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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师之死·鸿沟(终) 幼鸟离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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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筱云,经比对,死者曾庆祥家中含有□□的蜂蜜罐上的指纹,与你的大拇指和食指指纹完全一致,达成同一认定。并且,死者家中的鞋印也确认为你所留。”
郝昕的双目如炬,盯着坐在审讯椅上垂眸不语的嫌疑人。
“你是否承认,在蜂蜜罐中投毒的行为?”郝昕继续问道。
审讯室内的灯光照得华筱云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她始终不回一言,表情毫无波澜。
“要知道,凭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你就算不认罪,也足够把你移交到检察机关审判刑!”武志明起身,走到华筱云的面前。
“华筱云,你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投毒吗?”郝昕放低声音,语调温和。
很难想象面前看起来这位老实本分的女人,会是一起投毒致死案的嫌疑人。
华筱云依然沉默以对。
“你要想一想你的女儿,她在你的母亲那里,你就不担心她过得好不好吗?”郝昕质问道。
郝昕捕捉到了,华筱云的眼神出现的那一丝细微波动。
两天前,冯钺让三组人员盯梢华筱云,跟踪到了其住处。
昨天上午10点,在成色较新、鉴定条件较好的一元纸币上检测出了华筱云的指纹,并比对成功。
昨天傍晚,郝昕和武志明伪装成天然气公司的检修人员,敲开了华筱云的出租屋。
进屋后,他们有意放低了声响,因为华筱云六岁的的女儿,正坐在老旧的沙发上乖巧地看《粉红猪猪》。
看到他们,非常有礼貌地站起身,问好:“叔叔们好。”嗓音软软的,脸蛋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
“小朋友看电视啊,真乖真乖。”
“小朋友,你也好,你也好。”
打完招呼,进到厨房,武志明守在门口,一面假装寻找天然气管道,一面观察客厅的小女孩,以免她注意到动静。
郝昕则开门见山,亮出了警官证,用刻意压低的嗓音说道:“华筱云,我们是渝州市公安局的,查到你与曾庆祥被毒杀一案有关联,需要请你到局里去问话”
华筱云本就发白的面色猛然变得更白,却像是早有预料般,“那就麻烦你们把庄眉送到她外婆家了。”
抓捕行动顺利进行,审讯工作却毫无进展。
华筱云,在其母林桂芬与曾庆祥再婚后,改名为曾筱云。
1993年,初中二年级的某个周五,她离校后再未归家。
半个月前,带着女儿,回到渝州市。
“你想过你的犯罪行为,对小孩子会产生什么影响吗?”武志明乘胜追击。
“老实交待你为什么作案,怎么做的案,还能争取宽大处理。”郝昕好心劝导。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外,冯钺看着拒不交待的嫌疑人,显出沉思的神情。
这起案件绝对藏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杜柏宇端着两杯水进来,递给了他一杯,“还搁这沉默是金呢,看来这华筱云是要抵抗到底了。”
“冯队,你说,为啥华筱云的妈话那么多,而华筱云一句都不说,相差得可真远。”
正说着,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冯队,嫌疑人华筱云的母亲申请与她会见。”
冯钺嗯了一声,凝眉思忖片刻,同意了。
才一推开会见室的门,一道嗓音便嚎开了,“你说你,养你有什么用?”
林桂芬快步坐下,隔着铁栏,嘴巴像个弹药连射的机关枪:
“好好的年纪轻轻随便地就跟个男人结婚,生了娃,彩礼都没要来一分,咋这么犯贱!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你妈我,一回来就丢个女娃儿给我养!”
“我把你养这么大,还不够吗?大的是来讨债的,小的也是!”
郝昕扫了一眼嫌疑人的母亲,多年不见的女儿深陷牢狱,连一句表面上关心的话都不说,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指责。
这能让嫌疑人放下心防,交待案情吗?
“好好说话!”郝昕看了眼面如死水的华筱云,语调稍厉。
“嗯嗯,警官,我这不是太担心她了嘛。”林桂芬敛了敛脸色。
华筱云抬眸,一缕春日的阳光从高高的小窗上斜照进来,照进她的眼眸,却是一片入骨的冰凉。
1993年,曾筱云就读永风县初级中学二年级,一周有五天寄宿在学校。
周六,她回到家,和母亲一同外出去菜市场买菜,偶然遇到了班主任。
班主任对她母亲说:“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曾筱云就住在离学校这么近的地方啊。但是她基本都待在学校不回家,宿舍里周末都只有她一个女同学,还是很不安全的。”
“我还以为她住的很远呐。”班主任看了眼气质阴沉,没有同龄人活泼劲儿的女学生,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曾筱云同学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就是和班上同学的交往太少,家长还是要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
“哎呀,这女孩子就是不讨喜,性格奇怪得很。”
林桂芬瞪了眼没有露出个笑模样的曾筱云,用力拍打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对老师热情点。”
和班主任短暂地交谈了几句,提着菜,母女俩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以后还是要多回家,你这样让我好没得面子,又不是没得家。”
回到所谓的家,母女相对,曾筱云沉默地摘着豆角。
林桂芬喋喋不休:“性格要大方,不要古古怪怪的,上次遇见你堂哥也不打招呼。成绩要好一点,讨你们老师喜欢一点,这样我才有面子……”
彼时的曾筱云14岁,她只感觉一股淤积的情绪在心底化不开,散不来。
撕掉的豆筋被扔进垃圾桶里,一根又一根。
她说,“我不喜欢回家。”声音很小。
但林桂芬听到了,她的怒火来得猛烈又猝然,“你不喜欢回家!那你喜欢要钱不?哪次你回家不是为了要钱,不是要钱你会回家吗?”
“你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还来个不喜欢回家!你这个性格,难怪今天老师那么说你,每天死气沉沉的。要是你是个男娃儿,你的亲生老汉也不会被你克死了,你的爷爷奶奶也不会不要你。”
林桂芬干脆地停下了手中切肉的动作,站在曾筱云的面前:
“你的爷爷奶奶要是要你的话,我还用拖着你吗?不是你的话,我的生活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这么记仇,女孩子家家一天到晚这么记仇,以后去了婆家也这样,你婆婆不赶你走出门才怪!”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感觉自己是无比庞大、无比引人注目的存在,连呼吸仿佛都带着罪恶。
华筱云的眼神投入到尘埃浮动的空气中,投入到窗外无垠的天空上。
她想化为一粒微小的尘埃,一缕不可捉摸的微风,逃离到一处能够远离这道目光、这道声音的地方去,但是,她能逃往何处呢。
她才14岁。
“你要听话,少给我找事,你心怎么这么坏,不懂得感恩。这个家安安稳稳的不好吗?我还不都是为了你读书,为了你有个家。”
曾筱云继续撕掉豆角两头的老筋,扔到垃圾桶里,嗅闻着那股长久的、隐而不散的腐臭味道。
忍耐,很多事情似乎也只有忍耐。
傍晚,继父曾庆祥回家,像以往那样,叫她去主卧,补习功课。
两个月后,她听说同学的姐姐要去广省的一家塑料厂打工,她主动地上前去搭了话,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离开了家。
“好了,别说了。”郝昕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会见时长28分钟,全听这受害人家属在这干嚎。
“探视时间结束,林阿姨,该走了。”郝昕起身说道。
林桂芬留下了一道仇恨的目光,嘴里骂着,“讨债鬼,大的是讨债鬼,小的也是讨债鬼。”不依不饶地走了。
旁观在侧的冯钺看着这对母女之间奇异的相处,对于华筱云的作案动机产生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值班的女警押送着华筱云,回到公安局关押嫌疑人的留置室。
郝昕见证完母女分别的一幕,“冯队,你说这华筱云面对自己的妈,怎么全然无动于衷?而且,她为什么十几岁就离家出走啊,学也不上。”
冯钺若有所思,“任何看似不合理事件的发生,背后都必然有其原因。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了。”
“冯队,死者曾庆祥的第二任妻子来到了公安局,说是有线索提供。”罗康大步赶了过来,急匆匆说道。
渝州市公安局的来访室内,一对打扮朴实的母女坐在桌边,年长的妇女对冯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姓曾的死了,死的好,早该死了。”
“你们和死者曾庆祥有什么矛盾吗?”郝昕迫不及待地摊开了笔录本,问道。
妇女看了眼一旁气质沉静的青年女子,后者对母亲点了点头,妇女这才说道,“他这个人就是变态,喜欢摸小姑娘。”
妇女神情气愤,“当时以为他是个老师,教书育人,相看的时候还给我姑娘买玩具和零食,还承诺出钱给我姑娘做修复手术,也不嫌弃我带个女儿,就和他结婚了。谁知道,有天我撞见他摸我姑娘,我马上扛起凳子砸过去,狠狠地把他打了一顿。”
“然后,喊来我的娘家兄弟们,我本来是想报警的,他说小娟的鼓膜修补手术的钱他全部出了,还会给一笔补偿费。当时我实在是没得钱,小娟的病又拖不得,就同意了。就是补偿费,拖了好多年才给完,我前几年还来问他要过一次。”
“这个死变态,终于死了。”妇女恨恨地说道,“杀他的人肯定是个好人。”
在门边送走这对母女,郝昕对着冯钺作出结论,“所以,这就是华筱云下毒的原因?”
但不等冯钺开口,郝昕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为啥早不下毒,晚不下毒,偏偏现在下毒。”
“砰砰砰——”罗康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敲了敲来访室的门,“冯队,我这里查到一些东西,对你们审讯应该有帮助。”
说着,他把手上收到的资料递过来。
冯钺一张张翻开,多是沿海广省、江省当地派出所的协查回函,附有几张人社局的工伤赔偿判定复印件,广省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结果……
通过对租房身份证上的姓名华筱云轨迹的查询,华筱云14岁后的经历缓缓披露在4·25教师投毒案专案组成员的眼前。
华筱云离家后辗转在沿海多个省份务工,后与广省的一名男子结婚,利用当地户籍管理不严格的漏洞,重新登记了户口,恢复最初随生父的姓名华筱云,婚后生有一女。
四年前,其丈夫在一处建筑工地高空作业时,意外坠落死亡,获得一次性赔偿金3万8千元。
半年前,前往广省第一人民医院就诊,被诊断出患有急进性肾小球肾炎。
杜柏宇大步走了过来,高声说道,“冯队,白佳的门诊登记上显示,华筱云得了什么肾炎,我问了医生,据说还剩下不到3个月的时间。”
冯钺与凑过来的郝昕对视一眼,作案动机,就此浮出水面。
“你是为了你的女儿,庄眉,才投毒害死曾庆祥的?”不同于上午的提审,这次的问询,郝昕胸有成竹。
不出所料,华筱云也不再是一片沉默,她点点头,说道,“对。”
“因为生病,你活不了多久,”说到此处,郝昕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庄眉会托付给你的母亲照料,你担心曾庆祥会对你的女儿,——猥亵,所以你才计划投毒杀死曾庆祥?”
“对。”
“你丈夫那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
“他的父母早就死了,差不多是个孤儿。”
“你是怎么进入死者曾庆祥家里投毒的?”
“六年前,我回来过一次,当时我妈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我用的那把钥匙开锁进去的。”
郝昕:“……”所以林桂芬为什么说,华筱云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他早该习惯走访摸排的对象提供的信息总是有所遗漏。
“为什么把□□投在蜂蜜罐里?”
“因为家里只有他会用蜂蜜泡水,我妈不喜欢蜂蜜的味道。”
“你六年前为什么回家?想干什么?”郝昕继续问道,武志明负责记笔录。
两人的眉宇间丝毫没有以往抓获嫌疑人,破获案件的轻松得意,反而带有挥之不去的沉凝。
“……”华筱云并没答话。
工厂鱼龙混杂的环境,一名单身的、未成年的女孩,在很多男人眼里,几乎等同于一只待宰的羔羊。
于是羔羊着急忙慌地找了个男人,作为依靠。
结果男人也并不可靠,那一次,男人对她吼道,“滚”。
徘徊在异乡的街道,她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点模糊念头,买票,回到了渝州。
或许她妈有一点改变,或许她还是有一个家,有一个容身之处的。
在曾家附近观察了几天,特意在一个曾庆祥忙于上课的周二,她回到家,和妈妈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
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她又买了票,回到广省,没过多久,她有了身孕。
看着华筱云脸上的神情,郝昕难得的,有些不知道这场审问该如何进行下去。
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方式都已经供述清楚。
“我的药吃完了,想去中医院拿药。”华筱云抬头,眼中透露出渴望与恳求。
“你的情况应该符合保外就医标准,我们会尽快给你申请。”郝昕起身,示意值守的女警带走华筱云,此次提审结束。
因为华筱云的病历记录确凿无疑,她的保外就医手续很快就办理了下来,有半天的时间去南仪区中医药人民医院就诊。
就诊科室为白佳担任主治医师的中医内科。
由一名民警陪同前往。
冯钺和杜柏宇他们正在专心地整理笔录、死者尸检报告和案发现场的勘查资料,形成案件材料,正式递交检察院,以对嫌疑人华筱云批准逮捕。
“死者曾庆祥与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女一起主动到了蓉市公安局,说明情况。曾庆祥之所以多次调任学校,在于他专门选择极端贫困的女学生猥亵,不小心被发现后,一般都会给一笔赔偿费息事宁人,虽然他一直很小心,抓不到证据,但碍于风评,只能换学校任教。”
“而学校的同事教师,出于维护教师群体的名声之类,通常也不会把这件事宣告给其他人。”
武志明说着,向冯钺递来材料。“可能石头村小学,也是这种情况,我们得再去走访一次。”
“冯队,外围组走访到了华筱云投毒当天,有个住同一栋楼的年轻女教师回家属院拿地球仪,正好碰见了她,描述出的体貌特征正好和华筱云相符合,这是她的笔录。”郝昕把本子放在冯钺桌上。
“好,外围组的工作很到位。”冯钺翻了翻,“农贸市场私下偷偷卖□□给华筱云的店铺找到了没?”
“找到了,这是老板的笔录。”杜柏宇在手边山堆般的资料中,抽出了笔录本,正要递给冯钺,红色的座机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放下笔录本,顺手接起电话。
“你们快派人过来,嫌疑人华筱云跑到医院顶楼,正准备跳楼呢!”
杜柏宇脸上的表情一滞,下意识地回道,“好!”
等冯钺几人赶到医院的时候,门诊部的空地上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这女的跳的可真干脆啊,对那个医生说了几句话就跳了。”
“血呼啦呼啦的……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可能没钱治病吧。”
就近的辖区派出所民警、巡逻警站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以免不相关人员闯入。
快速地出示一下警官证,拉起警戒线,冯钺率先走到嫌疑人华筱云旁边。
两名蓝衣护工正把尸体往裹尸袋里装。
陪同华筱云就医的民警走了过来,表情颇为自责和忐忑。
“她说想喝杯热水,我就去导诊台给她接,就那么一小会,就找不到人了,后来底下聚了几个病人,说有人跳楼,我才注意到,赶紧跑上了顶楼。”
陪同病人保外就医算是个轻松差事,怎么轮到他就碰上了这事。
“嫌疑人说叫白佳医生上去,她有话要和她说。没多久,那位白佳医生就到了。嫌疑人说‘那一件事,我对不起你,但是还是麻烦你有空的话,照顾一下庄眉’,说完,她就跳楼了。”
冯钺眉梢微皱,颔首示意听到,蹲在洇开的一大滩血迹前。
杜柏宇也蹲了下来,抬头望了望顶楼,“唉,现行保外就医的制度有缺陷,云省去年也有个嫌疑人趁着去医院看病,结果自残。我们向上面反映,以后的看管要设置得更严密。”
冯钺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鲜浓流动的红色血液穿透了他的镜片,映在他的瞳孔中。
耳边传来低跟皮鞋轻微的哒哒声,白佳也看着这滩血,沉默。
直到一阵哭嚎打破了这片沉默。
“该死的,养你有什么用?”林桂芬扑到放有裹尸袋的担架上,“点都不孝顺,没得良心,下辈子要投畜生道的,你这种。”
负责抬担架的护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为难地说道,“家属,先让我们把担架送到停尸房。”
“送,送什么送!没看我这里正伤心嘛?呜呜呜……得病了也不知道给我说,十几岁就好好的也不读书,跑到外面去,没个信,也不回家……从小都讨嫌,也不给人打招呼……”
白佳伫立在旁,看着这一幕,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的小女孩庄眉,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
小女孩像是找到归巢的雏鸟,攥住了白大褂的一角。
白佳蹲下,看着庄眉,那双纯净的稚童的眼。
回忆起,小庄眉的妈妈给自己说过的话,她的堂哥在小时候猥亵过她。
后来亲戚见面,竟若无其事地和她打招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她自己却慌乱,不敢直视对方,也难以张口回应对方。
她的母亲,林桂芬责怪她不够大方。
现在又责怪她有事不和她诉说,责怪她早早离家。
白佳牵起了小庄眉的手。
第五次到她的会诊室时,华筱云对她说:“我的母亲是一名不能依靠的母亲,我希望我不是这样。”
她看着虚空中的一点,无神的眼中现出一点飘忽的讽意,“但是,命运又怎么是我能控制的?”
说话时,急进性肾小球肾炎的复诊报告就攥在她的手里。
白佳了解此刻已成死尸的华筱云的意图,她的抱歉、嘱托、自厌,她以死为筹码的利用,或者说恳求。
她耳边源源不断地钻入一位痛苦母亲的高声哭嚎,脑海中冷静地作出结论。
人类的言语总是倾向于美化自己,因此,表面的语言和实际的行为之间往往存在一条鸿沟,真实的人的鸿沟是窄浅的,而虚伪的人,这条鸿沟则宽阔幽深,甚至有时南辕北辙。
口头言语上的伟大母亲,实际行为上的施害者。
幼鸟为何离巢,因为巢穴不是她的庇护所,而是她的受难地。
白佳的手包裹住一团幼嫩的,小小的手。
小孩子的长大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们的成长全都仰赖于那一两个成年人,仰赖于那一座庇佑的巢穴。
如果那一两个成年人是伤害的施加者,如果那座巢穴充满了狂暴的风雨乱石,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白佳把小庄眉的碎发往脑后梳去,脸上泛起一个僵硬的笑,“以后,我就是你的干妈了。”
乌云沉沉的天空,一束灿烂的太阳辉光洒向大地。
护工抬着担架进到医院,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开。
三天后,冯钺从一座老旧建筑的楼梯中走出。
短暂的晴日之后,突然又下起了倾盆的暴雨,他站在挂有[北礼区妇女儿童保护协会]白底红漆门牌的廊柱边,撑开蓝布雨伞,准备闯入雨中。
突然,他的电话铃铃铃地响起来。
接起电话,嘈杂的人声背景音中,对面说道,“冯队,箭头山发现了一具疑似人类的骸骨,赶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