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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命 “也可能是 ...

  •   季了意一边烤鱼,一边观察绷着脸的易知解。
      他不知什么时候拾了一把稻草,一声不吭地用石头反复压滚,动作算不上温柔。

      “生气了吗?”季了意想不通,“不是他自己说不去的?”她干脆不想了,专注控制火候。烤鱼的香气渐渐扩散开来。

      “咕——”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季了意循声望去,只看到了僵硬的后背和一双通红的耳朵。
      “马上就好了,别急。”季了意不紧不慢地把鱼翻了个面儿。她是乐意养这么个乐于助人的公子哥的。
      “我不吃。”易知解波澜不惊地继续压稻草,但那双耳朵不负众望地又红了一个度。
      “哦。”

      半晌,易知解注意到身后没了声音,就转过身去看,却见她单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这边,另一只手拿着烤好的半条鱼。
      看到他回头的那刻,季了意绽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你会后悔,”她递出手里焦焦脆脆的烤鱼,“过了这村儿可再没这店儿了。”

      片刻后,两人排排坐在横陈的树干上享受着胜利的果实。此鱼没有盐巴和香料,却由内而外透着焦香,对逃难的两人来说简直是玉盘珍馐,饶是平时千尊万贵的易知解也连着鱼头一起嘎嘣啃了。

      带着晚秋寒气的风吹着季了意凌乱的发丝,发梢搔动了易知解放在树干上的手指。

      “了意……”易知解吃完鱼,用袖子擦擦嘴,犹豫着开口。
      “嗯?”
      “我不是故意和你生气……我就是被吓到了。”

      季了意耳朵动了动,却好似认真啃着鱼尾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抢鱼,你怕什么?怕我不给你吃吗?”
      易知解蜷缩回了被对方头发纠缠着的手指:“我怕你挨打,怕你死。”

      他盯着季了意睫毛阴影下的眼睛:“虽然烤鱼很好吃,但当时外围的情况混乱到我挤都挤不进去,更别说包围圈中的你,没有受伤已是万幸。这次只是丢了一只草鞋,那下次呢?你下次还能保证自己不会出事吗,了意?”

      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神,她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迷茫。
      能确保自己不出事吗?季了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曾赋予她一丁点价值,她的整个生命被她或被动或主动地摆上了赌桌,用以换取想要的东西。
      她的身体和生命在天平上永远赢不过她的欲望。好似不论这件东西再贱,都贱不过她的命。

      此时正当中午,气温回升,风也渐渐小了。易知解没得到对方的回复,也不着急,只是起身接着做自己的事。
      季了意则从衣襟里掏出被麻布包裹的铁片,在旁边光滑的石头上磨。阳光在磨刀石上寸寸倾斜,铁片逐渐被磨成了尖锐的形状。

      “了意。”易知解背着手走到季了意近旁,他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季了意在阴影里抬头,望着逆光站立的易知解。
      “刚做的草鞋,送给你。”

      日光耀眼,季了意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好像在笑。
      “做的时候有点赶时间,稻草压得不是很好,可能会硬。”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厚度也不太够,但有总比没有好嘛。”

      季了意接过那只鞋。确实薄,但物资这么匮乏的时候能找来这些稻草已经很不容易了。手工也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反复拆开重编的痕迹。真是难为他养尊处优的双手编出一只像样的草鞋了。

      “快试试看,我第一次做草鞋,不合适的话我再改一下。”易知解顺势坐在她身边,等着她穿鞋。
      “你干嘛给我做鞋?”
      “你不也给我吃鱼了吗?”易知解眨巴眨巴眼睛,偏头看着她。

      季了意于是穿上草鞋走了两步。有点宽大,但能穿,她之后可以自己改。
      “很合适。”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
      她不出所料地在易知解脸上看到了开心的神色。

      其实季了意并不能在这件事上完成逻辑自洽。他给她分粮食、治伤,所以她给他分鱼。
      而现在他又给了她一只草鞋,这一举动在她看来是价值不对等的,是奇怪和多余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方能图自己什么。

      “算了,就当哄着这小公子了。”季了意随意想着,熄灭了火堆,收拾了包袱和铁片。
      “回去吧,官府应该要有动静了。”她对坐在树干上的易知解伸出手。
      *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与地面的摩擦声惊动了周围的流民。如一潭死水遇见倾盆大雨那般,人群霎时间沸腾起来,开始往开口处涌动。

      冲在最前的青壮年顺利进了城门,后面的人也推搡着往城门里进。
      正在这时,城门处的人群发出连成片的惊呼,又开始疯狂往城外退,他们的身后是一地的鲜血。
      是冲在最前的青壮年男子胸膛被窄刀捅了个对穿。

      “死人啦!官兵杀人啦——”另一往外跑的蓬头垢面的女子惊恐地呼喊。
      下一秒,她的小腹冒出了闪亮的刀尖,尖锐的金属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她还未来得及低头查看,就被身后的官兵用脚抵着后腰抽出窄刀。
      “噗通”一声,女子栽倒在地,血流如注。

      “奔跑疾呼,扰乱民心者——斩立决!”为首的官兵举起手中染血的刀,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有些胆小的人已然软倒在地,虚弱的人更是直接晕死过去。
      “呵,愚民罢了。”此官兵悠哉地擦刀,把刀收入鞘中。

      “欺人太甚!”易知解从死死咬着的齿关中挤出这四个字,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场景,气得发抖,“朝廷派他们来是来救命的,不是来害命的!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季了意则定定看着杀人的官兵,从上方照射下来的阳光穿不透她鸦黑的睫毛,在眼下留出一片深色的阴影。
      “真该死。”她的舌尖碾在了上牙膛,无声地记下来这张凶恶的脸。

      两排官兵鱼贯而出,队伍行进到中间时,一个轿辇摇摇晃晃被抬出来。轿辇旁的官兵朝里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弯着腰从窗口处双手接过一张画像。

      一拨官兵开始搭粥棚、设营帐,另一拨则将所有未及束发之年的童男押到一起,与画像上的人进行比对。
      “了意!”易知解见况,慌忙从包袱里翻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快速说,“此物可换白银数千两,低于千两就别当。若是遇到难处,凭它到京城安平侯府报我的名字,找不到我就求求府上的老太君,她心肠软,必会帮你。”安平侯是他的父亲,近两年在西线打仗,家里有老太君留守。

      易知解不知道自己要被押到哪里去,可能会被侯府找回,也可能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倘若是前者,那这玉佩在季了意身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倘若是后者……应该也就没有机会再使用这枚玉佩了。于是他选择把玉佩留给季了意。

      季了意把玉佩推回去,正色道:“他们是来认你回府吗?”
      “不知道,看不出来。也可能是仇家来寻仇。”易知解冷汗直流,注意着官兵的动静。

      眼看官兵越来越近,季了意一个扫堂腿把易知解放倒,把身边破烂的草席片子往他脸上一盖,俯身趴在他耳边说:“装死。”
      话音刚落,易知解就感觉到胸膛上湿润了起来。

      “姐!你怎么就这样扔下我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姐姐——”她喊得声嘶力竭。
      “小丫头,这是你姐姐?”一个官兵被吸引过来,扬扬下巴问道。
      季了意一边啜泣一边抹着眼泪:“是、是我姐。”她一把扑过来抱住官兵小腿,“求求官爷,给我们一张完整的草席吧,我不能让她、衣不蔽体,就这么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满是涕泪的脏污小脸。

      “你姐姐还挺高哇?多大了?”官兵狐疑地问。
      “十、十九了……”
      另一个官兵走过来:“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他看了眼平躺的易知解,伸手就要去揭开草席。

      季了意见状一把抱住他的两条大腿,疾速说:“各位官爷行行好!姐姐生前就面容丑陋,死后尸首更是被旁人割肉饱腹,鲜血淋漓可怖异常,求您给姐姐最后一点体面吧!”
      她在二人的视觉盲区撕咬自己的手掌,扯出大大的伤口,将满手的鲜血和涕泪往官兵衣裤上抹。
      那名官兵一脚踹开季了意,拍打自己身上的脏污。
      “行了行了,反正是女娃,掀开草席还不够晦气的,我们走。”第一个官兵扯着后来的官兵走了。

      季了意见他们走远,一边掉眼泪一边趴在易知解耳边悄声道:“我一会儿悄悄把你转移到人少的地方,期间你得一直装死。”
      她的心跳如鼓,手心满是冷汗,生怕官兵回头发现破绽。

      易知解连喘气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动弹。冷汗湿润了他的眉发,痒痒的。

      季了意开始拖动易知解。十三岁的少女体格并不高大,力量却不弱小。她抓着“死者”肩膀处的衣服,一步步把他往北郊树林里拖。

      日头西斜,暮光均匀地铺在季了意绷紧的肌肉和晶莹的汗珠。

      正在此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城门的方向跑来:“姐姐,我来帮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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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审签修文,更新不多,修文为主,我对不起看文的家人们>人<这段时间之后会努力日更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