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阴雨天 或许我要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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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莫先生，如果以后还有其他文学作品，欢迎与我联系。”
在中古式红色装修风格的主编办公室里，冰枝恭敬地向琼斯鞠躬道谢。这是他第一次获得出版社的认可，即使不是这篇小说，但是他的其他文章确实受到了赞赏，尤其是那本童话集，作为主编，琼斯建议冰枝可以把一些童话重新整理改写，或许可以发表在一些杂志上，琼斯可以帮忙介绍。
“非常感谢您！”尽管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总算是有作品得到了认可，冰枝的脸上笑容难以掩饰。
“我送你下楼吧。”琼斯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冰枝身边。
“不用不用的！”冰枝连忙摆手拒绝，“我知道怎么下楼去，我记得路，您不用特地送我下去。”
琼斯笑了：“我只是想告诉一楼办公室的管理员，如果下次你再来找我，可以直接上来，让他不要再为难你。”
“啊……”冰枝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是这样。”
时间刚好过去了四十分钟，出版社大楼外，卡尔走下车来，车外是流动的冷空气，卡尔裹紧大衣不时望向出版社的门口。
“您就送到这里吧。”冰枝的脚步停在一楼大厅的大门口，对琼斯说。
琼斯嗯了一声：“还有其他作品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跟管理员说一声直接来我的办公室就好，如果我暂时不在也可以去304找我的助理。”
“知道了，真的非常感谢您能认真阅读完我的小说，给我这个机会。”
琼斯手插着裤兜，笑着提醒他：“可我给你的是出版童话集的机会。”
冰枝握紧紧张的双手：“是的，我都非常感激，无论是小说还是童话，您的建议都非常有用，我一定会努力创作出更多好的故事。”
“别这样，”琼斯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其实我们是同行。”
冰枝与琼斯道别后走出大门，出版社的门口不时有人走过，冰枝停顿片刻后走向卡尔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汽车，而此时卡尔也正好转身，看到了正在向他走来的冰枝，热情地打了招呼。
在汽车不是很常见的年代，如果有车子正好停在路边，琼斯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当他看见冰枝与自己道别后竟然径直走向那辆车子时，不由地对这个刚才与自己谈话的人的身份心生好奇，如果冰枝是车子的主人，那他的家境应该很不错……
正当琼斯疑虑时，穿着黑色大衣的卡尔出现在琼斯的视野中。那个男人身材高大，侧脸轮廓清晰流畅，五官十分惊艳，他不由地停住脚步多看几眼，而这个男人现在正和冰枝有说有笑，并伸手帮他拉开了车门。
“……”
车子发动驶离，琼斯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黄昏将最后一丝阳光拽进黑夜，海姆街2号旁的巷子里，卡尔左右观察着车距，将车子停进去。
“你的小说什么时候出版？”“能送我一本吗？”“我能要你的签名版吗？”卡尔一路上都在问着这些问题，冰枝已经强调了好几次琼斯只是对自己的小说有兴趣，但他真正需要的栏目是童话集，可卡尔就像是三岁小孩听不懂话一样问个不停，比自己还要激动开心。
“你每天都把车子停在这种地方吗？”车子终于停下来。
“是啊，”卡尔歪着头问，“停在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那表情看起来真的有点疑惑。
“你这么好的车就随便放在这种地方，万一被碰到了怎么办。”冰枝说。
“已经有一些划痕了，”卡尔无所谓地说，“但是这栋公寓实在老旧，根本不可能有车库。”他的语气轻松到就算是车子被划了也无所谓一样。
冰枝一口气快速走到5楼，卡尔腿长步伐大，很轻松就能跟上自己，他气喘吁吁地来到519门前面向对隔壁的卡尔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卡尔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按照他的话做了。
几分钟后，冰枝从屋子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叠钞票，有零有整，他让卡尔伸出手来，一把将那些钞票塞进卡尔的手心里。
“这是今天的车费和昨晚的晚餐钱！”
卡尔皱了皱眉头：“一共是114法郎50生丁。我不是说过了吗，不需要给我钱，你这么做……”他停顿片刻，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就好像是在跟我撇清关系。”
冰枝的心脏忽然咚地一声。卡尔说的没错，多给的钱就是想撇清关系，这么靠近他还是太危险了，如果他真的是杀人犯，那自己这么和一个奇怪的人做邻居岂不是在与自寻死路，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这个人的刀下魂，这根本得不偿失。冰枝暗下决心，明天就去找房子，下周就搬走，哪怕借钱也要搬走。
“我可没有那么说……”冰枝耸耸肩，“我只是不想亏欠你，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不然那样还起来会很麻烦。”
“是吗？”卡尔笑了，他从那叠钱里抽出50法郎，又捉起冰枝的手，将剩下的放回他掌心，握住，“那我拿这些好了，车费加上昨天的晚餐，最多只值这么多，剩下的你收回去吧，我不想你每天晚上都只吃一个法棍，至少加一瓶果酱，不然你会越来越瘦的。”
那关你什么事？冰枝的脸有点发烫，卡尔的话在他的眼里是一种对自己贫穷的羞辱。
“继续坐我的车吧，明天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不需要！”冰枝回答道，“不要再开车载我了，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短暂拥有自己绝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这种感觉别人不懂。
“那是你自己不收的……”冰枝嘟囔着，“我要进去了，请你也回去吧。”他说着就要关门。
呼啦——关门的瞬间，楼道里的冷风呼啸一声，迎面扑在卡尔的脸上，随后是长长的寂静。卡尔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盯着519的门牌。
“晚安，冰枝·艾莫。”他说道。
第二天一早，冰枝在浴室洗漱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屋顶竟然又开始漏水了。他心里十分烦躁，这间破屋子他是真的忍受不了了，这绝对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住过最差劲的房子，除了房租少得可怜外，这里没有一点让他舒心的。
他索性没有管，拎起桌子上的手提包，往里面塞上几张稿件后，摔门而去。
街头依然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这座城市中，似乎没有人在乎其他人。冰枝向那边望去，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他好像正裹着一件破旧的拖地大衣，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
天空依旧是阴沉的，枯树依旧是奄奄一息的，墙壁发霉，建筑物的外墙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新添的弹孔。
尽管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顺利，但冰枝在今天走进编辑部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失去唯一的工作。
“不好意思艾莫先生，我们新闻社现在在大规模裁员，我们编辑部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噩耗，冰枝站在原地，好几秒之后才冲上前去抓住对方的胳膊：“等一下！可是我还在负责一个连续性的新闻稿件撰写，还没有做完。”
“哪个？”
“安特街23号的连环杀人案！”冰枝赶快说，“之前的几个案件全部都是我负责的，而且这个案件的反响很强烈，后续的稿件和记者们的采访拍摄也是我去的……”
还没等冰枝说完：“啊那个啊，那个会有别人去负责的，你去领一下工资的吧，抱歉。”
冰枝来不及再说什么，走廊里的人已经转身离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在回响。
冰枝提着早上带来的那个公文包，本想着要再去收拾一点东西，但回到座位上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太多东西是自己的，出去再看阴沉沉的天空时，手提包也只是比来的时候稍微鼓了一点。
祸不单行，当冰枝回到海姆街2号的公寓时，却发现519的门打开着，自己的私人领域里站着好几个人。
“你们是谁！”冰枝看到了这其中竟然还有大胡子管理员，他立刻愤怒地冲上前去。
管理员带着一个维修工人，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很自然地和这里其他人划开了界限。
“啊……冰枝·艾莫先生对吧？”管理员盯着手里的笔记本说，“你的房间漏水了，今天上午已经泡到3楼厕所的天花板了，我问过隔壁521的房客，你昨晚应该在公寓里吧？”
“是啊，我在公寓，”冰枝非常不满地说，“但是你们怎么能就这样闯进我的房间，不至少应该通知我之后吗？”
“先生，我想你是还没了解清楚情况，”管理员没好气地说，“看这个漏水的架势，应该是昨晚就开始了，但是你今早发现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来修理呢？现在造成了其他房东先生和其他住户的损失，你应该赔偿，而且你还欠付上个月的房租，你预先交纳的押金已经不够支付这几笔款项了，如果你不赔偿剩余的维修款，我们有权要求你搬离。”
冰枝气得发抖：“可是你们的房子本身就有问题，这几天阴雨接连不断我又是住在顶层，很难保证不漏水吧？”
“所有你有告知我们来修理的义务，”站在管理员旁边的男人终于说话了，看来他就是这栋房子的所有者，“但是你昨晚明明发现了为什么今早不通知吗？本来我们只用修理4楼的房子，现在要多修3楼的，这部分多出来的钱应该由艾莫先生负担，这是合同里写明的义务，你应该清楚的。”
“什么合同？”
男人没再解释，只是拿出一份冰枝在办理入住时签过的一沓厚厚的文件，翻到其中的某一页，指着其中的一行句子让他看。
“怎么这样……”冰枝不可思议的拿着文件，“我……”
“这确实是你签过的合同，”大胡子管理员耸耸肩，“你要对你签过的字负责。”
冰枝不敢相信合同中还有这么细致的规定，他又将合同翻到有签名的那一页核对，而那也确实是他的字迹。可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来付房租和修理费了，况且现在又丢了工作。
“等一下！”冰枝忽然想到住在隔壁的卡尔，“有一个人可以证明519在我搬进来之前的房顶就是坏的！”
卡尔冲到521门前哐哐乱敲，过了几秒钟，卡尔才披着一件风衣打开门。
“怎么了吗？艾莫先生？”
“你能证明我住的房子在搬进来之前就有漏水的对吧？你见过那个房顶，那里早就开始发霉了，墙皮都掉了好几层，一定是屋顶防水措施有问题。”
卡尔是他最后的希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卡尔，然而卡尔只是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是在思考的样子，时间在冰枝的心里一点一滴地渡过。
“什么？”卡尔皱着眉头反问冰枝，“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进去过你的房间呀？”
“……”
冰枝瞪大双眼：“可是你看到过里面呀，站在那个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你明明看到过！”
房东和管理员的视线投向卡尔：“请问您看到过吗？”
“没有。”卡尔干脆地否决，“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冰枝傻傻地愣在原地，他不知道卡尔为什么要否认，但他似乎也知道卡尔为什么要否认。这房子的隔音极差，冰枝根本不相信住在隔壁的卡尔听不到刚才几人的对话，然而他还是要再问一遍。
“您的邻居，啊，就是这位先生的房间漏水了……”大胡子管理员又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哦，这样啊……”卡尔点点头，“我不知道519是什么情况，但是521的屋顶和内部装修可是我出钱修的，你们该不会找我的麻烦吧？”卡尔故意反问着，那声音在冰枝眼里及其刺耳。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冰枝不可思议地盯着卡尔的眼睛。
而卡尔只是无辜地说：“我确实从未踏进过你的房间，这是实话，我不能为你作伪证。”
管理员和房东互相对视后，房东说：“艾莫先生，限你在今天之内搬离这里，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一个拖欠房租的房客，让你在这里住这么久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况且你还弄坏了排水系统！”
“我再说一次，是你的房子自己漏水，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冰枝百口莫辩，哑口无言。
“好吧，好吧，但是请你今晚之前搬出去，务必，否则我会报警的。”房东说完，带着一脸骄傲的大胡子管理员向楼梯口走去，只留下刚丢了工作又丢了住处的冰枝站在原地，无声地咆哮着。
“不好意思，我不能说假话。”卡尔看着冰枝的眼睛说道。
听到他的辩解，气愤到极点的冰枝迅速转过头，但当他看向卡尔那张脸时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卡尔在报复……
一定是这样！卡尔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他在记昨天晚上自己要求和他撇清关系的仇，看来他和自己之前的那些男朋友没有任何区别，卡尔是在报复自己！
不过这破房子他早就想搬出去了，他是一点也忍受不了了！
【冰枝的日记】
1947年11月12日，梅赫伦，阴转小雪
我失业了，并且因为没钱交房租，还被赶出了海姆街2号的破公寓，大半夜地蹲在鲜有人来的路边，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
我知道卡尔为什么那样说，现在冷风把我的脑子吹得清醒了，现在想来我之所以这么失败，至少有一个原因，我总是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交到别人的手中，我不能责怪卡尔，他根本没有帮我的理由，没有人有帮我的理由。
呼——12月的街头真的非常冷，我这才发现我全部的行李也就只有一个箱子和一台打字机而已。
现在或许我也要加入流浪汉的大军了。我蹲在地上，把两条厚围巾拿出来包裹住头，望着远处窗户里的火光，希望这该死的冬天能快点过去。
不过我的确对流浪不陌生，其实我连自己具体是几岁了都不太清楚，只记得我开始在街边卖报纸的时候别人都说我只有七八岁，可能是八岁吧，那一年是1928年，我将1920年作为我的生日，所以今年我27岁了。
在我27岁的人生里，我都做过些什么呢？
为躲避战争而逃难、卖报、流浪、做餐馆的服务生、短暂地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辞职、回到梅赫伦做报社编辑，兼职写作……
我时常生活在恐惧中，我很小就跟亲人走散了，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我没有自己的房产，到处租住公寓，没有积蓄，没有爱人，更不要说子女，如果我死了，大概没有任何人记得我是谁，就像我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突然有点想哭，如果我能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如果我也有父母和兄弟姐妹，那我的日子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呢？
算了，还是不哭了，眼泪会结冰。
我把打字机从箱子里取出来，这是我的全部了，我抱着它，为它取暖，然后从数字1开始一个一个地按下，这样数着时间或许能快点过去。
“1、2、3、4……”
这条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棵圣诞树，我怎么今天才发现？我躺在地上想，也许它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我从没好好观察过这条街道而已。
“1111、1112、1113……”我有点冷，慢慢闭上眼睛，希望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时我还活着。
“1119、1120、1121……”
等一下……
为什么有人朝这里走来了？他是谁？他为什么抱起了我呢？
是谁？难道是连环杀人魔？
不对，他好像不是来杀我的，这样的怀抱太温暖了。
那会是谁呢？为什么会来救我？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像是送来了某种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听见他说。
“冰枝·艾莫，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阴雨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