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桃夭蔓草

6、第 6 章 基督徒的地

　　基督徒的地下墓窖，墙壁上理所应当地用已经褪色或脱落的颜料绘满了壁画。一幅圣母像已经只有金色的冷掉的轮廓，谢湉站在那面灰色岩壁前。“可悲的女人，”她苍□□致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我想去见基督，我想跟着耶稣——”
　　“我能去见基督，只要我将圣母供奉，”詹姆续上了后两句。他们念的是古老拉丁文中圣经的一部分。女孩望着墙壁，青年望着墙壁，像是那不透光的岩石会反射回对方的目光一样，“毫无选择的玛丽亚是吗？”
　　谢湉的头微微晃了一下，难以辨别那是否定或赞同。“而且几万婴儿的灵柩压在她的肩上，”希律王为杀死耶稣，下令处死城中所有婴孩，因此耶稣生于马槽。鲁本斯的屠杀画作在佳士得拍卖行卖出了有史以来的最高价，“灵魂上有这样的重量，居然仍升入天堂。”实在是神话中带有孩童性残忍的一部分。她腰背挺直，语气像调过了头的黑皮诺一样辛辣锋利。詹姆偏过头，在幽暗的光线里，她五官的细节模糊了，可印象却格外分明。“或许上帝正为此而选择了她。”
　　女孩长长的黑睫毛闪动了一下。她注视着原本画着圣母双眸的位置，石英和云母在片层岩中像破碎安眠的星辰。“壁画中的丘比特从不绘上双眼。”她念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已经做过一次靶子了，”詹姆选择了《皆大欢喜》作为应答，“所有射向我的箭都是爱神射出的。”
　　哦。
　　谢湉感到她的肺部开始发痛，才发现自己转身的同时屏住了呼吸。有什么在这个洞穴式的地方增长着，像某种无法抑制的菌丝。勇气，怯懦，希望，退缩。这种感觉会让人觉得自己像个窃贼，却是那种被发现后笑着从窗口跳里的窃贼。
　　罗马的傍晚很长，没有路灯亮起，毁掉这座显得比日落还要静谧的城市。特莱维喷泉旁站着两位年轻人。黑发的女孩儿取出了一枚硬币，却似乎并不想将它丢进去。“一次，回到罗马，”她用指节弹了一下，“两次······遇到爱人。”
　　“三次，就会结婚，”金发的青年看了看那枚金属铸物，“如果不扔，就收起来吧。”
　　她向他走了一步，随手抛开了那枚硬币。那小东西掉进水里，和从前许多人扔进的几百或上千枚相同的钱币躺在一起。“据说这几乎等同于旅行的《罗马法令》，”她的呼吸在夕阳的影子里，“我想还是遵守为好。”
　　她像是只为了说这一句话而靠近他，但詹姆在她退回去前握住了她的左臂。谢湉看着他的眼睛。
　　绿色的眼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梦幻的、轻盈的、颗粒状的、夏天的、暴烈的、温顺的，属于月亮与潮水的。她感觉自己在缓慢而不可挽回地下坠。
　　“Why here?”女孩喃喃着,”why now?”
　　詹姆向她俯下身去，呼吸拂过她的嘴唇。”Why not here,”
　　“Why not now.”
　　还有比罗马,更完美的梦境吗。
　　那个吻发生的一刻，他们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流动的风有了具象的纹路，他们就随着风的银色脉络上升，像沿着水流那样。整个世界都是由轻盈的，银色的丝线编织的，它们晃动起来，割裂了风。
　　不是猛烈的燃烧，不是汹涌的化冰，可这个吻永不冷却。
　　犹如两块飘散在大洋的板块在一百万年的分裂后再次相逢，发现每一个半岛，每一个峡湾，每一个岬角，最后都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