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一（白话文）》杜百川

5、瞳人语

　　第一幕：轻薄招祸
　　万历二十三年清明，长安才子方栋骑着青骢马，在灞桥边闲逛。这方公子生得面如冠玉，偏生最爱寻花问柳，见着美貌女子必要尾随一番，因此得了个"花蝴蝶"的诨名。
　　忽见官道上驶来辆朱漆小驷车，八幅湘妃竹帘半卷，露出车内一角茜素罗裙。方栋眼睛一亮，策马凑近。驾车的青衣婢女横眉竖目："公子自重！"他却涎着脸道："小生不过赏玩春色，姑娘何必动怒？"
　　话音未落，车内传来银铃般的轻笑："绿翘，且由他跟着。"方栋听得心头酥软，愈发鞍前马后地献殷勤。转过桃林时，车帘突然完全卷起，露出位二八丽人，黛眉如画，眼波流转间竟有星光闪烁。
　　"仙子临凡！"方栋看得痴了，连马缰绳都忘了拽。丽人忽命婢女："取些土来。"绿翘应了，从车辕下掬起一捧黄土，劈头盖脸撒来。方栋闭眼躲闪，再睁眼时，车马已消失在晨雾中。
　　第二幕：目疾缠身
　　当晚方栋眼睛红肿如桃，次日竟长出层白翳。遍请长安名医，都说这是"飞尘入睛"，开的药却毫无效果。三个月后，双睛蒙眬如隔纱，连砚台都辨不清。
　　"我这双眼睛，原是看美人的！"方栋摔了青瓷笔洗，墨汁溅在《南华经》上。妻子李氏含泪劝道："官人何不去慈恩寺抄经祈福？"
　　从此方栋每日在佛堂抄写《光明经》。起初烦躁得撕了三张宣纸，后来渐觉心平气和。某日抄至"眼耳鼻舌身意"，忽闻耳畔有蚊蚋细语："这字写得比螃蟹爬还难看！"
　　第三幕：瞳人初现
　　中秋夜，方栋对着月亮叹气："若能重见光明，便是折寿十年也愿意。"左目突然传来痒痒的感觉，有个米粒大的小人从睫毛间探出脑袋："蠢材！折寿有何用？"
　　方栋吓得打翻烛台，待镇定下来，发现左右瞳孔里各住着个小仙人。左瞳的穿青袍，右瞳的着白衣，不过指甲盖大小，正坐在眼白上对弈。
　　"这呆子醒了。"青袍仙人挥挥手，方栋顿觉视野开阔些。白衣仙人却道："莫要理他，咱们去看珍珠兰。"说罢化作两道流光，从鼻孔钻了出去。
　　方栋忙喊妻子："快去看兰花！"李氏到后花园一看，最心爱的珍珠兰果然枝叶枯萎。再回屋时，见丈夫正对着空气说话："二位小仙，可要喝茶？"
　　第四幕：重瞳现世
　　冬至那日，方栋忽觉右眼剧痛，像是有把小锤子在敲。待疼痛过去，睁眼竟看见窗棂上的冰花！虽然视野只有铜钱大小，却比从前清晰十倍。
　　"这是我等开辟的新通道。"青袍仙人现身在书案上，"我乃目神离朱，那是耳神郁仪。你轻薄仙子，本该瞎眼一世，念你悔过，特赐重瞳。"
　　方栋对着铜镜细看，右目竟有两个瞳仁，大的套着小的，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再看左目，白翳虽在，却能隐约视物了。
　　从此方栋闭门读书，再不涉足风月场所。三年后高中进士，在吏部任职时，总爱说："我这双眼睛，原是要看圣贤书的。"而长安老人们都说，灞桥的桃花，比方公子失明前开得更艳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才子方栋，才名在外，却生性轻佻，不讲礼仪。清明前一天，他在郊外闲逛，偶遇一辆装饰华丽的小车，车旁有几个青衣婢女随行。其中一个婢女骑着小马，容貌绝美。方栋忍不住靠近窥视，发现车内坐着一位二八女郎，艳丽非凡，生平罕见。他被迷得神魂颠倒，一路追随数里。女郎察觉后，让婢女放下车帘，并怒声斥责他，还抓起路上的尘土扬向他。方栋眼睛被迷，回家后眼睛不适，很快长出小翳，越来越严重，右目甚至长成旋螺状，百般医治都无效。

他懊悔烦闷，开始反思自己。听闻《光明经》能消灾解难，便请人教授诵读。起初他满心烦躁，后来渐渐平静。一天，他忽然听到左目中有像苍蝇叫一样的细微声音在说话，右目也有声音回应，接着感觉有东西从鼻孔进出。小声音还提及园中的珍珠兰枯萎，他询问妻子后得到证实。后来，他发现有小人从自己鼻内钻出，身形极小，出去后又回来，像蜂蚁回巢。

又过了几天，左目声音说走鼻道迂回不便，想自己开门。右目回应说眼眶壁太厚。左目表示尝试开辟，若成功就一起出去。随后，方栋感觉左眶内像被抓裂，睁开眼竟能看见东西了。妻子查看后，发现他的脂膜破了个小窍，黑睛闪烁。过了一夜，障膜全消，细看竟是重瞳，只是右目旋螺依旧，原来是两瞳人合居一眶。此后，方栋虽瞎了一只眼，却比双目健全时看得更清楚。他也因此更加自律，在乡里被称赞品德高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