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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白 待天色既白 ...

  •   “我来帮你吧,姐姐。”一双核桃一样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季了意。是一个比季了意矮了半个头的小男孩。

      注意到女孩狐疑的目光,他连忙解释道:“我不要钱,也不要干粮,我只是想帮忙。”他如今已是孤身一人,自觉与拖着同伴尸体的季了意同命相连,便前来帮忙。

      此时季了意已经气喘吁吁,她抬手抹了把汗,两手叉腰把气喘匀后,给对方让出一个抓握处:“那就来吧。”

      二人都挽起袖子,合力拖着一动不动的易知解。拖到人群很远的地方时,季了意一边吃力地拖着,一边问道:“你有亲人吗?”这么大的孩子在饥荒中一个人是很难活到现在的。
      男孩本就红肿的眼睛当即又落下眼泪:“本来是有的……但我听他们说,哥哥今天上午被抓走了,就、就没有了。”

      季了意脑海中闪过捕鱼的男青年。他说他的弟弟要饿死了,看来这男孩福大命大,刚好撑到官府的救济。

      男孩人也老实,一边啪塔啪塔掉着眼泪,一边又努力拖着易知解的“尸体”,使劲的模样咬牙切齿的,季了意从中品出一些滑稽可爱来。

      季了意只顾着看别人,却忘了自己的形象也是十成十的可怜狼狈。她刚刚演的那出戏不可谓不精彩——眼睛的红肿状况比男孩还要夸张;手上的伤口虽说经过简单的处理却仍然显得狰狞异常;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更是糊满了血泪。

      “其实刚刚我都看到了……”男孩小心地瞥了一眼季了意,欲言又止。
      季了意心下一惊。他的性别年龄都符合官府的筛查标准,所以他刚刚被押走排查过,那么他就有可能知道官府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
      如果他当初看到了易知解的样貌,那他会不会已经上报官兵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可要独自跑路了。

      “你要节哀顺变,我爹娘死时我也很难接受……现在我哥哥生死未卜,我也许还有亲人存活在世上,你的姐姐却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一年会有这么多坏事发生?”他声音颤抖起来。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从这年的秋天开始,大家都开始饿肚子。认识的人一个个死去,他们的皮肤不再柔软而富有弹性,颜色变得暗沉,温度变得冰冷,气息变得腐臭。

      他不知道下一个离开自己的又会是谁,也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到来。他再也不想看到死亡了。

      季了意却没注意到他的情绪波动。她只是松了口气:原来他只看到了演戏的部分。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们都很安静,没有人有力气开口说话。
      倾斜的日光在树叶的缝隙间穿梭,三个少年终于停在了熄灭的篝火旁,旁边的地上还有碎鱼骨。

      季了意松开易知解的衣服,拍拍手坐在横陈的树干上:“起来吧,‘姐姐’。”
      易知解坐起来,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还没干透,脸上留着泪痕,对胡即白扯出一个惭愧的笑。

      “你居然没死。”他眨巴着他的大眼睛,眼里冒出了泪光。
      “小兄弟,这遭是我们对不住你了,实在是情况特殊……总之我们不是有意骗你的。”易知解赶忙开口解释。

      可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动道:“真是……太好了!”紧接着,他的泪水缓缓滑落脸颊。
      这下轮到季易二人摸不着头脑了。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他太害怕死亡的阴影了,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是生命的惊喜。
      比起有人死去,被欺骗要更容易接受。他一下子扑在了易知解身上,易知解手忙脚乱地招架,季了意则在一旁抱臂观察。

      经过易知解的解释,男孩明白了二人演这出戏的原因。

      “我们不确定他们要找的人是不是他。你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人吗?”季了意问道。
      “他们手中拿着一幅画像,我当时看得不仔细,不过现在……”他仔细端详着易知解的脸,“我确定了,他们就是要找这个哥哥。”

      男孩从衣服里拿出两个小孩拳头大的窝窝,递给两人:“今天领粥的时候,有个官兵叔叔偷偷塞给我好些干粮,让我别给别人看见了。”
      “我们这几天不会再饿着了。”他认真地说,“我以后会报答他的。我留心听来了他的名字,听见别人喊他刘衮。”

      刘衮,是那名高个子官兵。
      世界总是这样,当我们即将彻底对它失望,它就偏给我们看到人间温情。

      三个小小只并肩躺在地上,眼前是如洗夜空,背后是更深露重的林地。
      “我叫胡既白,爹娘叫我板板。”

      “我叫季了意,他是易知解。”季了意闭着眼,“坦白说,我不建议你和我们结伙,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至少在这几天不能领粥,也不能住营帐。我也不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胡既白垂眸思索片刻,很快抬起头对季了意说: “姐姐,我想好了,我想和你们一起。”他澄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可以去领粥,回来和知解哥哥分。我人小,吃得不多。”

      “了意,既然板板想留下,就让他留下吧,反正我们三个目前都无处可去了。”易知解动了恻隐之心。

      季了意没去回应易知解的话,掀开眼皮,看着男孩波澜的瞳孔。说实话,她不觉得胡既白会让她省心,不过对方出什么问题都不关她的事就是了。

      季了意平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那我可以留下了吗,姐姐?”胡既白隐隐把季了意当做了他们这群小羊羔中的领头羊。他需要也最想要获得她的认可。
      “嗯。”季了意发出一声鼻音。

      “欢迎你加入我们,板板。”易知解善意的声音在胡既白右耳响起,与此同时他的右肩也被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以示鼓励。
      “谢谢你们,小意姐姐、知解哥哥。”他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

      最小的胡既白躺在中间,感受着身旁二人带来的温度。他清晨变得孤身一人,却在日暮又有了朋友。他在伙伴们的包围下安心地陷入沉眠,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他今天真是太累了。

      季了意枕着胳膊开口:“今天把你说得死状奇惨,你怎么没生气?”她知道有很多人会忌讳生死之事。
      快睡着的易知解脑浆运动了一下,思考失败:“啊?”
      季了意转过头看着易知解的方向。
      易知解意识到,她居然是认真的。

      等易知解反刍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就抱起身下的草席,走到季了意身边躺下,斟酌着开口:“我不会生气,我没有理由生你的气,了意。”
      他望着满天的星星,把声音放轻,“就算是一个陌生人、带着恶意这样说我,也与我无关,因为他这样说并不会让我真的死状奇惨,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而你,了意,你是带着善意的。你是在救我。”他转头望进她平静的双眸,“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你救了我,了意。你真的很勇敢。”

      季了意安静地听着。原来这也不是一件大事,那当初陆丰田又是为什么用烧火钳狠狠抽在她的身上呢?就是那些殷红的印子让她终于记住了世俗的忌讳。

      在漫长的对视中,易知解先移开了目光。季了意的那双眼睛过于纯然,说话的人倒觉得不自在起来。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易知解小心地抓起季了意的左手,轻轻解开包裹伤口的布条,凭借跳动的火光细细观察。
      “嗯……你的恢复力很强,可能是中午吃了肉的缘故。但还是不能大意,不能沾水,不要用力抓握,有需要做的事叫我帮忙。”
      易知解的呼吸喷洒在季了意裸露的手掌上,她的无名指不自在地颤动了一下。

      “明天我再重新给你上药。你三天两头受伤,我的存货都要消耗完了。”易知解叹一口气,重新把布条包裹上,打了个松紧适中、便于活动的结。
      “你会做很多事。”季了意说。

      易知解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小时候淘气,经常受伤,我娘有一次帮我处理伤口烦了,就教了我这些处理外伤的办法,说以后再受伤就不管我了,让我自己来处理。做草鞋是我看街边的小贩做,过程记了个七七八八。”

      “好啦,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等天亮了再问我。”易知解小声说着,伸手盖住女孩探索的眼。
      待天色既白,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二天,天还未亮,季了意就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旁熟睡的一大一小,转身就向护城河的方向走去。
      她一路走,太阳一路升起。

      正当她在河边蹲下打水时,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几乎是瞬间就要站起来攻击对方,不料却被握住右手压在后背,站立不得。

      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面罩下发出:“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已经发现和你同行的那个少男来历非同一般。”
      听到男子提及易知解的事,她的左手下意识握紧腰间锋利的铁皮。

      “你不用这么警惕,我不是来害他的。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我需要你帮我点忙。”
      “找人帮忙就是这样找的吗?”

      男子松开手,接着说:“易知解的家族在京城,距离这里有百里之远,可他家的世交,却有一位年轻后辈,领了钦差之名,正在附近的甘苄县救济灾民。”他从衣襟里抽出一张画像递给对面的女孩儿。
      “这是我亲自所画。”

      季了意展开画像,即刻两眼一黑。这画像似乎是被随意折了塞进衣服里,上面的褶皱颇多,即使与拭秽纸相比也不遑多让。更别说此人的面部五官更是抽象:

      一颗倒三角的头立在画纸中央、两条细眉斜斜吊在额头、一双弯弯的眼顶着简陋的双眼皮、锋利的鼻子形成锐角。你问嘴巴在哪儿?可能消失在这位天才画师的记忆中了。
      虽说有些抽象,但好在特点突出:画中人的鼻子上有颗明显的痣。

      天才画师本人接着介绍道:“此人名叫张俭,为官清廉公正,近日来深得皇帝信赖。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会在今日午后出发,来埔新城,你只需把你的小伙伴带到他面前,借此和他们一起回京。”

      “为什么?”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多问。”男子把画像从季了意手中抽回来,随意地揣回衣襟。
      “那就一切免谈。”季了意转身要走,却被成年男子抓住了左手手腕。她一下子竖起了全身的汗毛,右手捏紧铁片,借着男子的力道回身朝着他手腕猛割。黑衣男子轻易就闪躲开,快速松手,用另一只手捏紧了季了意握着刀片的右手。

      “啪嗒。”刀片落地,金属清脆的声音响起。
      愤怒充斥了季了意的心,她不顾右手被大力攥紧的生疼和眼里冒出的生理性泪花,竟借着男子的紧攥飞身而起!她听着自己的手指错位的声音,猛地踹在了男子的胸膛!

      两人被这极具爆发力的猛踹分开,男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季了意则向后翻滚倒地,顺便捡起了落地的刀片。

      季了意迅速起身回看,随时保持战斗状态,即使手指错位的疼痛让她咬牙切齿。
      此时黑衣男子早已站稳,“嗤——真是小看你了啊……”男子因为嗤笑露出了一侧的尖牙,看向季了意的眼神里除了意外还有欣赏。

      “你难道,不想杀了路丰田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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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审签修文,更新不多,修文为主,我对不起看文的家人们>人<这段时间之后会努力日更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