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即合理》西风落

3、第 3 章

　　女孩在门口停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我没有等颜诩，把手杖换了只手拿着，打开了门。

　　然后我获得了一只落汤鸡。

　　女孩的样子足以用落魄形容，衣服上斑驳的泥痕被雨水冲刷着，几乎要掩盖掉她原本衣服的颜色。

　　从破了洞的裙子里还能看见膝盖上大片的擦伤。

　　我让女孩抬起头，栗色的瞳孔出现了一排编码。只要是“玩偶”都会有的编码，为了核查身份。

　　虽然这不是绝对，但很可惜女孩不是特例。

　　M973145

　　制作人是孟落涵。

　　本该失明的左眼传来一阵刺痛，我撑着手杖身体神经质的抽搐。

　　那个死丫头为什么没有定期回收自己的垃圾？

　　总不会在这个年头连她都要出事。

　　“颜诩，在我抽你之前把我的烟还给我。”

　　我不想理会门口的“垃圾”，转身向颜诩讨要被他没收的香烟。眼睛的刺痛只是片刻的事情，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打算。

　　但颜诩还是无比敏锐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好的很，他比任何时候都明亮了，把我的烟还给我！”我冲上去抢，被颜诩搂着腰，摸遍他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

　　“妈的，放手！”比外物监视更恶心的是埋进身体里的东西。但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

　　我现在已经不可能再给自己做手术拿出身体的任何一个零部件，就算我没有主动“退位”给宋邈我也已经不能胜任以前的工作。

　　所以就像外面可笑的传言，曾经项目的负责人之一，可怜的维修工被自己生产的“玩偶”软禁了。

　　如果不是我是个跛子还瞎了一只眼，说不定还能荣登禁脔的行列。

　　“宋邈回来了。”颜诩松开手，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总是这么明显，我把手杖捏的很紧，因为挣扎而紊乱的气息需要时间平息。

　　宋邈打开门，看着一屋子迎接他的人，愣了愣。

　　然后走到我边上，把药递给我。

　　“药房的退烧药断货了，大概这段时间世界之眼也在生病，所以巴不得整个世界都没有退烧药这种东西。”

　　世界之眼是S区的意识中心，万物的生产之源。目前在逃。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导师执意让一名已经植物人快十年的女孩成为世界之眼，如今大家也不用满世界的寻找这位不知道逃窜到哪里去的“核心”。

　　在导师眼里，就算是再虚拟的世界，也必须存在必然与恒定。

　　生活在这里的人类是虚拟世界中唯一的必然，而世界之眼是恒定。

　　世界之眼应该被封存，生活在自己独立的里层世界里，鬼知道是谁让她有了叛逃的心思？

　　但只要世界之眼没有死，S区的生产运作就不会停止，也就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虽然也有人执意要把世界之眼带回来，但最后的结果大多生死不明。

　　我再次看向门口的落汤鸡。

　　“姑娘，虽然在你进来期间出现了很多插曲，但是不需怀疑，我的修理店依旧可以给你提供帮助。”我知道自己变脸如翻书，但这不是重点。“玩偶”并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再劣质的伪装也不会让他们受伤。

　　“我……这里是一家修理店？非常抱歉雨下的太大了，周围的便利店还也没有卖伞的，我只是想要买一把伞。”

　　我让颜诩去拿伞，然后走到女孩身边。

　　“你真得只需要一把伞吗？”我没有把伞递上去的意思，女孩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的代码因为缺乏定期维护，已经暗了很多。

　　我想她现在并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

　　但好在最后女孩还是给出了我答案。

　　“我失忆了，妈妈说如果我身体不舒服，要到修理店。这里就是……”

　　“是啊，这里就是修理店。他是店主，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他吧。”我冲她笑笑，却将麻烦扔给了宋邈，独自回了二楼书房。

　　这个女孩今天不会只是拿着一把伞孤零零的离开，只要是与我有关的事情，宋邈都会处理的很好。

　　毕竟宋邈是个手脚麻利的“玩偶”，无论交给他什么工作他都可以胜任。

　　等宋邈忙完一切到书房报告的时候我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窗帘刚刚被我拉上了，我拉着椅子坐在暖炉旁烤火。

　　书房和暖炉并不搭调，甚至极不和谐，但S区的项目参与者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空间，就算像我这样不济的人，也可以撑起书房这样大小的空间。

　　所以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乐意，这里一些都是合理的。

　　我睁开眼，发现宋邈还顺手拿了被我扔在卧室的药。

　　“不要任性。那个女孩叫沐曦雨，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只记得自己在上高中三年级，母亲失踪，家庭住址，学校信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就去修理她的脑子，这种工作你几个世纪前就会了。”

　　“她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那就用你人道主义的法子给她治疗。”

　　“你不好奇吗？

　　“什么？”

　　“孟落涵怎么了。”

　　……

　　我冲他一笑，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他还有拿捏我一下。

　　孟落涵是个南方妹子，第一次见面时是在项目通过的饭局上，孟落涵正在吃一盆巨辣的毛血旺。

　　坐在她旁边的几个姑娘已经被辣的眼泪直冒，只有她还在面不改色的吃着。

　　导师很喜欢孟落涵，如果她酒量再好一点导师说不定会认她做干闺女。

　　在导师眼里，孟落涵是个可以保持超理性的人，哪怕在我看来他的衡量标准是一个人能不能面无表情的吃下一整盆毛血旺。

　　进入S区后孟落涵被安排制造一些攻击性强的“玩偶”，因为攻击性强所以主要被用于安保，损坏程度自然也更高一些，所以曾经一度成为我这里的常客。

　　不过自从导师撒手人寰，孟落涵除了每年定量制作“玩偶”外几乎不再有任何多余超出，就算是“玩偶”损坏也只是托人给我送过来，以至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上一次得知她的动态，还是世界之眼刚刚叛逃的时候。孟落涵向所有负责人致电要独自寻找世界之眼，之后就再无音讯。

　　如果不是因为S区的负责人大多是些没有生存动力的人，不然怎么都不该让她一个人行动。

　　可是自从导师开了一个好头之后，生活在S区的人类就再也无法遏制走向的脚步。

　　就像是印证导师最开始的论断一样，哪怕是完美的虚拟世界，也拯救不了精神残疾的人。

　　S区只是人类对于拯救自我精神的一次尝试，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的成功，只是参与到这个项目，人们才会自以为是的注入毫无意义的希望。

　　所以早点把自己身上的重担交给别人也不是件错误的事情。

　　宋邈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让他给我倒一杯咖啡，“我自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再去寻找同伴的能力，身体，精神，就算被拯救多少回都在无法抑制的衰老。这是人类有别于“玩偶”的设定，你也可以理解为诅咒。人类花了很长的时间制造与自己差别无二的存在，用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代替自己工作，甚至代替自己思考。但从未有一个成果真得只带给人类正面的回馈。所以最后人们得出的结论是人类独一无二。

　　“因为现实不能改变，所以只能靠虚假逃避。可惜S区如你所见，是一个失败品。无法自救，也无法帮助他人。导师就是因为这样才死得那么彻底。可他偏偏还希望别人能够在这条失败的路上再走远一点，实在太自私了。”

　　咖啡喝了一半，宋邈还拿着那袋可笑的药。他坚持要我吃药，就像我笃定这些药物对我无用一样。

　　“我无法理解人类趋向毁灭的诉求。”

　　“所以就算是再难买的药，你也一定会去买回来。你今天走了多远？从你出发到回来用了八个钟头，后来外面一直在下雨，但你出门的时候没有拿雨具。你完全可以无功而返，可你偏偏不懂这些。导师说得对，我不适合制造玩偶，残疾的精神只会制造出畸形的怪物。把你的药拿走，你不会真得蠢到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有用吧？”

　　我不准备离开书房，只有这里还勉强属于我的意识控制范围内。

　　但这种错觉也很快被打破。

　　本该报废的左眼因为对上宋邈的目光，大脑突然失去了支配四肢的能力。

　　将身体的一部分放在“玩偶”的身上，可以尽最大可能控制这个“玩偶”，但这其实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之所以“玩偶”处于被支配的地位，仅只是因为主人单项的关闭了被支配的通道。

　　而我，因为认定自己会死在那个地方，就这么愚蠢的打破了控制的限定。

　　“我真的是……够蠢的。”

　　“只是被迫喝药就算蠢了吗？”

　　颜诩拿了温水，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这两个家伙好像每天都有充足的时间围着我转，而我，只能像个按照既定编程工作的机器人一样把药倒进嘴里，喝水帮助颗粒更快溶解。

　　“我说过吃药对我没有用，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在我看来现实中盛放我骸骨的骨灰盒早就已经不存在了。S区活蹦乱跳的人类，其实只是一团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代码。”

　　“S区是不存在的，这里生活的人类也早已是不存在的，由他们创造的“玩偶”也就毫无意义。因为S区是一个失败品，所以一切都是零。可这些是人类的认知，不是“玩偶”的。”颜诩，我时常会把他错认成我曾经的挚友，那不是个好人，至死都拒绝被改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良心，他现在大概会被批量生成一排排站在我面前服侍我。

　　被控制的意识像是陷入泥沼的身体，缓慢的下沉不会瞬间让人窒息，但也无法轻易脱困。

　　宋邈摘下我脸上的单片眼镜，“既然一切非真，又为什么执意在那个时候自杀？”

　　“我从来没想过自杀。”

　　颜诩拿走我手中的水杯，“既然否定我人类的身份，又如何看待我的存在？”

　　颜诩的眼睛颜色很奇怪，像是被触发的机器人。血红的颜色掩饰着翻涌的情绪，却无法轻易分解。

　　泥沙堆积，身体下沉。意识被吞没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加柔和，也更加恐怖。

　　我挣扎着抬手抓向自己的左眼，希望把那个控制我的东西掏出来，哪怕我根本不知道控制我精神的源头是什么。

　　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很快手被宋邈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一直被放在书房里的怀表被颜诩拿着，垂下我的眼前。

　　怀表轻轻晃动，捆束的意识被拉扯进深渊。

　　颜诩道，“今天是非常愉快的一天。”

　　宋邈道，“没有下雨，也没有生病。他们都在店里。”

　　是这样的吗？

　　下雨……世界之眼的逃离导致阳光不再光顾S区。这里……还有阳光吗？

　　还有那两个家伙。

　　还在……吗？

　　“不对……设定不该是这样的……”按照设定宋邈会在我死后继承修理店。颜诩不会记得关于这个项目的一切，他会继承妹妹的意志好好在S区活下去。

　　颜诩道，“他们一直都在的。宋邈和颜诩，你的计划不会成功，你的噩梦终会醒来。”

　　“不……”

　　宋邈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颜诩道，“只有你存在的世界才是最好的结果。”

　　……

　　摇摆的钟表指针发出清脆的声响，三针合一，万物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