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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瓷器 你觉得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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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一份报纸!”
“他真的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哈哈哈哈……”
“冰枝,明天开始你不能住在这里了,你的年龄已经超过17岁了。”
“很抱歉,你的父母应该已经死亡了,这是所有死者火化后的骨灰。”
“你想要当作家吗?”
“可是写作填不饱肚子。”
“这里招收临时工,工作内容是训犬,你先展示一些你会的东西。”
“哈哈哈哈看看他写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冰枝·艾莫,你真的以为你是作家吗!”
“我的名字是冰枝·艾莫。”
“冰枝·艾莫。”
“给他一点教训!”
“你要去哪里?”
“不要走……”
“不要走……”
“冰枝!”
猛然睁开双眼,冰枝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床上,他惊恐地向右望去,却发现熟悉的卧室里空无一人。
“……”
“我在这边。”卡尔突然说道。
冰枝闻声猛地转头,他出了一头冷汗,显然是被吓到了。
“做噩梦了吗?你一直在大叫。”
“……”怎么会是他?冰枝现在心口堵得慌,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卡尔。
“你发烧了,昨天晚上烧得很严重,好像烧糊涂了,一直在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卡尔边说边搅着一杯清水,“你都看见什么了?”
冰枝想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看来他昨晚确实烧到昏过去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家。”卡尔说。
冰枝这才定睛,发现这房间并不是自己的屋子,他想起来自己昨晚已经被赶出去了,这间房子如此熟悉是因为他曾偷偷进来过卡尔的卧室。
一阵做贼心虚的感觉忽然涌上心:“昨晚是你收留了我?”
卡尔:“是啊,我下去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怎么叫都醒不来,我就把你抱上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房东说实情!那房子明明不是我弄坏的!”
卡尔却很平静:“我已经说过了,我从未被邀请进入你的房间,我自然不知道你的房间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
冰枝忽然停顿住,他想说可是卡尔明明已经偷偷监视了自己很久,为什么要装蒜呢?
“可是什么?”
可他不能说,那样就表明自己同样也在暗自监视着卡尔。
“没什么……”冰枝的目光移向别处,尽量不看卡尔的脸。
“好,那就吃了药吧,”卡尔将他扶起来,“再过不久就是平安夜,你可不能生病了。”
安静了片刻,冰枝拾起他右手掌心的药片:“谢谢……”
卡尔的眉心抬了抬。
“我是说谢谢你收留我……”冰枝低着头,“我确实无处可去。”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刺目的阳光,它打在冰枝的脸上,让他一瞬间看不清卡尔的样子,他的脸像某种东西的影子一样晃动着,靠近他。
“请别客气。”
冰枝接过了他掌心的杯子。
此后的一个星期,冰枝一直借宿在卡尔的家,卡尔的床很宽,足够睡下两个男人,他尽量睡在边缘,但确保不了自己睡着之后会是什么状态,但每天早晨醒来卡尔都不在,而他的身体却已经占据了大半张床。
卡尔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既不收自己的租金,也从来没和自己提过这件事,而且每天都会做很可口的饭菜,并提醒他按时吃饭。每当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时,卡尔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平静,仿佛是在享受一个惬意的午后。
冰枝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惬意的,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邻居住在自己的家里,和自己分享一张床,免费吃着自己做的饭还不用付一分钱,这换作是自己早就受不了了,而卡尔却一幅陶醉的表情,他似乎总是那么平静。
不,或许用“珍惜”这个词更加贴切一点,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开着墙上那副风景画里的黑色小汽车一样。
“你怕鬼吗?”卡尔吃掉叉子上的牛肉,没有直视冰枝的眼睛。
“什么?”
“我问你怕不怕鬼。”
“鬼魂吗?”
“嗯……算是吧,就是那种经常在噩梦里骚扰你的东西。”
“会怕吧,但是我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东西,所以也没那么害怕。”冰枝说。
“哦,是吗?”卡尔反问。
他的话让冰枝的心头忽然一凉,卡尔为什么这么问?他缓慢的抬起头,盯着卡尔的眼睛看。
“为什么看我,你怀疑我是鬼吗?”卡尔噗嗤一声笑了,“我当然不是,你不是说你不信的吗?真可爱。”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冰枝不满道,又吃起饭来。
“你觉得鬼魂为什么会缠着一个人不放呢?你怎么想?”
“因为鬼魂很憎恨他,想找他报仇。”冰枝脸颊有点发烫,他怎么能怀疑一个活生生的人是鬼魂呢,还让对方嘲笑了。
“不对,”卡尔忽然反驳道,"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鬼魂一定是很喜欢那个人。”
冰枝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反复光临他的梦,只要他不害怕鬼魂,鬼魂其实希望每晚都能去他的梦里做客,人不能花很多时间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论怎么样,那件事情一定对他有意义,不然他是不会做的,鬼也一样。"
“……”冰枝看向他。
“人有□□和灵魂,而死亡时灵魂就会和□□分离,□□会死亡,而灵魂则会等一等。”
“等什么?”冰枝问。
“等它不被需要的时候,”卡尔微笑着,“等它被遗忘的时候,它就彻底死去了……而它不想彻底死去,它不想在世间毫无痕迹,所以它才拼命地去还能记得自己的人的梦境里寻找,它想让仍然爱着它的人记得它。”
“好吧,那是你的理解方式。”冰枝说。
“我一直是这么理解的,”卡尔说,“如果被遗忘的话那就什么都不剩下了,总要让人记得才好,不算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留下过。”
冰枝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卡尔一眼:“你为什么那么想留下痕迹?你的家人难道不会记得你吗?”
“唔……”卡尔用叉子在碟子里敲除清脆的咚咚声,“我想大概不会吧,因为他们已经先我一步变成了一个个鬼魂,反而是我,我不记得他们。”
“……”冰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与卡尔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都没有家人,而他本以为卡尔应该像艾诺斯一样也有爱他的家人,毕竟幸福的人生都是相似的。
“抱歉,我……我不该问这个问题,让你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冰枝局促地说。
“没有啊,”卡尔说,“你不用道歉,是我先开始这个话题的,与你的提问无关。你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如果是令你不愉快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分享我也愿意聆听,如果你不想就不要勉强。”
“我不勉强,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去的,”卡尔哼笑一声,耸耸肩,“其实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而它们也一次都没来过我的梦里。”
冰枝本以为卡尔的财富是他的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可现在卡尔这么说,冰枝对卡尔的身世更加好奇了。
“你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冰枝好奇地盯着他。
“不知道,”卡尔摇摇头,“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我不这么认为,你刚才的理论我要反驳。”
“哦?”卡尔饶有兴致地放下叉子看向冰枝,“你有什么新的理解呢?”
“他们并不是不爱你,如果他们真的不爱你,是不会给你留下这么多的财富的,至少你现在可以过得很富足,不用工作也可以租下房子并自己重新装修,你还可以每天都吃自己喜欢的食物,这都是基于你拥有的财富,他们一定是爱你的,只是被迫和你分开了,无法光临你的梦境是因为你对他们毫无印象,人是不可能对毫无印象的事物作出反应的。”
“啊,你提醒我了,这可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这的确是我父母的遗产,但不是他们亲手交给我的,我说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那你是怎么从小长到这么大的?你在孤儿院吗?”
空气凝滞片刻,卡尔笑而不语。
“这是个秘密,如果我能陪你待到平安夜,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如果你想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也不勉强,为什么要等到平安夜?”
“因为我可能会被警察带走。”
“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冰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去警局报案了,你怀疑我是连环杀人犯的凶手。”
卡尔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刃活生生地插在冰枝的面前,铮地一声,震耳欲聋。
卡尔怎么会知道?那天明明是自己先去的警局,回家的路上才在面包店偶遇的卡尔……不对,不对,那么说的话,卡尔早在自己去警局之前就盯上他了,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去警局说的就是这件事呢?也可能是丢了钱包之类的事情啊……
除非……
除非做贼者心虚,卡尔就是凶手。
滋啦一声,凳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冰枝忽然起身,慢慢向后退去。
“你真的怀疑我是凶手吗?”卡尔也随即起身,他的笑容在冰枝眼里变得狰狞无比。
“那我为什么不杀了你呢?”卡尔问他,“毕竟你可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了。”
没错,卡尔现在就想杀了自己,他手中的那边叉子即将成为凶器,或者他此刻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瞬间就能将自己大卸八块,然后明天的头版头条就会出现自己被分尸的照片。
不……不……他才不要变得像杰斯一样。
“别害怕。”卡尔慢慢走向自己,把椅子拉好,又让冰枝坐下,“如果我想杀了你的话,何必等到现在呢?”
冰枝的身体颤抖个不停,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抖。
“你是凶手。”
“那是你认为的。”卡尔微笑着为他把凳子推进去,又好似环抱着他的身体一样帮他整理好面前的刀叉,“为什么关心别人的死活,你要自私一点,只关注你自己就好了。”
“……”
“我从来都只关心我自己,我可没有能力关心其他人。”
“不,你刚才想到了你死去的前男友,不是吗?”
“你……你怎么知道?”冰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卡尔竟然能够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全都写在你的脸上了,那篇报道是你写的,我看过了,对于杰斯的死亡你只感到了恐惧,看来你并不爱他,那你为什么找他做你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我们只是……”冰枝无措,语气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床伴关系?”卡尔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冰枝的脸,他绿色的眼睛锋利而冰冷。
“那……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冰枝冷冷地说到,后背却有汗水顺着脊柱滑下去。
“……”
一秒,两秒,三秒……卡尔突然笑了。
“是啊……从前我的邻居养了一条狗,它不会叫,也会经常犯错误,甚至差点要死它的主人,但是它的主人并不会杀掉它,你猜为什么?”
卡尔注视着冰枝的双眼,而冰枝也在同样死死地盯着他。
“因为没有狗像它一样了,它是特殊的。”冰枝说。
卡尔的眼睛忽然一亮:“那就好,看来你的床伴也不是什么必需品,相反,你前期渴望从他身上获得东西一样都没有得到,填饱肚子的钱、容纳身体的房子,他带给你的只有骚扰和郁闷的心情。”
卡尔说完绕过桌子走到另一边,坐在冰枝的对面。
看来卡尔从很久前就开始观察自己了,他俩了解有关自己和杰斯交往的全过程,但因为这个就说他杀了杰斯未免还是有些牵强。
况且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杀死自己比一切掩饰都有用得多。
“所以你真的是凶手吗?”冰枝仍然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你觉得呢?”卡尔没有回答,反而问冰枝。
盘子里又发出了刀切肉块的声音,冰冷的金属是不是撞击着洁白的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冰枝抬头看见悬挂在卡尔头顶的那副风景画,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希望卡尔说的是真的。
【冰枝的日记】
1947年11月24日,梅赫伦,晴转多云
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我想在那之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然后找到一个新的住处,确保圣诞节时我的房间里是温暖的。
我今天趁卡尔出门的时候去找艾诺斯律师了,我告诉了他卡尔的诡异行为,包括他每天总是很早起床,很晚睡觉,很礼貌地每天都会向我问候早安和晚安,还有我曾偷偷进入过卡尔的房间这件事情。
艾诺斯非常吃惊于我被赶出了那栋破房子,他听到我露宿街头一晚上之后露出了同情或者悲悯的表情,但止步于此,并没有再说更多。其实我是很期待他说他那边会有空房子或者能够借我笔钱的,但是显然我没能听到想要的,但我知道这也不能怪艾诺斯,他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情。
我问艾诺斯如果要把卡尔交给警察需要什么?艾诺斯说至少需要一样间接证据,比如他杀人时用的刀或者是其他凶器,如果有目击证人的证言最好不过了,可是显然这些都没有,我能提供的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想,和我记忆里门上无数次出现的红色十字架。
对了,我还和艾诺斯讨论了有关于鬼魂的话题,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大概是卡尔问了我这个问题,所以我也想知道艾诺斯是怎么想的。
艾诺斯是个无神论者,他不信任何教,他说这是他作为律师的职业素养,虽然我还不理解二者究竟有何联系。
艾诺斯有个很幸福美满的家庭,他的父亲就是一名律师,母亲是全职主妇照顾他和妹妹的日常生活,他的妹妹现在是一名医生,他们兄妹二人都非常优秀,这是我这辈子都只能远远望着的家庭,我很羡慕他的成功。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艾诺斯在听闻过卡尔的观点后,笑着表示那自己的家人肯定能永生的,因为他甚至记得他祖先的名字。
在咖啡见底,这场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终于鼓起勇气,不好意思地向艾诺斯询问他手里有没有多余的钱,我想借一点,等我找到新的工作领到工资就马上还给他,我真的很想快点搬离卡尔的公寓,可是如果我现在就搬走就要睡大街,我不愿再这么冷的天气冻得脸颊发紫,死在马路边,所以这段时间来我只能被迫和卡尔躺在一张床上入睡,我不知道那天醒来床上的我就不再呼吸了,我很害怕。
可是我只见艾诺斯薄薄的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说了句抱歉,最近的钱都用去做投资了,一时间手里也没有多余的闲钱。
我本想问艾诺斯那你能不能介绍房源给我,但我看向艾诺斯笔挺的西装和领口漂亮的领带时,忽然就不想问这些话了,我没有钱,就算他介绍了房源给我我也租不起。
那好吧,但还是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我对艾诺斯说。这无可厚非,毕竟艾诺斯要是借给我钱,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还给他,看来我只能继续和卡尔住在一起了,但是我要加快找工作的进度,就算是找个兼职也好。
我和艾诺斯一起走出咖啡厅,艾诺斯高出我半个头,替我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街道上的冷风迎面吹来。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是那辆黑色的汽车。
是卡尔。他对艾诺斯投去很不友好的眼神。
“你是谁?”卡尔问艾诺斯,“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艾诺斯笑了:“我是他的挚友,我叫艾诺斯,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卡尔……”我一把拉住卡尔。
“我回家的时候看你不在,就出来找你,看来我猜对了,你真的在报社楼下。”
卡尔对我说,他的语气就像是对我十分了解的人,这让我在艾诺斯面前有些尴尬,我看见艾诺斯的眼睛珠子转了转,又转头对我说:“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告诉我,随时都可以。我先走了。”
我嗯了一声目送艾诺斯离开,转头看向卡尔时,街道上吹来的风中,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悲伤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