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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教师之死·水鬼 一元钱能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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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买到假冒伪劣产品,不小心把它当礼品送出去,这还算不上是犯罪吧?”气质冷淡的白医生反问道。
“所以,你是知道你送出的那盒金万牌口服液是假货?”冯钺再次问道。
“知道,或者不知道,这对于曾庆祥的案件而言,似乎并不重要。”白佳的态度比身上穿的白大褂更要显得寡然。
“每一位公民都有义务配合警方破获案件。现在,告诉我真实的答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送给死者的金万牌口服液是假货?”冯钺的态度很严肃。
白佳的目光像是深冬的寒冰,盯着冯钺看了好一会,回答,“知道。”
“为什么要送出一盒假货给曾老师?”
“不小心买到了假货,再不小心送给了曾经的恩师。”白佳坐在会诊桌后,语调不变。
“据曾老师的妻子,林桂芬讲述,你作为曾老师的学生,以前并没有去拜访过‘恩师’,为什么4月21日突然去拜访?”
“突然想到,人还是要尊师重道,所以就去了。”
杜柏宇停笔记录,忍不住瞪了一眼这位白佳医生,看起来人模人样,说话这么噎人。
“只是单纯地去送一盒金万口服液?”冯钺的表情不变。
“只是单纯地送一盒金万口服液。”白佳重复道。
“白医生是否知道,在你去拜访的4天后,曾老师去世的事情?”冯钺将对方陡然变得惊讶的神情收入眼底
“——他这么快就死了?”
“他?似乎白医生并不如何尊重你的恩师?”
“呵。”白佳的脸上迅速出现一个讥讽的神情,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是冷笑一下。
“如果拿不出证据逮捕我的话,我还忙着接待病人,就恕不相送了。”
白佳站起身,皮鞋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她走到会诊室的门边,拉开门,毫不客气地说道。
走廊排队看病的中年女病患小心翼翼地探头望了一下,又马上缩了回去。
“好,耽误白医生的时间了。”冯钺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白佳低跟黑皮鞋的鞋面。
“后续有关曾老师的案件,或许还会麻烦白医生,还请白医生近期不要离开本市,以免造成误会。”
冯钺带着杜柏宇,两人走出诊室。
坐在走廊长椅,站在一旁的五六名病人,见他们离开,有一名立刻去叫分诊台的护士来叫号。
还在嘟囔着,“什么人呐,插队来找白医生,又不是来看病的。”
“这不是耽误事嘛。”
杜柏宇的表情夹杂着不忿与被误解的委屈,跟着冯钺快步向前,“冯队,这位白医生有点难搞啊。”
“——她肯定对我们有所保留。”冯钺脚步如风,神情冷静,穿行在散发着浓郁中药气息的医院中,“明天,带上采指纹的油墨和足迹采集垫,再来一趟。”
“对,我们得比对一下死者家里的足迹是不是白医生留下的。”杜柏宇若有所思地说道。
回到市局,大厅的圆形时钟指向四点三十三分,不用想,食堂肯定连一滴残羹冷炙都没了。
在外跑了大半天的冯钺和杜柏宇从内勤处要了两桶红烧牛肉味的泡面,打算把午餐对付过去。
泡了不到一分钟,冯钺正捏着塑料叉挑起一绺面条,往嘴里送。
武志明和搭档的郝昕前后推开门,大跨步走了进来。
郝昕手中的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拍,摊在座椅上,一副累瘫了的样子,“这学校可真够偏的,直通的公路都没有,我和武哥腿着翻了两座山。”
武志明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大杯水,咕噜咕噜两口喝完,又立马接了一杯,连喝了两杯水,抹干嘴边的水渍,走到冯钺的面前,汇报道:
“冯队,我们在红石头村小学走访了校长、教务主任还有和死者曾庆祥同教一个年级的几个老师,都反应说死者没有什么仇人,反而确认他资助了3名家庭困难的留守儿童。”
“和我们今天走访到的差不多。”冯钺看着他们俩风尘仆仆的样子,对着面前的泡面抬了抬下巴,“也没吃饭?去拿桶泡面。”
武志明拍了拍肚子,“还真是饿了,今天全在上山下乡来回路上了。”转身去了内勤办公室。
没多时,他和郝昕都泡好了面,凑到冯钺对面的位置上,边吃面,边交待细节:
“那红石头村小学可整够偏的,听校长说算是渝州最穷的乡镇,大部分青壮年都外出沿海省份务工,小学里的学生基本全是留守儿童。”
“没有父母照顾,一个个看起来……”郝昕嗦了口面,强调道,“胆子小得很。”
面还没吃完,负责对外联络的内勤罗康来了,“冯队,蓉市公安局传来消息,他们查到了死者曾庆祥第一任妻子的行踪,近日以来她一直按时每天在区教育局上班,没有查到有来过渝州的迹象。”
冯钺问道:“第二任妻子呢,我记得就是渝州本市的,有消息吗?”
罗康略有为难地说道:“第二任妻子的户籍地在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子里,县一级的公安局才刚发回来协查通报的回函,之后他们还要找到镇上的派出所,得花些时间。”
“查到她的行踪之后,马上通知我。”
杜柏宇看着罗康说完收到后离开的背影,三两下解决完泡面,对冯钺说道:“这个投毒案我看最有嫌疑的还是曾庆祥的妻子,林桂芬,要不就是第二任前妻,报案人王老师和林桂芬都说了,她有来找死者要钱。”
“你认为的作案动机?”冯钺问道。
“夫妻之间的杀人动机那可多了去了。”杜柏宇很是兴奋,“一时争吵激情杀人、长期积怨蓄谋已久、杀妻骗保、出轨新人上位……更何况还是像这种前夫前妻,苦大仇深的更多。”
杜柏宇坐到冯钺的对面,语气笃定,“冯队,你没看过一本很有名的外国侦探小说吗,里面的案件被总结为,It’s always the husband。这个案子的话,换成妻子也一样。”
冯钺赞许地点点头,“嗯,柏宇,你说得对,不过,”
他起身,“现在得交给你一个任务——和我去盯着白佳。”
“至于志明和郝昕,你们带领外围组,仔细摸排走访教师家属院的人员以及周边,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进入过死者所在3号楼,顺便盯着林桂芬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支架上的警用双筒望远镜的焦距精确地调整了一下,对准了驶出医院大门的一辆银灰色众驰轿车,轿车的驾驶座上正是白佳。
医院对面的一间酒店房间内,杜柏宇透过镜头观察着这辆轿车的轨迹,百无聊赖,耐心告罄,他转过头对冯钺吐槽道:
“这都第五天了,这位白医生每天准时准点上班下班,跟个机器人一样严谨且无趣,没朋友,没社交,没娱乐,简直是全无人员……
不用看望远镜他都知道,毫无疑问这辆银灰色众驰轿车即将右转,驶入渡雾大道,经过三个路口,二十分钟后到达白佳所居住的华悦小区。
冯钺抱胸而站,没有对搭档的吐槽作出回应,而是对着一面写满各种信息的小白板凝神沉思。
小白板的最上面赫然是4·25教师投毒案的字样,其下则排列着不同的人物姓名及其关系——
死者:曾庆祥,多所学校任教,社会关系简单?
两位前妻:
第一任经查确定不具备时空条件,但不排除雇凶作案。
第二任暂时联系不到,无法排除嫌疑。
现任配偶,具备作案条件,但缺少动机,缺乏证据。
突然到访的学生:白佳?
几乎消失的三名子女,从来不和死者联系?
导致死者死亡的□□在蜂蜜罐中检出。
毒物渠道待查。
“冯队,要不我们还是专门盯梢林桂芬吧?我看白佳没什么嫌疑,她的指纹和蜂蜜罐上的两枚残缺指纹,完全对不上。”
“好好看镜头。”冯钺扫了他一眼,轻飘飘的一句提醒,却好像蕴含着严厉的威慑。
杜柏宇立刻面色整肃,漫不经心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望远镜,举起对讲机到嘴边,“二组注意,二组注意,鸟已出笼,注意跟……”
“呃……指令中断,指令中断。”杜柏宇舌头好像被斧头骤然劈断,吐不出个囫囵话来。
他面色呆滞,转身,“老大,白佳的车停了……”
冯钺箭步冲过来占领望远镜的观察位——
白佳的车停在路边,正在和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说话,妇女穿着朴素,身形消瘦,手边牵着一名小孩,神态颇有哀求之意。
不知道白佳说了什么,她指了指小孩,又指了指自己。
而后,没说两句话,妇女就打开后车门,先小心地把小孩抱了进去,然后自己钻入车内,全程姿态都很拘谨。
“三组注意,三组注意,鸟已出笼,注意跟上。收到请回话。完毕”
“三组收到,三组收到,完毕。”
银灰色众驰轿车背离了往日常规的下班路线,左转,汇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之中。
一辆常见的黑色弗来轿车,恰到好处地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坠在银灰色众驰车尾。
“老大,你说,白佳也没有什么亲戚在渝州,来找她的女人是谁啊,还带着个小孩?”杜柏宇风驰电掣地带上房门,跟在冯钺身后,两人的步伐都很迅捷。
“去看看才能做出判断。”
黑色弗来轿车跟了两个路口之后,转弯离开,后面一辆同样低调且常见的黑色丰冠接过了跟梢的任务。
驾驶位和副驾驶上分别坐着冯钺和杜柏宇。
下午六点半左右的湖心公园,三三两两附近的居民在散步,小孩在抽陀螺,小摊贩卖些玩具、气球、报纸。
儿童游乐区,妇女从疑似手工缝制的旧式布包中,抽出了三张一块,并四张五毛的纸币,交给了游乐区的守门人。
白佳、妇女,以及妇女牵着的小女孩一起进了布置着充气滑梯,沙坑、摇摇马的小型游乐场。
小女孩穿的衣服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去玩之前,还给妇女和白佳打了招呼。
不像其他孩子,一来到游乐场,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去,甚至还嫌弃大人交钱交得慢,撒泼打滚。
冯钺两人选在了一座假山景观的侧后位置,能够清晰地观察到白佳三人,又不被发现。
视野中的白佳与那位妇女,看起来气氛并不热络,距离隔得不远不近,交谈也比较少,只是专心地看着小女孩在滑梯中爬上爬下的身影。
杜柏宇若无其事地取下戴着的墨镜,往四周扫视了一圈,从卖报纸的摊贩那买了份《渝州都市报》,抖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老大,你说她们俩什么关系?怎么一起带个小孩来玩。”杜柏宇侧了侧头,下颌处的隐藏式耳麦把他的疑问传递过去。
冯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上也摊开了一张都市报。
“亲戚、朋友、同学。”
“自从你转学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华筱云的眼里映着女儿从滑梯滑下来的小身影,语气中有几分感慨,“没想到你现在会当医生。”
“算是阴差阳错吧。”白佳的语气淡淡。
“对不起,虽然这样说,可能也没有什么用,还显得我没脸没皮,”华筱云的嗓音很低,“以后,能不能偶尔去看看我女儿,你知道的,我家……”
1989年,渝州市永风县小学,炉渣跑道的旁边蹲着一个女生,她捂着肚子,头埋在膝上,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曾筱云,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十一岁的白佳也蹲下来,担心地问道这位寡言少语的同班同学。
“我不回家。”曾筱云连忙回答,“不回家,我没生病。”
“但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白佳莫名感觉曾同学看起来像一只仓惶想要逃窜,却无处可逃的小老鼠,“你不是就住在学校里面的教师楼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白佳觉得自己应该乐于助人,帮助同学。
曾筱云抬起脸,双颊泛出一丝病态的红晕,眼神奇怪地盯着她,“……你要去我家?”
“我可以送你回家啊。”白佳回道,反正现在已经放学了,曾筱云的家那么近,不会耽误什么的。
曾筱云起身,眼神像是发出了奇异的亮光,“好,白佳同学,你送我回家吧。”
金乌西坠,满天绚丽的晚霞消散,晦暗的暮色从天际渐渐侵袭白日里还算明亮的人世。
2003年的曾筱云,恢复了本名华筱云,她牵着女儿,和昔日同学白佳走在公园里。
路过卖棉花糖的摊子时,那双黑色布鞋停住了,她给女儿买了支粉色的棉花糖。
小女孩极有耐心地,一口一口咬着粉红色的廉价又甜蜜的云朵。
待他们三人走远,冯钺走到了棉花糖老板的面前,花费五元,获得四支棉花糖,并一元找零的纸币。
——留有华筱云指纹的,刚才她递交给老板的一元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