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即合理》西风落

4、第 4 章 我

　　我讨厌雨季，讨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所以总是忍不住怀念前一天的光明。

　　明明昨天还是大晴天，今天一早就开始下雨。

　　用过早饭去会客室，沐曦雨换了一件新裙子，和她之前身上的那条风格差异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宋邈临时出去买的。

　　宋邈对人总有着莫名其妙的多情，哪怕他时常表现出不苟言笑的一面，我不止一次想要改掉他这种没用的设定，毕竟那种没意义的温柔有时候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我拿着手杖坐在沐曦雨对面，颜诩站在我身边。女孩的伤口被处理的很好，只是面对我时有些胆怯。

　　“你看起来休息的不错，宋邈和你商量过恢复记忆的方法了吗？”我问的随意，既不准备怜香惜玉，也称不上甩手不管。

　　沐曦雨有些紧张，“宋先生建议我尝试一下模拟器，但他说……”

　　“他说模拟器可以通过治疗者现况模拟丢失的记忆，但是因为需要人甄别所以最好有人陪你一起去，而修理店最擅长这份工作的人是我。”我百无聊赖地说着，女孩明显更紧张了。

　　“既然已经决定找回记忆，又何必在意是谁用什么办法帮你找回记忆？如果不是过分在意过程，人生会少很多痛苦。”

　　“可是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果你记得更多，也没必要可怜兮兮的一个人站在外面挨雨淋。既然宋邈决定让我陪你，那就由我来负责这次的治疗，颜诩，去准备吧。”

　　“好的。”颜诩有些意外，但还是马上应道。

　　我等着颜诩离开才站起身走到沐曦雨身边，女孩身体轻轻颤抖，未知造成的压力并不友好，虽然记忆会给人带来勇气，但失忆的人就像雏鸟，一阵风就可以送她归西。

　　“不用那么紧张，如果记忆对于你而言是无价之宝，那无论想起什么都值得开心一下。”

　　模拟器针对治疗者现况模拟世界，进行推理，直到准确还原。治疗者会恢复记忆，也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我从未想过只是涉及一台治疗仪，毕竟我不是医生，只是刚好我涉及的模拟器也有恢复记忆的功效而已。

　　宋邈负责看家，颜诩负责盯着我，以免出现不可控的事情。我的前科累累，两个人又不同程度的在我这里认栽，自然不会心大到放任我在模拟器里胡来。

　　当然模拟器创造的世界比S区更无意义，就算我要兴风作浪也犯不着到那里面去。

　　模拟器为沐曦雨编织的第一个世界是一个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教室，没有脸的学生们在自习，教室里安静得近乎空洞。沐曦雨坐第三排，桌子上摆着地理试卷，已经做了大半。

　　什么都不记得了，竟然还要学习，真是刻苦呢。

　　我撑着下巴看她做题，沐曦雨拿着笔，半天一个答案也没有写出来。

　　“或许我们可以出去转转？毕竟做题是做不出黄金屋的。”

　　沐曦雨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和她的心意，让她总只对我表现出畏惧的样子。

　　明明我只是个瘸子，还瞎着一只眼。

　　挂在嘴边的笑意害得沐曦雨更加紧张，我抬手玩弄着眼镜上的水晶坠子，样子实在漫不经心。

　　沐曦雨向颜诩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好吧好吧，那我自己出去转转，你好好备考，争取早日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我挥手告别，不准备把沐曦雨欺负的太狠。

　　S区有货币流通，但沐曦雨没有钱。我的治疗不过就是赔本赚吆喝，自然也没道理让我上心。

　　颜诩安慰了沐曦雨几句后跟着我出来，看沐曦雨的眼神大概是已经决定舍近求远抱紧颜诩的大腿。

　　啧，都不喜欢我啊？

　　我称不上烦恼，也不觉得有趣。如果有的选，我只想现在就知道我想要的答案。

　　一个“玩偶”是生是死是疯是傻对我意义不大，我做“玩偶”并不意味着我的“玩偶”和其他“玩偶”也能叫同类。

　　教室外的长廊不长，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被灯光照得泛黄的墙壁上挂着每个班班主任的带班记录，因为沐曦雨的记忆意识，那些记录乱成一团，内容毫无逻辑可言。

　　这样既不探索，也不躺平的心态我是不能理解。只是这样下去我要等好久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来沐曦雨还没有放松下来接受治疗啊。”我打了个响指，门从身旁的窗户长出来，我握住把手开门。

　　门内是一个空间不大的小厨房。厨房虽小，五脏俱全。我从壁橱里拿了面粉，又敲了两颗蛋。

　　蛋液分离之后加上面粉，蛋清用打蛋器打好，分次加入。因为已经做了很多次，动作自然快很多。

　　颜诩看着我把蛋糕糊放进烤箱里，问道，“你这样改变沐曦雨的虚拟世界不会出问题吗？”

　　“唔……会吗？我没试过。”烤箱的设置被我更改过，一分钟蛋糕就会熟。我戴着手套拿出来，蛋糕蓬松度适中，热气将加在蛋糕里的香草浆气息发挥到极致。

　　我切成三分，用盘子装着，自己先吃了一份，又递给颜诩。颜诩从不拒绝我给他的东西，有时候还会顺便评价一下成品好坏。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没有那么放松。

　　这是颜诩第一次进入虚拟世界，他一个医生平时也完全不需要经历这些。

　　我托着盘子回到教室，教室里的学生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变化，依旧老老实实的看书写字，就像是把沐曦雨复制了几十个。

　　我把蛋糕递给沐曦雨，“吃吗？”

　　沐曦雨被吓了一跳，水笔把试卷戳了个洞。

　　“不……不了。”

　　我俯身看她答题情况，没想到毕业多年还能勉强答上一两道题，我不禁沾沾自喜，“什么时候放学？”

　　“我不知道。”

　　沐曦雨是个好姑娘，就算不知道也不会说假话。

　　“那你要不要试着给自己放个学呢？回家，见见父母，然后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房间。”

　　“可是我不记得了。”

　　“那就想象吧。因为是你，总不会很离谱。”我吃掉了剩下的蛋糕，笑道。

　　沐曦雨并没有因为我吃掉给她留的蛋糕而生气，她点点头，收拾好自己课桌上的东西。教室外传来下课铃，教室一下热闹起来。

　　高呼着终于下课了的学生，起来收卷子的学委。书本是不会带回家的，有人把水瓶揣兜里就走，有人把书本一样一样码好，又在其中仔细选了基本带回去再战。

　　沐曦雨愣了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认知中的下课是这个样子。

　　至于现实究竟是不是这个样子又如何呢？

　　这些都不重要。

　　打开门，就是家。

　　沐曦雨的世界没有校园，没有长街，等在门口的女人没有脸，穿着普通，见沐曦雨开门，语气欢快道，“闺女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沐曦雨手足无措地看着无脸的女人。她的目光绕过我看向颜诩。

　　我不禁发笑，颜诩可没上过学。他的脑瓜子里就算有什么可以对得上的记忆，也不适合传授给沐曦雨。

　　“这是你的世界哦，像我们求救是没用的。”

　　“可是……那我该怎么办？”

　　“因为觉得家里一定会有家人，就捏造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记得东西，可捏造了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那不如就不回应？其实就算不记得了，还是会怀念吧？那个必然会出现在家门口等自己回家的人。”我的语气柔和了很多，虽然我的家人称不上靠谱，甚至称不上称职，但如果他们有空一定会在家门口迎接我回家。

　　那些曾经的记忆对我而言已经十分遥远，只是因为等待的人身份不同，哪怕跨越时间的消磨也总能记起心中刹那的雀跃。

　　“不了，今天在学校买了关东煮…我先回房间了。”

　　失去编排的无脸女人没有回应，呆呆地站在门口。

　　我看着沐曦雨向卧室走去，道，“那我们也先找个宾馆住下吧？毕竟你家也没有住得下我们两个大家伙的地方。”

　　沐曦雨这才反应过来，“抱歉，我……”

　　“只要你相信你的世界存在旅店这种东西就可以了。我说过这是你的世界。”

　　我冲沐曦雨挥挥手，下了楼，打开门。

　　铺着厚重地毯的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雪白的被褥上，两张床之间床头柜上暖黄的灯光。

　　我说过沐曦雨是个好孩子。

　　“环境不错。”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外本该紧闭的窗户变成延伸的凉台，站在凉台上还可以看见远处广场上的人在蹦迪。

　　可惜他们播放的音乐实在太难听，劣质喇音响响一会儿就哑了。

　　放在地上的七彩灯球在一瞬间暗下去，在一片黑暗过后，地上亮起点点微光。

　　受到虚拟世界主人的影响，广场变成了公园，劣质音乐变成了虫鸣。

　　远处的森林漆黑茂密，像是栖息在长夜里的巨兽，看守着极为珍贵的秘密。我笑笑，没有再做什么。

　　“我不建议你把自己的力量用在这件事上。”颜诩担心我的身体情况。

　　“我又不是纸糊的。”抬手擦了下嘴角，颜诩捉住我的手让我看上面的血迹。我擦嘴的动作是习惯，颜诩捉奸我的速度也是一流。

　　我并不像在现实中那样抗拒颜诩的管理，大概是因为获得了难得的放风机会，又或许仅只是因为沐曦雨十分有趣。

　　这里是虚拟世界，这个世界里有世间万物，也可以简化为零和一，□□，血液，这些在这里都毫无意义。消散的灵魂只是一串不再会出现的数据，身体上的伤痕无论多么惨烈也只是个笼统的概念。

　　这里的一切之所以要用真实世界的现象来定义，只是因为导师坚持要用什么来证明灵魂的流失，而血液大概无论什么都是最为真切的。

　　血液，承载人类生命的红色的东西，可以通灵也可以驱鬼，可以传染也可以治病，既承载希望，又承载愚昧。与其说□□是血液的容器，不如说血液才是人可以活下去的媒介。

　　“你总是这么不自爱。”颜诩无奈道。

　　“我有很多次吗？”

　　我明知故问，只要对方是颜诩，就不会因此生气。要是换成宋邈，我现在大概在满地找牙。

　　只是这么想想我都忍不住想笑，明明是我亲手制作的“玩偶”，却最不像我。暴躁，不给人面子，下手还重得要命。我明明让他来保护我替我挨揍，最后还时不时被他揍，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导师给我的定义诚不欺我，我是最不擅长做“玩偶”的人，如果一定要安排个什么工作，就凑合当个修理工吧。

　　“哎对了，你说我总是，那还有哪次？”

　　躺到床上我才想起来问他，颜诩抬手关了灯。

　　他脾气一向很好，不会明着拒绝我，但还有二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