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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谢湉放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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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湉放松了唇角,于是那根燎了头的烟从她的嘴唇间掉下。詹姆伸手接住了它,那小小的白色纸卷。金色的尘埃扬起。消散,又聚拢着落下,在他打开的手掌上方。烟被夹在指间,所以他的掌心是空的。女孩凝视着他的手掌,像要在这注视间得到一些什么的答案。青年收握了手,谢湉像是微微受惊一样抬起头。她的脸没有泄露任何东西,但他们的眼睛已经沉浸在另一个国度里了,那像是梦境。
无花果的甜味还在空气里优美的成熟。它们会在无人的泥土里腐烂的,但现在只是成熟。詹姆的身体在自发地开口,而他的头颅内像有野蜂飞舞。“走吗?”
女孩轻轻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呢?”
他们走进那间料理店,风扇抽出的凉风像在另一个寒冷的时空里切下空气,然后放在夏天的柠檬茶里。披萨,意大利面,千层饼,两杯鲜榨柳橙汁,谢湉在意识到没有刀叉时动作凝滞了几个呼吸。她在意大利王宫里吃过非常精致的烤饼,但用银餐叉处理。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了焦黄的微鼓卷边,意大利白干酪的半熔丝被拉开细长的几道纹路。罗勒的香气和乳酪一起裹住了松露,她咬了一口。詹姆在喝他那杯柳橙汁。那是个绿色的杯子,厚厚的杯底在手腕侧面折射出光线,光斑折射后停留在墙上,因为玻璃的浮色而绿盈盈的。液体在杯里摇晃,而他们坐在窗边,这足以使人错觉自己听到了湖水。
他的指尖沾到了一点白色的酪丝。当谢湉去拿她的餐巾的时候,詹姆的手指正停留在装着披萨的盘子的边缘上。她的手腕抬起来,小臂线条舒展开,手指在餐巾上伸直了按住。在这1秒里,他们身体的最灵敏精巧的末端,只相隔一层布料和一片陶瓷。“下午我们去哪里?”女孩抽走那张餐巾。
“墓窖。”詹姆用叉尖挑起意大利面。谢湉承认他让她吃惊了。她屈起一只手臂,手肘抵在桌面上。“基督徒的地下墓窖······我们要带上鱼纹通行符吗?”
青年笑了。他把装着千层饼的碟子推到她肘边。“千年前的守卫在今天应该已经足够通情达理了。”他们都明白,遍布罗马城下,与古水道几乎覆盖同等面积的地下墓窖是不会开放未挖掘区域的,但这样的对话让他们心中都有种新鲜纯粹的愉悦。女孩喝了一口果汁,让它和烤饼一起把香味释放到她的舌面上。水果的微酸里,有罗马泥土的阳光味道。
没有地方拥有比罗马更好的阳光和泥土。
卡鲁草原上的百舌鸟会不赞同,只有那里阳光照耀过南方古猿的肱骨,但那些泥土里更多的是角马或山羚的朽骸,而人类早已走出非洲。冈仁波齐山顶的雪会不赞同,只有那里阳光抚慰过朝圣者的扣下长头,但泥土里的转经筒也印着佛祖目光的悲哀。
他们就在这千年未变的阳光与泥土间开始交谈。
多么奇怪啊。在那些长长的街道间,谢湉遇到了她认为非常古怪的事。她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而在意大利王储16年的人生里,她是从没有被任何布料、宝石、金属、皮革的组合体真正触动过的。
那里面有一条裙子。她走上两级台阶,看着那条裙子。
她需要它,当然她并不是真正想要它,但她需要它来确定一件事情。
“What will you call it?”女孩转过身,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注视着青年。她的眼神是如此的犀利而毫无通融,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失去思维或言语的能力。而问题也同样足以让任何一个容貌如忒修斯或勇气如福玻勒的男人失去智慧,而如坐在高脚凳上的西比尔一样说出毫无意义的话。
谁会想到如何称呼一条裙子呢?
“Summertime sadness.”
詹姆从来没有忘记过谢湉从台阶上向他走下来时的样子。那两个词,一半随着风落到她的嘴唇上,一半还停留在他的呼吸里。
她的眼睛里有一抹红色滑过,哪怕她戴着黑色的瞳膜。
很多年以后,詹姆也没有弄清那是什么。也许那只是某朵花在阳光下的一瓣落色。
也许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