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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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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找我哥,曾经相依为命无比亲近的亲生兄弟沦落到这个地步,其中暗藏的猫腻怎么看都使人生疑,宋医生却闭口不谈,只是拍了拍我的头说好。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需要你来帮我吗?”我试探道。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宋医生说,“等你哪天想告诉我了,我很乐意倾听。”
他的神情又恢复到以前的温和,声音淡淡的,语气总是不觉带点宠溺。
我爱死了他这副样子,喜欢他对我无限的包容、偏爱、宠溺和认可,喜欢他在别人面前维护我支持我尊重我,更喜欢他为了我撕开平日冷静平和的外表露出锋利的獠牙,这种暴力破格的举动才让我感觉到被爱。
就像常年行走在冰天雪地中的人,浑身都被冻僵了,微弱的火苗舔他一口是给不了温暖的,只有当他被熊熊烈火拥抱着才能感受到暖意,为此他甘愿犹如飞蛾扑火,任由火焰吞噬他的双翅,虽死犹生。
可宋医生越是热烈明亮,我就越怕被他照出我的污秽不堪,怕被他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是一只下流肮脏的灰鼠。
我缩在宋医生的怀里,就像缩在我哥的怀里,闭上眼睛乞求他能晚点发现我是一只灰鼠。
“好……那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你别离开我。”我把给哥哥的爱分你一点,你别离开我。
“好。”
宋医生的手指再次顺着我的脊骨轻抚而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一只流浪许久的小狗。
伴随着他的心跳声,我安然入睡。
这次的梦不一样了。
我终于不再梦到地下室的女人。
梦里是一座陌生的校园,眼前的画面比以往稍微清晰了些,我坐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像是在等人。
果然,不多时,一个穿白色碎花裙的女孩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女孩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馨香,精心烫过的长发搭在胸前,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条银色小鱼的项链。
我微笑着将鲜花送给她,和她拥抱在一起。
温热柔软的身体,怦然心动的心跳,鲜花馥郁的芬芳,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很久很久,仿佛要抱到地老天荒,抱到海枯石烂。
我在梦里感到十分庆幸,终于不再是鲜血飞溅、血肉模糊的惨状了,何其可贺!
只是我不懂为什么又做起这种梦来。
自从我接受了移植手术,我的梦就变得乱七八糟,和现实几乎毫无关联,并且连一次我哥都没梦见。
太奇怪了。
我思索着,无意识地垂下眼眸,然后浑身一僵。
女孩不知何时抬起头,隔着一层灰色的薄雾,正用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悄无声息。
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竟然低头吻了下去,鼻尖相抵的那一刻,女孩面上的灰雾散开,我看见了一张鲜艳的红唇。
梦又醒了。
我仍然躺在病房的床上,就像曾经无数个住院的早晨,睁开眼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
这是我阔别医院的第几个月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当初明明发誓不再来的。
我有点后悔替林嫣然出头了,我好蠢,害的宋医生那么担心,还赔进去我哥送我的小挂坠。
我长叹一口气,心里默默谴责自己的冲动。
宋医生正好带着早点推门而入,“醒了?刚好我买了早饭,有你爱吃的豆沙包,洗漱一下就过来吃吧。”
临城的秋天气温下降很快,宋医生出去一趟鼻尖就被冻得微微发红,提早点的那只手也被冻得指节泛红,看上去有点怪可怜的。
我欢喜地冲上去,也不管自己没有刷牙洗脸,踮起脚很响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捉弄完就跑进卫生间,宋医生一只手没逮住我。
吃完饭护士进来准备给我换药,宋医生接过端盘自己给我换。
伤势比我想得要重,我当时只一股脑地想要揍人,没注意到挥向自己的拳头有多少,生生挨了几拳,再加上我打架毫无章法,扑来扭去的反而把自己的膝盖磕破了,手臂上也莫名刮出一条渗血的长痕,鲜血长流。
出于心脏的考虑,宋医生让我住院检查了一下,得知我是因为情绪失控导致新的心脏供血不及,大脑一时缺氧才导致的昏迷,他才放下心来。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我轻轻抖了一下,看见宋医生正在给我刮伤的手臂擦药,细长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显出几分忧虑。
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伸手落在他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宋医生看了我一眼,淡然开口:“也是时候和我解释一下打架的原因了?”
“啊?哈哈……”我尴尬一笑,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告诉宋医生我是因为一个女同学才和人打架的吧……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因为我哥的一个小挂坠打的?也不完全对……好烦人。
我想干脆随便扯个谎应付一下算了,可是一对上宋医生那双平静的眼眸,我扯谎的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好吧,我妥协。乖乖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坦白出来,顺便强调几句“是他先动手的”“我事先没想打架”,妄图给自己树立一个老实乖巧的形象。
宋医生听完沉默片刻,就在我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他轻叹一声,说:“以后不许这样冲动了,在外面受了委屈告诉我就好,我会替你解决,不许自己逞能。”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
我真恨不得扑过去狠狠亲他几口。
宋医生看出来我不老实,一只手按在我的锁骨上不让我动,一边随口问道:“你知道那个和你打架的男生叫什么吗?”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林嫣然提过一嘴。
“好像是叫王磊。”
出了院,我在家晃荡了两天,宋医生工作总是很忙,我不好意思让他一直请假来陪我,半哄着他回医院上班了。
结果他第一天上班回家,就给我打包了一袋子抗排异的药物,并且要求我每半个月回医院复查一次。
天知道我有多绝望,却又不敢抗议。
我知道宋医生一直很在意我的身体状况,我平时的生活起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都是由他一手承包,从穿戴到饮食样样不落,血压也是每天必测,可在这样精心的看护下我依然出了意外,宋医生实在吓得不轻。
我不想再让他担心了,尽管我讨厌吃药,也讨厌进医院,我还是乖乖按他说的做。
返校第一天,宋医生把一小袋药物塞进我的书包,一边扯下围巾将我的脖子包裹严实,一边交代几句吃药的注意事项。
我早把这些话听得滚瓜烂熟,偷偷打量周围的人流,见没人注意便俯身飞快在他唇边吻了一下,然后大摇大摆走进学校。
进教室的时候正是早自习下课的课间,大家基本都趴在桌上睡觉,我蹑手蹑脚从教室后门进来,正巧和没睡着的林嫣然对视上了。
她白皙的右脸红肿着,嘴角有一个小伤口,涂了点药,眼睛水汪汪的,精神萎靡,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摧残过的娇花。
我心中暗叫罪过罪过,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不是我误伤了她,反正上去就用口型对她道了声谦,心想我可真是畜牲,对女孩子这么粗暴。
林嫣然摇摇头,背对着我趴下了。
不一会儿,一张写的满当当的纸条被推过来,我拿起来看了几遍,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又是感谢又是道歉的,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句子。我不关心那么多,只问她:你脸上的伤是我误伤的吗?
她回:不是,是我自己拉架的时候不小心被王磊打到的。
我心稍安,低头看见课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缺课两天的笔记和作业,一张粉色便利贴粘在桌角,上面写了几行娟秀的字迹。
我想了想,掏出宋医生塞给我的一支消炎药膏,放在她的桌上,林嫣然抬头用感动的眼神看着我,整的我尴尬症犯了,碰巧上课铃响了,我便转过头去不理她。
下了课,一大群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怎么突然请假了?”“我靠在家是不是爽爆了?好羡慕!”“你手臂上怎么缠了纱布?不会是跟人打架了才请假的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齐刷刷看向我,目光有惊讶有怀疑,似乎不相信我会打架。我那架是在校外打的,除了几个路过的行人应该没人知道,他们不信也很正常。
“扯吧,我们段公子斯文得很,脾气又好,谁会跟他有矛盾啊?”果然有人说。
林嫣然在旁边一反常态,咬着嘴唇不说话。
见状,我装作无奈地笑道:“盼我点好吧各位,我要是打架不早被开除了,哪能这么快回来?这手臂是前两天不小心在厨房划到了,所以才请假休息两天。”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有人笑:“那你这老弱病残的样子,过阵子还怎么上运动场比赛?”
一个女生立马回道:“人家只是手臂受伤了,又不是腿受伤了,比赛轻轻松松好吧?”
“好好好,知道你们女生偏心人家,我这不也是关心人家嘛!”说着,男生肘了我两下,笑嘻嘻的。
我在桌底下摸了摸磕伤的膝盖,干笑两声不说话。