腔中跳得更凶猛。
伊利亚大笑三声,用力拍拍艾伦的背,几乎把艾伦拍得一踉跄倒在地上:“好小伙子,真跟殿下说的一样!放松些,这里是军部,我的地盘!他们想动你,还得看我的脸色!”
提在嗓子眼里的心一下子落回到胸腔里,心跳慢慢变得平稳有力,身体也渐渐变暖了些,手指开始有了知觉。
艾伦恭敬而温顺地垂下头,原先冷淡的嗓音里有意添上几分信任依恋的语气:“谢谢您,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殿下说你快要到成年月了。”伊利亚的目光终于落伊露森身上,这雌虫缩在门口,有意降低了存在感,“又碰巧,今天轮休轮到林中校,我就不送你了。他会带你去基地的。”
“好的,谢谢元帅。”艾伦的声音刻意放轻放柔,“我先告退了。”
他站直身体,低着头后退,规规矩矩地退到背抵上门,才转头看伊露森:“中校,我们走吧。”
伊露森一瞬睁大了眼睛,脚跟一并,拔高声音:“是,元帅!我这就带他过去!”
艾伦侧过身,让出门把手。
伊露森嗔怪地瞅了他一眼,没作声,压下门把手。
“嘎吱——”
伊露森推开门 ,嘴唇贴着艾伦的耳朵:“你变态发育时要用的药殿下已经给你备好了。——刚才,见元帅前,我给他发了个消息,说你要冲击S级。他说……”
“‘我准备的就是冲击S级的。’”
*
“阿诺德殿下,艾伦·弗朗斯这人真的可信?”伊利亚盯着光脑投影上的红发雄虫,压低了声音,“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像菲尔德公爵家的那个雌侍……”
“那个叛徒?格罗狄小姐?”阿诺德微微抬了抬眉,瞳孔微微收缩,翠绿眼眸中流出几分兴味盎然,“我告诉过您,艾伦是很有野心的虫——有野心的虫总是会有所相似。
“艾伦的母亲是您已逝的妹妹克里斯汀少将。据我所知,他又对他早逝的母亲推崇备至。”阿诺德说话的时候比早些年要斯文一点,声音有点轻,像风,“这已经足够证明他可以信任。”
“更何况,他以前差点被弗朗斯伯爵当成商品卖掉,对雌虫的恶劣处境远比你我更清楚。他在边境区生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混乱和肮脏也远胜你我,为什么不能信他?”
“只要能达到我们的目标,任何虫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阿诺德掩着嘴笑了起来,“您该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不指望他绝对忠诚于这份事业,只要他确实能够做到他说的,‘永远不辅佐任何一只雄虫’,他就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我似乎明白您为什么看中他了。”伊利亚也笑起来,手指卷起垂在耳边的淡金色碎发上,“那我拭目以待。”
*
艾伦略略落后伊露森两步,远远地看见了“军部雌虫成年月发育专用基地”的牌子。
烫金字迹,门前虫来虫往。
“您好。”伊露森一马当先推开基地的大门,直愣愣盯着前台的雌虫,“为新来的军雌办理成年月发育手续,使用人是艾伦.弗朗斯。”
雌虫低头敲了几下键盘——这种先进的地方偏偏信息系统老旧。
艾伦趁机四处张望,来往的雌虫多穿陈旧的便衣,少有穿着华贵的雌虫。
紧接着,一声张扬的笑从门口传来,穿金戴银的雌虫推开大门,三步并两步跨到艾伦面前:“哟,瞧瞧这是谁?”
拔高的声音引来其他雌虫的关注,艾伦紧紧地攥着拳。
雌虫的面容陌生,艾伦后退一步,仰起头,微微皱眉:“您是……”
“哈!”他身后的雌虫侍从哄笑一片,“艾伦.弗朗斯!去边境区几年,真成无知的土包子啦?”
“您现在,看起来像是攀了高枝。”雌虫伸手要抓艾伦的下巴,艾伦灵活地一扭身避开。
他抬起头,一双眼清凌凌盯着雌虫的眼:“这里是军部的发育基地,不论您是谁,请您自重!”
“哈?”雌虫挑眉,张大了嘴,转头和身后雌虫嘀咕,“瞧瞧这小家伙,现在还敢抬出军部来威胁我了?!”
艾伦飞快退后两步,压低声音:“他是谁?”
“诺克特恩侯爵的雌子。”伊露森声音紧绷,“您要小心。”
伊戈提安.诺克特恩。
艾伦紧紧地攥着拳:“您找我做什么?”
伊戈提安不怀好意地盯着艾伦的眼睛:“你说呢?克里斯汀留下的小杂种!”
“克里斯汀?”
“那个贪污军饷的……”
四面八方射来充满恶意的视线,艾伦昂首挺胸回望伊戈提安:“您的雄父就是这样教导您贵族礼仪的?”
艾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上前一步,两个雌虫几乎脸贴着脸:“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劝您趁早熄了心思。”
“你!”伊戈提安瞪大眼睛,扭头冲身后的雌虫嚷嚷,“还不赶紧给我狠狠地打!”
艾伦脚下一错,滑开雌虫的拳头,紧接着闪电般伸手一掐一拧。
“咔嚓!”
“啊!”涌来的雌虫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尖叫,“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艾伦轻描淡写地睨他一眼,“您都敢来闹军部的基地了,还要我对您怎么……彬彬有礼吗?”
“诸位。”伊露森从前台转过身,“不知您几位为何突然对弗朗斯上尉如此不满,以至于当众发难,但,容我提醒您——
“他是阿诺德殿下的贵客。”
伊戈提安瞪大眼睛,指着艾伦,手指发抖:“你、你居然——哈哈哈,果然是那个雌虫留下的贱种!连选择的靠山都这么——啊!”
一道鲜红的掌痕浮现在伊戈提安的脸颊上,艾伦上前拎着伊戈提安的衣领:“您再敢对阿诺德殿下不敬……
“可就不止一记耳光了。”
*
“哪儿是为了阿诺德殿下。”伊露森走在艾伦身边,取笑,“分明是知道这时候不能公然为了您的母亲出头。”
“嗯。”艾伦点头,“不过,我和这位殿下是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吗?他好像很照顾我。”
“我不知道。”伊露森摊开手,声音轻快,“他不会把这些事告诉我,不过——”
伊露森转过头,那双橘金色的眼睛盯着艾伦的脸,仔细打量他的面孔。
“什么?”艾伦抓了抓头发,“有什么其他的事?”
“他的母亲,现在的沙利叶虫后在军中曾经有一位非常亲密的朋友。”伊露森脚步一顿,声音平静,“那位朋友的名字是克里斯汀。”
温柔的手掌和轻柔悠扬的童谣仿佛又一次停留在艾伦的耳边,早已远去的温馨岁月猝不及防被一句言语挑起。
艾伦低下头,鼻子一酸,只得深深吸一口气,压下泪意:“我明白了。……我进隔离室了,为我祝福就好——我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